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凯旋声里暗流急，琉璃镜鉴照人心
淝水西岸的崩溃，如同雪崩般不可收拾。北府兵趁势掩杀，斩获无算。苻坚身中流矢，在慕容垂、张蚝等将的死命护卫下，仓皇北遁，来时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顷刻间土崩瓦解，只留下漫山遍野的旌旗、辎重和哀嚎的溃兵。
八公山上，谢涣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山下那场史诗级的大溃败，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和哭嚎声，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肾上腺素褪去后，是巨大的疲惫和后怕。那十二声“震天火龙”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战场浓郁的血腥和焦糊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郎君！郎君您没事吧？”韩虎带着几名护卫急匆匆赶来，脸上混杂着胜利的兴奋和对谢涣的担忧。方才那地动山摇的发射场景，也让他们心有余悸。
“没…没事。”谢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脚发软，韩虎连忙上前搀扶。
“快！立刻清理现场！所有‘火龙’残骸、未使用的弹药、一切痕迹，全部深埋或投入山洞，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工匠和护卫，按预定路线分批撤离，返回八公山基地隐匿！”谢涣强打精神，下达了一连串命令。他知道，这场“天罚”的真相，必须彻底掩埋，否则后患无穷。
韩虎凛然遵命，立刻带人行动起来。效率极高，很快便将发射阵地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出现过。
当谢涣在一队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重新回到那个喧闹的“挖宝”现场时，这里的乌合之众早已被山那边的惊天巨响和喊杀声吓破了胆，正乱作一团，争相想要南逃。
看到谢涣回来，众人如同看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谢涣立刻戏精附体，脸上露出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表情，手舞足蹈地大声喊道：“宝藏！是宝藏！刚才的动静定是咱们挖通了地脉，引动了宝藏出世的天象！快！快随本少爷去看看！”
他一边胡言乱语地稳定人心，一边暗中示意韩虎控制住几个试图独自逃窜的刺头。然后，他装模作样地带着这群惊魂未定的“探宝队”，在山谷里胡乱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处因雨水冲刷自然形成的塌陷坑，信誓旦旦地宣布：“看！此地必有玄机！只是时机未到，宝藏还需酝酿！今日先到此为止，待本少爷回去斋戒沐浴，择吉日再来开启！”
众人将信将疑，但看着谢涣那“笃定”的样子和周围虎视眈眈的护卫，也不敢多问，只好跟着他，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地撤向南岸。一路上，谢涣不断强化着“挖宝引动天象”的荒谬说法，成功地将这支队伍的经历扭曲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传说。
渡过长江，回到相对安全的南岸，谢涣立刻下令解散“探宝队”，并如约支付了丰厚的“酬劳”。那些纨绔子弟和他们的家奴早已吓破了胆，拿了钱便一哄而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赌约。对他们来说，能从那“天罚”之地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然而，谢涣“江北挖宝，引动天雷，惊走百万秦军”的离奇传说，却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甚至比北府兵大捷的战报传得还快、还广！版本越传越神，有人说谢涣是星君下凡，手持雷公凿；有人说他挖出了上古魔神，反噬了秦军；更有人说他本就是仙人弟子，此行乃是奉天命助晋…
一时间，谢涣在民间和底层军士中的声望被推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甚至带上了浓厚的神话色彩。而那场荒唐的赌约，自然也无人再提——谁敢跟一个能“召唤天雷”的人讨债？
数日后，北府兵主力凯旋班师。
建康城万人空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谢玄、谢石、谢琰等谢氏子弟骑在高头大马上，接受着万民的欢呼，荣耀达到了顶峰。
谢涣也混在迎接的人群中，看着自家叔父和族兄们风光无限，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才能尽快弥补这次的巨额亏空——那十二声响，可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凯旋大宴在皇宫举行，晋孝武帝司马曜亲自为功臣们庆功。谢玄作为首功之臣，自然是焦点中的焦点。酒过三巡，气氛热烈之际，司马曜似乎不经意地笑问道：“谢爱卿，朕听闻此番大捷，除了将士用命，似乎还有些…天助？比如那八公山上的惊雷？还有人说，与你那位族侄谢涣江北之行有关？”
此言一出，宴会上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谢玄，其中不乏王国宝、司马道子等人探究的眼神。
谢玄心中凛然，知道皇帝终于问到了这个敏感话题。他放下酒杯，神色从容地答道：“回陛下，两军交战，天时地利人和皆至关重要。当日确有风雷之声助我军威，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大晋所致。至于臣侄谢涣…”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此子顽劣，不堪教化，平日只知嬉游玩乐。此番听闻两军交战，竟异想天开，跑去江北寻找什么前朝宝藏，险些误了大事，幸得我军将士及时将其驱离险地。所谓引动天雷之说，实乃无知小民以讹传讹，荒诞不经，岂可当真？臣已严厉训斥于他，令其闭门思过。”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天助”之说，将功劳归于皇帝，又轻描淡写地将谢涣的举动定性为“胡闹”和“巧合”，彻底撇清了谢涣与那场“天罚”的直接关系，将其从危险的漩涡中摘了出来。
司马曜闻言，哈哈一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如此。少年人行事荒唐些也是常情，爱卿不必过于苛责。不过，朕倒是听说他弄出的琉璃器颇为精巧，那‘烧刀子’酒也甚为烈性，也算…别具一格嘛。”皇帝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显然对谢涣并非一无所知，但既然谢玄如此说了，他也就顺势下了台阶。
宴会继续，气氛重新变得热烈。但许多人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尤其是王国宝和司马道子，他们绝不相信事情会如此简单。只是眼下谢氏如日中天，他们也不便深究。
谢玄回到府中，立刻秘密召见了刚刚“闭门思过”回来的谢涣。
叔侄二人再次相见，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谢玄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摆出一副惫懒样子、却暗中搅动了天下风云的族侄，目光极其复杂。
“八公山上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谢玄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谢涣眨眨眼，一脸“无辜”：“玄叔您说什么呢？侄儿就是去挖宝的，运气好，正好赶上打雷…”
“休要胡言！”谢玄打断他，眼神锐利，“你那‘震天火龙’，还有那面‘琉璃鉴’，究竟是何物？你从何处学得这等…这等骇人之术？”
谢涣知道瞒不过这位精明无比的族叔，只好继续发挥纨绔人设，摊手道：“哪有什么骇人之术？不过是侄儿平日喜欢瞎琢磨，看些杂书，胡乱试验出来的玩意儿。耗费巨大，成功率还低，这次也是碰巧撞上了…您要不信，我那还有一堆炼废了的炉渣呢，您去看看？”
他一口咬定是“瞎琢磨”胡乱所得，将一切推给偶然和金钱的力量。
谢玄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谢涣的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别。最终，谢玄叹了口气，不再追问细节。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谢涣这种看似荒唐实则深不可测的人。追问过甚，反而不美。
“此事到此为止。今日陛下问起，我已替你遮掩过去。但你需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经此一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往后行事，务必谨慎，莫要再如此张扬冒险！”谢玄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侄儿明白，侄儿以后一定老老实实胡闹…呃，是闭门思过。”谢涣笑嘻嘻地应道。
谢玄无奈地摇摇头，递给他一份文书：“这是陛下赏赐的清单，其中有一部分是点名给你的。算是…补偿你此次‘探宝’的损耗吧。”清单上罗列着不少金银绢帛和田产，价值不菲，显然皇帝也有意安抚和封口。
谢涣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多谢陛下！多谢玄叔！”这下回血了不少！
离开谢玄书房，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知道，谢玄的警告绝非虚言。淝水之战的胜利，将东晋从亡国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也彻底改变了朝堂的格局和力量的平衡。谢氏功高震主，必然引来更多的忌惮和算计。而自己这个“身怀异术”的纨绔子弟，更是会成为无数人眼中的肥肉和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