第六章:次品琉璃诱朱门,烈酒初成惊四座
谢涣摔碎那件淡青色琉璃碗的“壮举”,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那日工地上的惊呼声,迅速演化成各种夸张的版本,在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谢家那纨绔子,把价值连城的琉璃盏给砸了!”
“何止是砸了!听说是因为那琉璃盏上有个针眼大的气泡,他嫌不完美,直接就摔了!”
“暴殄天物啊!真是罪过!那得值多少钱?”
“谁知道呢?据说那琉璃比聚宝斋卖的还要透亮,是淡青色的,像一汪水似的!”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谢家的祖坟怕不是要冒黑烟了!”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谢涣夜得仙人梦中传授点金术,已非凡人,故而视珍宝如粪土。谢涣“纨绔”的名头前面,又被加上了“疯癫”、“狂悖”等前缀,可谓声名狼藉到了新的高度。
然而,与市井间的嘲讽鄙夷不同,建康城真正的权力核心圈层,特别是那些消息灵通的顶级门阀和巨贾,对此事的反应却微妙得多。
摔碎琉璃盏?
若此事为真,那背后隐含的信息就耐人寻味了。
其一,谢涣确实掌握了稳定产出琉璃的技艺,否则绝不会如此轻易毁弃成品,这证明其技术已超越“偶然所得”的阶段。
其二,他对品质的要求极高,高到了苛刻的地步,那被他留下的“合格品”,又该是何等模样?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到底能产出多少?这技艺的成本几何?
欲望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暗处悄然滋生。
这几日,谢家那偏院的门口,明显多了些“不经意”路过的高车骏马,车窗后的目光深沉难测。甚至连谢府主宅的门槛,都因此事而被几位“恰好路过”的访客踏足,旁敲侧击地打听谢涣的情况。谢安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不置可否的态度,但谢琰明显感觉到了压力。
处于风暴中心的谢涣,却仿佛对外界的波澜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依旧大部分时间泡在城西的工地上,围着那座窑炉打转。
经过反复的试验和调整(以及故意摔碎了好几件“次品”以维持人设和“技术攻关”的假象),新一批琉璃器的烧制成功率和品质终于稳定了下来。虽然距离他理想中的透明玻璃还差得远,但烧出的淡青色、微透光的碗、杯、瓶、盏,器形规整,色泽均匀,已颇具观赏性,在这个时代,足以称得上稀世奇珍。
“郎君,这批…‘青璃’,共计得完好器皿二十八件。”一名负责窑口的工匠头目小心翼翼地向谢涣汇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现在对这位年轻的郎君是又怕又服,怕他动不动就摔东西的脾气,服他那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二十八件?”谢涣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效率还是太低。继续改进炉膛,鼓风再加强些。还有,我让你们试的彩色琉璃,进展如何?”
“回郎君,按您的吩咐,加入了不同的金属粉末,确实能烧出红、蓝、黄等色,但色泽浑浊,且极不稳定,十炉难成一炉…”工匠头目汗颜道。
“嗯,知道了,继续试,记录好数据。”谢涣摆摆手,似乎对这失败并不意外。他目光扫过那二十八件晶莹剔透的青璃器,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挑出其中品相最好的十二件,仔细用软布包好,装箱。剩下的…”他顿了顿,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让谢忠心惊胆战的纨绔笑容,“剩下的十六件,老规矩,但凡有一丝瑕疵,哪怕只有针尖大的气泡或者颜色稍有不均,全都给我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工匠头目的心抽了一下,又是“瑕疵品”?难道郎君又要…他不敢多想,连忙应声去办。
很快,十六件在旁人看来已是完美无瑕、足以作为传家宝的青璃器,被认定为“次品”,堆放在一个普通的木箱里。而谢涣,则亲自抱着那装有十二件“精品”的箱子,大摇大摆地回了城。
他没有回自己的偏院,而是直接去了朱子玉的府上。
朱子玉早已望眼欲穿。一听说谢涣来了,几乎是跑着出来迎接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涣抱着的那个箱子。
“子澄!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来了!东西…东西带来了?”朱子玉的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谢涣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朱兄,幸不辱命啊!这次总算烧出点像样的东西了!不过嘛…成功率还是太低,耗费巨大,差点又把我那点家底赔光!”他一边哭穷,一边打开了箱子。
当那十二件淡青色、流光溢彩、在阳光下仿佛蕴含着一汪清泉的青璃器呈现在朱子玉面前时,这位见惯了珍玩的纨绔子弟,瞬间呼吸停滞,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仿佛怕一碰就碎,“这就是…青璃?水玉?”
“没错!”谢涣得意洋洋,“怎么样?比上次那几件强多了吧?这才是配得上咱们‘水上行宫’的建材…的雏形!”
朱子玉已经完全听不进什么“水上行宫”了,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这瑰丽的造物所吸引。他拿起一件青璃杯,触手温润(其实是心理作用),对着阳光看去,光线透过杯壁,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晕。
“宝贝…真是绝世宝贝啊!”朱子玉喃喃自语,爱不释手。
谢涣看着他的反应,心中暗笑,适时地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可惜…”
朱子玉一个激灵:“可惜什么?”
“可惜还是有不少瑕疵。”谢涣一脸“痛心疾首”,“烧了十几炉,就得了这么点成品,还有一大半因为各种小毛病,被我认定为次品,堆在工棚里呢,看着就闹心!”
“次品?!”朱子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珠子都红了,“在哪?次品在哪?快给我看看!”在他想来,谢涣口中的“次品”,那也绝对是了不得的宝贝!
谢涣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不耐烦:“哎呀,那些残次品,有什么好看的?我都懒得处理,回头说不定心情不好,全砸了听响儿。”
“别!别砸!”朱子玉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谢涣的胳膊,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子澄!我的亲兄弟!败家也不是你这个败法!次品怎么了?次品那也是琉璃!是仙家宝贝!你不要,给我!我全要了!多少钱?你说!”
谢涣“挣扎”了几下,显得极为“为难”:“这…这不好吧?都是些拿不出手的东西…”
“好!好得很!”朱子玉急道,“你我兄弟,还分彼此?你的次品,在我眼里就是宝贝!你放心,绝不让你吃亏!你说个价!”
最终,在朱子玉的软磨硬泡下,谢涣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将那十六件“次品”青璃器,“低价”处理给了朱子玉。价格自然仍是天价,但比“正品”低了不少。朱子玉如获至宝,欢天喜地,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对谢涣的“研发事业”更加死心塌地。
而谢涣,则拿着卖“次品”得来的又一笔巨款和朱子玉追加的“投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朱府。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次品”青璃器,就会通过朱子玉和他那庞大的纨绔圈子,流入建康的上层社会,引起更大的轰动和觊觎。
处理完琉璃的事,谢涣并未停歇。他的“纨绔”大业,可不止这一项。
他回到了城西工地,径直走向另一个被严格看守的棚区。这里与窑区的烟熏火燎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奇异的粮食发酵香气。
这里,是他开辟的“酿酒试验区”。
基于现代简单的蒸馏知识,他早就让工匠打造了几套简陋的蒸馏设备(美其名曰“提炼花露”的器具)。收购来的大量廉价浊酒(甚至是有些变质的酒水)被倒入大锅中进行蒸馏提纯。
经过反复试验,虽然效率低下,损耗巨大,但他确实成功提取出了酒精度数远高于这个时代米酒的…烈酒!
此刻,几名被挑选出来的流民正在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蒸馏器,透明无色的液体一滴滴地从冷凝管中流出,汇入陶罐中。空气中弥漫的浓烈酒气,让不习惯的人闻之欲醉。
谢涣拿起一个陶杯,接了小半杯新蒸馏出的酒液。酒液清澈如水,但散发出的辛辣气味却异常强烈。他浅浅尝了一口,一股灼热感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嗯…度数差不多了,起码有四十度以上。就是杂质太多,口感辛辣暴烈,喝多了容易上头甚至中毒…”谢涣咂摸着嘴,心中评价道。这玩意儿距离醇香的美酒还差得远,更像工业酒精兑水。
但在这个普遍饮用低度发酵酒的年代,这种简单蒸馏出的烈酒,其冲击力无疑是核弹级别的!
“装坛!用泥封好口!”谢涣命令道,“记住,此物…嗯,就叫它‘烧刀子’!极其猛烈,绝不可多饮!谁要是偷喝,出了事本少爷可不负责!”
工匠们连连点头,看着那清澈如水的酒液,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他们无法理解,浑浊的米酒经过这么一煮一蒸,怎么就变得如此清澈,味道还如此…霸道?
谢涣看着那几坛新出的“烧刀子”,眼珠一转,又生一计。
几天后,在建康城最有名的酒楼“望江楼”内。
谢涣再次大摆筵席,这次邀请的,除了朱子玉等一众纨绔好友,还有几位家中经营酒水生意、被他“硬拉”来的中小商贾子弟。美其名曰“品鉴新酿”,实则又是一场纨绔“荒唐”秀。
席间珍馐美味,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正喝得面红耳赤之际。
谢涣拍了拍手,谢忠立刻抱着一个小酒坛,神色紧张地走了上来。
“诸位,诸位!”谢涣站起身,大声道,“今日请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来,是请诸位品鉴一下小弟我新近得来的…嗯…一种海外奇酿!”
海外奇酿?众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停下酒杯望来。朱子玉更是眼睛发亮,他现在对谢涣弄出来的任何“海外”东西都充满好奇。
谢涣示意谢忠打开泥封。顿时,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席间所有的酒菜香味!
“嚯!什么味道?这么冲?”
“这…这是酒?怎地如此烈性?”
众人纷纷掩鼻,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谢涣得意一笑,亲自执壶,给在座每人面前的空杯里,都斟了浅浅一个杯底那清澈如水的液体。
“此酒名为‘烧刀子’!乃海外蛮族所饮,性极烈,入口如刀,诸位…浅尝即可,切勿豪饮!”谢涣“好心”提醒道,眼神却充满了挑衅和看好戏的意味。
纨绔子弟们最好面子,岂肯示弱?当下便有人端起酒杯,嚷嚷道:“能有多烈?还能比得上咱们的江南佳酿?谢兄莫要唬人,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头,便将那杯底酒液倒入口中。
下一刻!
“噗——!”
那纨绔子弟脸色瞬间变得血红,眼睛暴突,猛地将酒液喷了出来,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鼻涕齐流,捂着喉咙如同被火烧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水…快给我水!”他嘶哑着喊道。
席间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反应吓到了!一杯酒,竟然有如此威力?!
朱子玉将信将疑,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浓烈的气味刺得他鼻子发酸。他学着谢涣刚才的样子,只是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顿时,一股极其强烈的灼烧感和辛辣味瞬间炸开!仿佛真的有一把烧红的刀子从舌尖划过!
“嘶——!”朱子玉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放下酒杯,连连摆手,“厉害!果然厉害!这哪是酒?这简直是穿肠毒药啊!”
其他几人见状,更是无人敢再尝试,看着那清澈的酒液,如同看着洪水猛兽。
谢涣哈哈大笑,仿佛极为满意众人的反应:“如何?小弟没说错吧?此酒非凡物,非英雄豪杰不能饮也!”他自顾自地端起自己那杯,学着现代喝白酒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强忍着那粗糙辛辣的刺激感,装出一副享受的模样。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现在根本没法喝。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极烈的口感,惊人的噱头!
果然,那几位经营酒水生意的商贾子弟,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看着那清澈的酒液和众人剧烈的反应,眼中逐渐露出了骇然和…一丝精光!
他们是行家,立刻意识到这种前所未见的“烈酒”所蕴含的巨大商机!虽然口感暴烈,但其清澈的外观和恐怖的酒精度数,本身就是巨大的卖点!稍加改良,或者干脆就以其“极烈”为特色,瞄准特定人群(如军人、北方客商、好猎奇的富家子),绝对能开辟出一个全新的市场!
一场宴席,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谢涣“海外奇酿烧刀子,一杯放翻纨绔子”的新闻,迅速取代了“摔碎琉璃盏”,成为了建康城最新的热门谈资。
而谢涣,则再次收获了几位酒商子弟拐弯抹角的打探和合作意向。
夜深人静,谢涣回到书房。谢忠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忍不住絮叨:“郎君,那酒如此猛烈,喝坏了人可怎么是好?还有那琉璃,次品卖了便是,何必说都要砸了,平白惹人非议…”
谢涣笑了笑,淡淡道:“老忠啊,你不懂。琉璃不砸,怎显珍贵?酒不烈,怎有人记?咱们这独家买卖,要的就是个名声。”
“有时候,摔得越响,骂得越狠,这钱啊…才来得越快,越多。”
“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被“琉璃”和“烈酒”吸引而来的贪婪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