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瘟病骤起乱象生，烈火锻金辨忠奸
山雨欲来风满楼。谢涣的预感很快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就在慕容垂的使者封懿还在“领略江南风光”，沈劲刚刚接手流民防疫维稳重任的当口，灾难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数股庞大的流民队伍，如同溃堤的洪水，从江北蜂拥而至，数量远超以往，而且状态极其异常。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在途中就已病倒，咳嗽、发热、腹泻者比比皆是，队伍中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恐慌的气息。
尽管沈劲提前采取了措施，设立了隔离区，但流民数量太多，病情来得太快太猛！隔离区很快人满为患，药物、医生、洁净的水源和食物瞬间变得极度短缺。更要命的是，恐慌情绪如同瘟疫本身一样迅速蔓延开来。
“官府骗人！根本没有饱饭吃！”
“来了就等死！和外面一样！”
“当官的把我们关起来等死！冲出去才有活路！”
一些混杂在流民中的宵小之徒开始趁机煽动，散布谣言。
终于，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闷热夜晚，骚乱爆发了！数千名陷入绝望和恐慌的流民冲击了隔离区的栅栏，与维持秩序的护卫队发生了激烈的冲突！他们抢夺粮食，冲击药棚，甚至试图向工程核心区域逃亡！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冲进主工区！”韩虎声嘶力竭地怒吼，带领护卫队拼死阻挡。刀枪无眼，瞬间便有数十人伤亡，哭喊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响彻夜空，局势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流民的冲击和溃散，瘟疫再也无法被控制在隔离区内，开始向着庞大的主工区蔓延！工地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发热病例，恐慌如同野火般在原本秩序井然的民夫和工匠中燃烧起来。
核心坞堡内，灯火通明。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报！东区隔离棚被冲破，三百余病患逃散！”
“报！西区粮仓遭抢掠，守卫三人受伤！”
“报！三号匠作营出现五例发热，人心惶惶！”
“报！韩统领请示，是否…是否可动用弓弩驱散乱民？！”
谢涣面沉如水，手指紧紧攥着椅背，青筋暴起。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势如此凶猛！这绝不仅仅是天灾，背后必然有人操纵！
“告诉韩虎！绝不能对流民动用弓弩！以驱散、隔离、抓捕为首要！优先控制带头煽动者！必要时可动用‘震慑’手段，但绝不可造成大规模伤亡！”谢涣的声音冰冷而决断。一旦大规模屠杀流民，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和人心将瞬间崩塌，正好给了政敌攻击的口实。
“立刻下令！所有工区实行宵禁！无故不得走动！发现发热者，立即上报，送往新建的隔离营！所有水源、食物，由护卫队统一配给发放！散布谣言、煽动闹事者，一经发现，就地羁押，严惩不贷！”
“可是…郎君，人手实在不够！药材也快没了！”谢忠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沈劲突然开口：“谢大人，下官或可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沈劲面色凝重，却异常镇定：“下官早年游历江北，曾见过类似疫病。其症虽凶，却非无药可医。当务之急，并非昂贵药材，而是隔离、降温、补水，并辅以柴胡、黄芩、葛根等常见草药煎服，或可缓解。请大人拨付一批手脚麻利、识得些草药之人于下官，下官愿即刻前往隔离区，主持救治！”
谢涣死死盯着沈劲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丝毫虚伪或算计。但沈劲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医者般的专注。
“你需要多少人？什么药材？”谢涣没有犹豫，立刻问道。
“五十人足矣。药材清单在此！”沈劲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准！谢忠，立刻按沈御史的要求调配人手和药材！一切优先供应！”谢涣当即拍板，此刻他已无人可用，只能选择相信这个来自对手阵营的能吏！
沈劲领命，深深看了谢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决然。
“郎君！您真信他？他可是…”谢忠急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谢涣打断他，“立刻去办！另外，把封懿给我‘请’来！”
片刻后，被封懿被“请”到了书房。这位后燕使者显然也被外面的骚乱惊动，面色有些不安。
“封先生，”谢涣开门见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冷笑，“贵主欲与本官做生意，如今，本官这里正好有一桩大买卖，不知先生感不感兴趣？”
封懿一怔：“大人请讲。”
“瘟疫！”谢涣吐出两个字，看着封懿骤变的脸色，“想必先生也听到了。如今我这工地瘟疫横行，急需大量药材！柴胡、黄芩、葛根、石膏…有多少要多少！价格，按市价的三倍！不，五倍结算！而且，本官可以用你们最想要的‘硬货’支付——上好的铁料，甚至…精钢！”
封懿的心脏狂跳起来！五倍市价的药材，利润惊人！而且换取的是后燕极度缺乏的优质铁料和钢！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但…风险也极大！
“大人…此事…运输周转，恐怕…”
“运输不必你操心！”谢涣斩钉截铁，“你只需立刻传信回去，让你们的人以最快速度将药材运至淮水北岸指定地点！我自会派人接收！钱货两清，绝不拖欠！但若是延误…”他眼中寒光一闪，“或是走漏了消息，让本官知道这瘟疫与你们有关…那就休怪本官翻脸无情，断了所有交易，并将此事奏明陛下，说你们慕容氏散播瘟疫，祸乱江东！”
恩威并施！巨大的利益诱惑配上赤裸裸的威胁！
封懿额头见汗，他知道谢涣这是要兵行险着，利用后燕的渠道紧急获取救命物资。这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诱惑，但一旦插手晋国内部事务，后果难料。然而，想到那五倍利润和急需的铁料…
“好！外臣…尽力而为！”封懿一咬牙，应承下来。富贵险中求！
送走封懿，谢涣立刻又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将作大匠和都督水利事的大印，交给一名绝对心腹：“立刻快马加鞭回应天府！去找顾雍！让他动用一切商行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收购所有治疗伤寒发热的药材！同样，按市价三倍收购！钱，从我私库出！”
双管齐下！利用官方、私商、甚至敌国的渠道，全力搜刮救命药材！
接下来的几天，涂水工地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和医院。
外围，韩虎率领护卫队艰难地维持着秩序，抓捕煽动者，隔离病患，冲突时有发生，但总算勉强控制住了局势，未酿成大规模暴乱。
隔离区内，沈劲仿佛换了个人。他褪去官袍，穿着粗布衣服，亲自带领着一支临时组建的医疗队，日夜不停地煎药、分发、照顾病患。他医术竟相当精湛，指挥若定，极大地稳定了人心。许多原本对他心存疑虑的流民和护卫，看到这位“御史大人”竟如此身先士卒，都不禁心生敬意。
而谢涣则坐镇中枢，如同一个最高指挥官，调动着一切资源。粮食、药品、人员…一道道命令从这里发出。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睛布满血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奇迹般地，在这种高效甚至残酷的应对下，局势竟然真的慢慢稳定了下来。骚乱被压制，瘟疫的扩散速度得到了控制，虽然每天依旧有人死去，但新增病例开始减少，康复者开始出现。
第十日，封懿那边第一批紧急药材通过秘密渠道送达。
第十二日，顾雍筹集的大批药材也运抵工地。
药物的充足供应，成为了扭转战局的关键。
当疫情终于得到基本控制，骚乱彻底平息之时，整个涂水工地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但也经历了一场淬炼。
谢涣站在坞堡高处，望着下方逐渐恢复秩序的工地，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眼神中带着复杂情绪的流民，望着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守岗位的护卫和工匠，心中百感交集。
“郎君，清查结果出来了。”韩虎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此次骚乱，确有大量宵小混入流民中煽动，其手法熟练，绝非普通流民。我们顺藤摸瓜，抓了几个头目，严刑拷问之下…他们招认，是受了建康某位‘大人物’的指使和资助！还有那些带病的粮食…”
“不必说了。”谢涣抬手打断了他，眼神冰冷如霜，“我知道是谁。”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同样疲惫却眼神明亮的沈劲：“沈御史，此次多亏你了。若非你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沈劲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复杂：“分内之事。谢大人应对果断，调度有方，方是稳住大局的关键。下官…佩服。”这声佩服，似乎多了几分真诚。
谢涣笑了笑，笑容有些冷：“经此一役，想必沈御史也看到了，想我死的人，无所不用其极。这涂水，看似平静，实则是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劲：“沈御史是聪明人。是继续给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当鹰犬，还是…留下来，做点真正于国于民有益的事情？本官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机会多，麻烦也多。”
他发出了正式的招揽。
沈劲身体一震，沉默良久。他看到了谢涣的狠辣果决，也看到了他的担当和手段，更看到了这片工地背后隐藏的惊人潜力和…危险。他想起了会稽王的阴毒，对比之下，眼前这个谢家子反而显得更真实，更有魄力。
终于，他缓缓躬身，沉声道：“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谢涣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烈火锻真金，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虽然损失惨重，却让他彻底看清了许多事，也收获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才。
而更重要的是，经过这番考验，他对这片土地和人口的掌控，变得更加牢固了。
“很好。”谢涣拍了拍沈劲的肩膀，“那么，接下来，就该让那些在背后放冷箭的家伙，付出点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