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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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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京口孤城终易主 建康君臣俱胆寒

京口城,这座被誉为“建康门户”的坚城,如今已彻底沦为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城外,是谢涣水陆联营,旌旗遮天蔽日,尤其是那江面上如同移动山峦般的巨舰,其侧舷不时闪烁火光,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将巨大的石弹和燃烧的箭矢倾泻在城墙之上,日夜不休。每一次轰击,都让古老的城墙剧烈颤抖,砖石簌簌落下,更让城内守军和百姓的心防寸寸碎裂。

城内,粮道被断的恶果开始迅速显现。尽管毛安之早已下令实行严格的配给制,但仓廪再丰,也经不住坐吃山空。军粮日渐短缺,原本一日两餐的守军逐渐缩减为一餐,甚至只能以稀粥度日。饥饿带来的不仅是体力的衰减,更是绝望情绪的蔓延。城中开始出现士兵抢夺百姓口粮的事件,军纪日渐败坏。更可怕的是,“谢涣破城后必将屠城”的流言在饥饿和恐惧的滋养下不胫而走,使得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毛安之已是心力交瘁。儿子毛璩重伤卧床,麾下将领虽多数仍愿死战,但士气低落已是不争事实。参军刘牢之数次建言,或可集中精锐,出城决死一战,或可尝试夜间派死士潜出,联络江北可能存在的援军,皆因谢涣围困太严、风险过大而被毛安之忍痛否决。老将并非怯战,而是深知此时出城,无异于羊入虎口,只会加速败亡。他所能做的,唯有凭借城防苦苦支撑,期盼建康方面能出现奇迹,或者谢涣军中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数。

然而,奇迹并未降临。建康城内的王珣倒是派出了几波信使,试图绕道江北传达旨意,不是被谢涣的巡江水师截获,就是根本无法突破封锁线。传来的无非是“坚守待援”、“陛下必不吝封赏”之类的空头支票,对于京口的危局毫无裨益。

谢涣的劝降使者又一次来到城下,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简单的口信,还有从曲阿缴获的、原本属于京口守军的军粮口袋。使者将粮食倒在城下,用铁皮喇叭高声喊话:

“城内的晋军弟兄们!看看这些粮食!这本该是你们的军粮!但建康城里的皇帝和宰相给了你们什么?只有饥饿和死亡!我主谢公仁德,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开城投降,饭食管饱,既往不咎!若再执迷不悟,待我大军破城,这些粮食,便是你们最后的断头饭!”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彻底击垮了部分守军最后的意志。当天夜里,京口西门悄然打开一小缝,数十名饿得眼冒绿光的士兵扔下武器,狂奔出城投降。尽管带队军官及时发现,斩杀了为首几人,重新封闭城门,但这场小规模的溃逃事件,如同堤坝上的第一道裂痕,预示着崩溃的开始。

毛安之闻讯,拖着病体巡城,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绝望、甚至隐含怨恨的脸庞。他知道,军心已散,京口……守不住了。

次日拂晓,谢涣军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京口参军刘牢之,竟孤身一人,缒城而下,直奔谢涣大营请降!

中军大帐内,刘牢之单膝跪地,言辞恳切:“罪将刘牢之,参见谢都督!晋室无道,昏君奸相在位,忠良受戮,百姓饥寒。京口城内,粮尽援绝,士卒离心,破城只在旦夕之间。毛老将军虽欲尽忠,然不忍满城军民与之俱殉。罪将不才,愿说服毛将军及众袍泽,开城归顺都督,只求都督信守诺言,保全一城生灵!”

帐内诸将皆面露疑色,韩虎更是直接按刀怒目而视,怀疑这是否是诈降之计。

谢涣却仔细打量着刘牢之。此人年纪虽轻,但目光炯炯,气度沉稳,在此绝境下仍能思路清晰,确是个人才。历史上,北府兵最终也确实是由刘牢之等人掌控。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刘参军请起。若毛将军与尔等真能幡然醒悟,使京口免遭兵燹,乃大功一件,谢某岂是嗜杀之人?不仅全军性命可保,尔等前程,亦远胜效忠那朽木般的司马晋室!”

他当即写下承诺不屠城、不罪降卒、量才录用降将的亲笔手令,交与刘牢之,并允其返回城中劝降。

刘牢之去后,韩虎急道:“郎君,万一有诈……”

谢涣淡然一笑:“京口已是我囊中之物,强攻亦可下,无非多些伤亡。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省下兵力、时间,应对接下来真正的硬仗——建康,岂不更好?况且,那刘牢之,非池中之物,其心恐不在毛安之之下,此乃良禽择木而栖也。”

果不其然,刘牢之返回城中,不仅说服了绝望的毛安之。为保全军民,老将军最终含泪同意,更以其在军中的威望,迅速压制了少数仍欲死忠晋室的军官。当日下午,京口城门缓缓洞开,毛安之、刘牢之等一众将领,素衣出降,献上印信兵符。

谢涣大军兵不血刃,开入京口。入城后,谢涣第一时间下令开仓放粮,赈济饥民,严明军纪,秋毫无犯,迅速安定了人心。对于降将,毛安之礼送其前往后方荣养,刘牢之等愿留下效力的,则暂编入各营观察任用。北府兵最后精锐的归降,不仅使谢涣实力再次暴涨,更意味着建康失去了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京口易主的消息,如同丧钟,终于无可阻挡地传到了建康。

建康皇宫,太极殿上。

卧病已久的皇帝司马曜,被宦官勉强扶上龙椅,听着王珣用颤抖的声音禀报京口失守、毛安之投降的消息,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死灰般的绝望。

“京口……丢了?毛安之……也降了?”司马曜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像重锤敲在每个朝臣的心上。满殿文武,鸦雀无声,不少人已开始偷偷打量左右,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着身家性命和日后前程。

“陛下!京口虽失,然建康城高池深,尚有禁军数万,未必不能一战!当立刻征发全城丁壮,上城协防,与谢逆决一死战!”王珣硬着头皮,说出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决一死战?”司马曜忽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冷笑,笑声凄厉,“拿什么战?粮草何在?士气何在?江北诸镇何在?尔等平日高谈阔论,忠君爱国,如今国难当头,谁能替朕分忧?谁能去退了那谢涣?!”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昔日那些慷慨激昂的忠臣们,此刻大多低头缩颈,不敢与之对视。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试图隐藏在同僚的身影之后。

绝望和愤怒如同毒火,灼烧着司马曜最后的心智。他猛地看向王珣,这个他一度倚为臂膀的宰相,眼中充满了怨毒:“王珣!都是你!若非你一力主战,排斥谢安,致使局势崩坏至此!若非你无能,屡战屡败,丧师失地!朕……朕要杀了你!”

说着,司马曜竟挣扎着要扑向王珣,状若疯癫。左右宦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抱住皇帝。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殿上顿时乱作一团。

王珣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不止:“臣有罪!臣万死!”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谢涣能否破城,他都必将成为这场国难的替罪羔羊。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声,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和撞击声。

一名禁军将领盔歪甲斜、满脸是血地狂奔入殿,惊惶失措地喊道:“陛下!不好了!百姓……百姓冲撞宫门!他们……他们要求朝廷立刻开城投降,迎谢公入京!守门的弟兄快挡不住了!”

京口陷落的消息,终于彻底击垮了建康百姓最后一丝侥幸。对战争的恐惧、对朝廷的无能、对生存的渴望,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直接冲向了皇权象征的宫城!

宫内乱作一团,朝臣们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纷纷惊呼躲避,有的甚至想找地方藏匿。

司马曜被这最后的打击彻底摧毁,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面便倒,彻底昏死过去。

“陛下!陛下!”宦官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混乱的大殿中。

王珣瘫坐在地上,望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面如槁木。他知道,晋室的天,塌了。而他自己,以及这满殿的朱紫公卿,都将为这个王朝殉葬。

与此同时,京口谢涣行辕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拿下京口,接收降卒,安抚民心,一切有条不紊。谢涣正与沈劲、杜周、韩虎、以及新降的刘牢之等人商议下一步行动。

“建康已门户洞开,人心崩乱,我军当趁胜进军,一鼓作气,拿下都城!”韩虎迫不及待。

杜周则相对谨慎:“大人,建康毕竟是一国之都,城防非京口可比,城内仍有数万禁军。若其据城死守,我军强攻,伤亡必大。且我军连日征战,虽屡战屡胜,然将士疲敝,亦需休整。”

刘牢之新降,急于立功,开口道:“都督,末将愿率一旅之师为前锋,迫近建康,展示军威,或可不战而下之!建康军民,已无战心!”

谢涣听着众人议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却落在一直沉默的沈劲身上:“沈先生,你以为如何?”

沈劲沉吟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强攻乃下策,顿兵城下亦恐生变。亮之愚见,当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自溃。我军主力可稳步推进,直逼秦淮河口,水师巨舰列阵江面,其威势足以令建康胆寒。同时,可遣细作死士潜入城中,大肆散播消息,言我大军不日攻城,并许诺凡开城门迎降者,重重有赏。更可暗中联络城中惧祸的官员将领,乃至……皇宫内侍……”

谢涣闻言,抚掌大笑:“知我者,沈先生也!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要让司马曜和王珣,未等我大军攻城,便先死在自己人的恐惧和背叛之下!”

他霍然起身,下令道:“韩虎,命你率本部精锐,并牢之将军为副,即刻出发,兵临建康城下扎营,不必急于进攻,只需耀武扬威,震慑人心!”

“杜周,后勤粮草之事,交由你统筹,务必保证大军供给!”

“沈先生,潜邸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我要在三日内,听到建康城内大乱的消息!”

“其余各部,休整一日,随后开拔!目标——”

谢涣的手指向西南方向,声音斩钉截铁:

“秦淮河,朱雀航,建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