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广陵库丰添虎翼 北使南来谋苍龙
广陵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谢”字大纛,犹自带着硝烟的气息,于猎猎江风中舒展。城下江面,艨艟巨舰铁索连环,炮口(弩炮、火箭)森然北向,睥睨着江北辽阔之地。城内,喊杀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谢涣军士高效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接管府库衙署的喧嚣。
韩虎顶盔贯甲,血染征袍,大踏步走入原扬州刺史府,如今已是谢涣的行辕。他声若洪钟,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郎君!发了!咱们这次真发了!广陵府库、司马元显的私藏,堆得跟山一样!粮秣足支我等大军三年之用!箭矢兵甲无数,光是新淬炼的环首刀就有上万把!还有绢帛、铜钱...哈哈哈,那司马小子跑得仓皇,竟都没来得及烧!”
堂上诸将闻言,无不喜形于色。攻克重镇已是大喜,如此丰厚的缴获更是天降甘霖,极大地缓解了谢军因急速扩张而产生的后勤压力,可谓如虎添翼。
谢涣坐于主位,神色却比众人平静得多。他轻轻敲着桌面,问道:“伤亡如何?城中秩序可曾稳定?”
沈劲出列,禀报道:“回大人,我军伤亡仅数百,多为攻城初期攀附时箭矢所伤,可谓大胜。城中秩序已初步控制,负隅顽抗的晋军已被肃清,降者已另行看管。安民告示已下发,只是...”他略一迟疑,“城中百姓仍是惊惧,豪门富户更是紧闭门户,人心浮动。”
“意料之中。”谢涣颔首,“传令下去,军士严禁扰民,劫掠者斩!所获府库粮秣,除军需外,分出部分,于城中设粥棚,赈济贫苦。告诉百姓,谢涣此来,只诛晋室无道,不伤黎民分毫。”
“大人仁德!”杜周赞道,“此乃收服广陵人心之上策。”
谢涣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冷冽:“仁德?或许吧。但更是要让他们看清楚,跟着谁才有饭吃。韩虎,府库中的军械,立刻清点,优先装备我军,汰换旧器。工匠营即刻入驻城内官营工坊,就地取材,加紧赶制‘震天雷’、弩箭,特别是‘百虎齐奔箭’的箭矢,此物消耗极大。”
“末将领命!”韩虎轰然应诺。
“此外,”谢涣目光扫视众人,语气加重,“广陵非硇洲,非钱塘,此乃江北重镇,直面建康与北方诸胡之兵锋。我军虽胜,然孤军深入,四周皆敌。即刻起,广陵城进入战时戒备。加固城防,于江面增设暗桩铁索,防备晋军水师反扑。哨探放出百里,我要清楚建康、京口、历阳,乃至更北边的一切动静!”
“是!”众将凛然,刚刚因大胜和缴获而产生的些许松懈瞬间消散。
谢涣的安排条理清晰,恩威并施,既注重眼前实惠,又着眼长远布局,尽显枭雄本色。众人心悦诚服,各自领命而去。
行辕内暂时安静下来。谢涣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拿下广陵,只是第一步。正如他所说,此地是四战之地,一块肥美的悬肉,必然会引来群狼觊觎。建康的王珣和司马曜绝不会善罢甘休,江北的诸多军镇也在观望,而更北方的那位“老朋友”...
正思忖间,亲兵来报:“大人,沈先生求见,称有要事。”
“让他进来。”
沈劲去而复返,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古怪,他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的人在清理刺史府文书档案时,发现了一些加密的信件,破译之后发现...竟是司马元显与北燕慕容垂的往来密函!”
“哦?”谢涣挑眉,接过那几页薄薄的纸笺,快速浏览起来。信中内容无非是司马元显试图勾结慕容垂,约定南北夹击谢涣,事成之后许以江淮之地云云。看日期,正是在谢涣进军三吴、司马元显焦头烂额之时。
“呵,病急乱投医,与虎谋皮。”谢涣嗤笑一声,将信纸丢在案上,“可惜啊,我这动作太快,他没等到慕容垂的回音,广陵就破了。倒是省了慕容垂一番纠结。”
沈劲却道:“大人,此事或可大做文章。若将此信内容散播出去,建康朝廷勾结胡虏、戕害汉家英杰的罪名便坐实了!于大人之声望,大有裨益!”
“自然要散出去。不仅要散,还要添油加醋,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司马晋室为了苟延残喘,什么都干得出来。”谢涣眼中闪过厉色,“不过,我想到的不仅是这个。司马元显能联络慕容垂,我们...为何不能?”
沈劲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慕容垂一代枭雄,志在天下,岂会真心与司马元显这等废物合作?他所图者,不过是乱中取利。如今广陵已下,江北震动,形势已然不同。”谢涣踱步道,“他若得知此事,只会觉得司马元显无能,而非我谢涣可怕。或许...这正是他派人南下的好时机呢?”
话音未落,又一名亲兵急匆匆奔入,神色紧张:“报——!大人,城外江面驶来一艘北地形制的快船,挂避战旗,声称是北燕皇帝慕容垂陛下特使,请求入城觐见大人!”
谢涣与沈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一丝“果然来了”的了然。
这慕容垂的消息,好生灵通!广陵城破才多久?他的使者就到了门口!可见其在中原至江淮一线的眼线布置之密,对南方局势关注之切。
“来了多少人?”谢涣沉声问。
“连水手在内,不足二十人。为首者自称范阳卢竦。”
“卢竦?似是慕容垂麾下汉臣谋士之一,听闻颇有些辩才。”沈劲低声道。
“呵,倒是会派人。”谢涣冷笑一声,“让他们靠岸。搜身之后,带那卢竦来见我。其余人等,严加看管,不得怠慢,亦不可令其随意走动。”
“是!”
亲兵退下。沈劲略显担忧:“大人,此刻接见燕使,是否...”
“怕什么?”谢涣打断他,“广陵现在是我的城,江上是我的舰。别说来个使者,就是慕容垂亲至,又能奈我何?正好,我也很想听听,这位北地苍龙,想跟我这条‘东南蛟’谈些什么买卖。”
不多时,一名身着晋人衣冠、却梳着鲜卑发式的中年文士,在两名精锐内卫的“护送”下,步入行辕大堂。此人面色从容,虽经搜检,步履依旧沉稳,目光扫过堂内森严的卫兵和堂上端坐的谢涣,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拱手行礼:
“北燕皇帝陛下驾前散骑侍郎卢竦,奉旨南来,见过谢都督。恭贺都督克复广陵,威震江淮!”他称呼谢涣为“都督”,而非晋室官职,亦非“逆贼”,显得颇为巧妙。
谢涣并未起身,只是淡淡一抬手:“卢侍郎远来辛苦。坐。不知燕主遣使南下,所为何事?莫非也是如那司马元显一般,想与谢某约定南北夹击,共分晋室江山?”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直接将司马元显的密信之事点破,既是敲打,也是试探。
卢竦面色不变,安然就坐,笑道:“都督说笑了。司马元显朽木之辈,萤火之光,也配与我家陛下并提?更岂能与都督这等腾渊之蛟共谋?我家陛下听闻都督起兵于东南,横扫腐朽晋室,心甚向往之。常言道,天下有德者居之,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陛下遣某前来,非为谋晋,实为...贺都督之胜,并观都督之志。”
这话说得漂亮,避实就虚,既捧了谢涣,又抬高了慕容垂,将双方置于“共逐鹿”的平等地位,隐隐有英雄相惜之意。
“哦?观志?”谢涣玩味地笑了笑,“却不知燕主欲观何志?”
卢竦正色道:“都督现已据三吴,克广陵,手握强兵,威加江南。接下来,是欲划江而治,南面称尊?还是...旌旗北指,澄清寰宇,竞逐天下呢?”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
谢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直视卢竦:“划江而治?那是偏安苟且之辈所为!天下本一体,何分南北?晋室无道,致使神州陆沉,胡尘嚣上,百姓流离。谢某不才,既提此兵,便欲效光武旧事,扫平群丑,还于旧都,复我汉家衣冠!凡有阻我兵锋者,无论南晋北燕,皆为我敌!”
此言一出,堂内温度骤降!卫兵的手按上了刀柄,目光锐利地锁定卢竦。这番话语,可谓是毫不客气,直接将潜在的盟友北燕也划入了“群丑”和“敌”的范畴!
卢竦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谢涣如此直接,如此霸道!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都督壮志,令人钦佩。然天下之势,错综复杂。强如石虎、苻坚,亦不免败亡。都督虽雄踞东南,然江北诸镇未平,建康犹在,西蜀、关中、辽东南北,豪强并立。此时若树敌过多,岂非...不智?”
“不智?”谢涣哈哈大笑,“卢侍郎,若是你来我处是为说降,或是恐吓,那便可请回了。谢某行事,但凭本心,顺逆由天!慕容垂若觉我谢涣是威胁,大可提兵来战!看我江淮儿郎,惧也不惧!”
谈判似乎瞬间陷入了僵局。卢竦眉头紧锁,心中飞快盘算。谢涣的强硬远超预期。
沉默片刻,卢竦忽然改换了策略,语气放缓:“都督误会了。我家陛下绝无恐吓之意。实是...实是欲与都督,结一份善缘。”
“哦?善缘?如何结法?”谢涣语气稍缓。
“陛下知都督志在天下,然北伐之路,千难万险。别的不说,江北诸镇,尤其是那仍在负隅顽抗的北府兵残部,便是块硬骨头。若都督有意北顾,我大燕愿提供些许便利。”卢竦压低声音,“例如,我可遣一偏师,佯攻青兖之地,牵制晋军北线兵力,使其不能南下援救建康。又例如,江北诸镇中,亦有与我大燕暗通款曲者,其军情动向...或许可与都督共享。”
这才是真正的价码!慕容垂不愿与士气正盛、手段酷烈的谢涣硬碰硬,反而愿意提供“帮助”,让谢涣去和晋室残余拼个你死我活,他好从中渔利。甚至不惜出卖一些晋军将领的情报。
谢涣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燕主好意,谢某心领。只是...代价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燕主想要什么?”
卢竦微微一笑,知道戏肉来了:“陛下所求不多。只望将来都督扫平江南、北伐中原之时,若与我大燕兵马相遇,能...先礼后兵。此外,江淮之地,盐铁之利,若能互通有无,自是佳事。若都督他日光复洛阳、长安,陛下只愿都督能承认我大燕现有疆土,两国以兄弟之邦相交,永息干戈。”
条件听起来似乎并不苛刻,甚至有些“卑微”,只求承认现状和通商。但这恰恰暴露了慕容垂的老谋深算。他料定谢涣北伐艰难,短期内根本无力威胁他的核心地盘。他此举,一是缓兵之计,二是想从谢涣控制下的富庶江南获取战略物资,三是提前为将来可能出现的南北对峙格局埋下伏笔。
谢涣岂能不知其中奥妙?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燕主倒是打得好算盘。不过,通商之事,可详谈。至于疆土...呵,将来之事,将来再议。若燕主真能如你所说,牵制江北晋军,提供些许情报,这份人情,谢某暂且记下。”
他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承诺,尤其是关于疆土的承认,更是含糊带过。但却对通商和“情报支持”表达了兴趣。
卢竦心中略感失望,但也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通商渠道若能打开,对缺乏南方物产的北燕极为有利。而暂时稳住谢涣,避免两线作战,更是符合慕容垂的战略利益。
“都督快人快语!既如此,外臣便如此回禀陛下。”卢竦起身拱手,“愿都督武运昌隆,早日克定江南。外臣告辞。”
“送客。”
看着卢竦离去的背影,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冰冷。
“大人,慕容垂包藏祸心...”沈劲低声道。
“我知道。”谢涣打断他,“他想驱虎吞狼,坐收渔利。我何尝不是想借他之力,更快地扫平江北?通商?可以,用战马、皮毛来换我们的盐铁,看谁更划算。情报?哼,他给的,未必是真,即便是真,也要反复印证。”
“那您方才...”
“虚与委蛇罢了。”谢涣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北方,“慕容垂的主要精力,还在梳理内部,对付西边的苻秦残余和北方的拓跋鲜卑。短时间内,他无力大举南侵。我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全力解决建康和江北的问题!等我了结了南方的麻烦...”
他的手指猛地握紧,眼中寒光四射:“再来和他好好算算,这华夏故土,到底该由谁来做主!”
北使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并未改变巨浪奔涌的方向,却让这乱世的棋局,变得更加波诡云谲。
谢涣转过身,命令道:“把司马元显勾结慕容垂的信件,抄录千份,散于江北各镇,传于建康城内!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晋室,是个什么成色!”
“再传令三军,休整三日,然后——兵发京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