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运河断流震庙堂 金殿舌战风波恶
运河淤塞,漕运中断的消息,如同一条毒蛇,啮咬着东晋朝廷本就脆弱的神经。这已非一城一地之失,而是动摇国本之祸!来自江北军镇和建康各仓的催粮文书,雪片般飞入中书省,堆满了皇帝司马曜的御案。
“粮饷不继,军心何以维系?京师百万口,每日吞粮如巨鲸,仓廪眼见将空!司马元显何在?他是如何督的漕运?如何平的叛?”司马曜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远在海岛的谢家子,竟真有撼动他江山社稷的能力!
殿下群臣鸦雀无声,个个屏息垂首。往日那些慷慨激昂、主张强力清剿的大臣,此刻也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面红耳赤,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事实就摆在眼前,越是围剿,谢涣的反扑就越是猛烈和致命!这一次,他直接掐断了朝廷的输血管道!
“陛下!”一片死寂中,御史中丞王珣(王导之孙,与谢氏素有隙)猛地出列,声音尖利,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御座旁的司徒谢安,“漕运断绝,绝非天灾,实乃人祸!臣听闻,此番破坏运河之人,皆系当年涂水水利工程之工匠河工!而这些人,皆由谢涣招募任用!谢涣如今虽叛,然其根基党羽,是否仍潜藏朝野,与之暗通款曲,乃至行此掘断国脉之逆举,臣不敢妄言!然司徒谢公,身为谢涣族叔,又曾力主对其怀柔招安,如今酿此巨祸,岂能无失察之责?臣恳请陛下,彻查谢氏门下,并与谢涣有旧者,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这已不再是弹劾谢涣,而是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树大根深的陈郡谢氏,指向了辅政多年的司徒谢安!政治风暴的中心,瞬间从遥远的东南海域,转移到了建康城的金銮殿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一直闭目养神的谢安身上。王珣此举,既是攻讦,更是试探,试探皇帝对谢家的信任还剩下几分,试探这棵参天大树是否已经到了被砍伐的时候。
司马曜的目光也阴沉地扫向谢安,带着审视和猜忌。王珣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疑虑。谢安与谢涣,终究是同出一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安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王珣,也没有立刻辩解,而是整了整衣冠,从容出列,向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王中丞所言,老臣已然听闻。运河遭损,老臣痛心疾首。然,王中丞指控老臣及谢氏门下与逆涣勾结,恕老臣不敢苟同。此乃诛心之论,无凭无据,仅以臆测,便要构陷大臣,清查良善,岂是治国之道?岂不令天下士人心寒?”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王珣,继续道:“谢涣此子,性情乖张,行事酷烈,老臣亦屡次规劝,然其置若罔闻,乃至今日铸成大错,公然与朝廷为敌。其罪确凿,天地不容!老臣虽为其族叔,然首先乃是晋臣,陛下之臣!族法岂大于国法?亲情岂重于忠义?若陛下认为老臣有失察之责,老臣愿即刻请辞司徒之位,闭门待罪,静候朝廷查勘!”
以退为进!一番话,既撇清了与谢涣造反行动的直接关系,又牢牢站在了忠君为国的道德制高点上,反而将了王珣一军:你无凭无据,就要逼死一位辅政老臣吗?
果然,谢安话音一落,立刻有不少与谢家交好或秉持中庸之道的大臣出声附和。
“司徒公所言极是!岂能因一人之罪而牵连全族?”
“谢公忠心体国,世人皆知!王中丞无端猜忌,恐非人臣之道!”
王珣见状,岂肯罢休,立刻抗声道:“陛下!纵无实据,然谢涣麾下能人,多出自其涂水旧部,此乃事实!谢氏门下多有能工巧匠,亦乃事实!如今运河被毁手法精准,非熟知水利者不能为,此岂是巧合?即便司徒公无私,又安能保证门下无人受谢涣蛊惑,或为私利所驱,行此大逆?臣请清查,非为构陷,实为司徒公清白,为朝廷安危计!”
双方各执一词,殿上顿时争论不休,乱成一团。
司马曜看着这纷乱的场面,只觉头痛欲裂。他知道王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谢涣的破坏行动必然有陆地内应,且极有可能与当年的涂水旧部有关。而这些人,或多或少与谢氏有些香火情分或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更知道,此刻若真的听从王珣之言,大规模清查谢氏及其关联者,必然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逼反还在观望的江东士族,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际,一名宦官急匆匆捧着一份密报入殿,跪呈御前。
司马曜烦躁地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古怪。密报来自扬州刺史司马元显,内容除了请罪和禀报运河抢修进展外,还附带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在清理被堵河道时,发现沉船之中,竟混杂有疑似来自北地慕容燕国的制式兵器部件,虽刻意做旧破坏,但锻造痕迹难以完全抹除…
“慕容燕…”司马曜心中猛地一凛!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他的脑海:难道破坏运河,不仅仅是谢涣的报复?背后还有慕容垂的影子?是慕容垂趁机搅乱江东,以便他在北方用兵?若真如此,那这潭水就太深了!清查谢氏,岂不是正中了北虏的离间之计?
想到这里,他惊出一身冷汗。再看殿下争执不休的群臣,尤其是咄咄逼人的王珣,忽然觉得其言行可疑起来。
“够了!”司马曜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止了争吵,“运河遭损,乃谢涣逆党所为,此乃明证!与司徒何干?与谢氏何干?王珣,你无端猜忌大臣,扰乱朝堂,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王珣更是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
司马曜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当务之急,是全力疏通运河,恢复漕运!命司马元显不惜一切代价,征发民夫,抢修河道!各州郡开仓平粜,稳定粮价,若有囤积居奇、扰乱民心者,斩立决!”
“至于谢涣…”司马曜眼中闪过极度的厌恶和杀意,但语气却反而冷静下来,“其所恃者,不过舟楫之利,妖火之威,兼且盘踞海外,一时难以剿灭。然天朝上国,岂容此獠长久猖獗?谢安!”
“老臣在。”
“朕命你,全权负责应对谢涣之事。先前所言招安之策,可继续尝试,然条件必须严苛!其必须交出所有舰船火器,麾下军队解散,只身入京请罪!若能如此,朕或可饶其性命。若其不从…”司马曜声音转冷,“便给朕想办法,断其根基,毁其巢穴!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年之内,朕要看到成效!”
这一手,极其高明。既暂时保住了谢安和谢氏,安抚了朝堂,又将平定谢涣这个烫手山芋,彻底扔回给了谢安。办成了,是皇帝用人有方;办不成,或是谢安手段过于酷烈引发反弹,责任便是谢安的。同时,那严苛到几乎不可能的招安条件,也彻底堵住了“主和派”的嘴,表明朝廷决不让步的态度。
谢安何等人物,岂能不知皇帝心思?他心中苦笑,面上却恭敬领旨:“老臣…遵旨。”
一场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风波,就这样在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以及转移矛盾的方式下,暂时平息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运河的淤泥可以清理,但朝廷威望的损伤、财政的窘迫、以及谢涣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却愈发清晰。
退朝之后,谢安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坐书房,久久不语。窗外天色渐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的态度已然明了: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马儿替罪扛雷。对付谢涣,不能动用太多国帑,不能引发太大动荡,还要尽快出成绩…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那个族侄…谢安想起谢涣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狠辣果决的眼神,心中更是沉重。让他交出一切,只身入京?无异于痴人说梦。
“看来…唯有行险一搏了。”谢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信。一封,发往江北,给他安插在司马元显军中的心腹。另一封,则是以极其隐秘的渠道,发往南方海岛。
信中内容,无人得知。
但历史的车轮,却因这金殿上的风波与暗室中的密信,再次加速转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硇洲岛上的谢涣,也接到了内陆眼线拼死送来的朝堂情报。
看着信中描述的朝堂争辩、皇帝和稀泥、以及最后甩给谢安的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谢涣不由放声大笑。
“好好好!吵吧!猜忌吧!我的好叔父,这下看你还如何稳坐钓鱼台!”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司马曜啊司马曜,你真是我的好助攻!这下,想招安的路,也被你自己堵死了!”
“看来,这漕运,断得还不够狠!”
“传令给‘河工’们,朝廷不是要抢修吗?等他们快修好的时候,再给我决开一段!我要让司马元显,永远修不完这运河!”
“另外,告诉北边慕容垂的使者,他的‘礼物’,我很喜欢。下次沉船,可以多带点江北的土产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