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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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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泥腿匠人聚西郊,琉璃新火惊暗探

城西沼泽地的变化,堪称一日千里。

昔日芦苇丛生、泥泞不堪的荒芜之地,如今已彻底变了模样。大量的流民在谢家仆役和韩虎招募的几名临时管事的组织下,如同工蚁般辛勤劳作。沼泽的水被引入新挖的沟渠,一片片洼地被清理填平,露出下方颜色深暗的泥土。

一座座简陋却足够遮风避雨的工棚如同蘑菇般冒了出来,虽然拥挤,却总算给了这些无家可归者一个安身之所。空地上,十几口大灶日夜不停地冒着炊烟,熬煮着稠密的粟米粥或麦饭,偶尔还能见到一些菜叶甚至零星的肉末——这自然是谢涣“纨绔荒唐”下的结果,他要确保这些劳动力有足够的体力干活。

谢忠心痛地看着粮食如同流水般消耗,但看着那些流民因为一顿饱饭而露出的感激涕零的表情,以及干活时拼尽全力的模样,他那颗老迈的心肠,也渐渐有些麻木甚至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或许…郎君这么做,真有他的道理?

谢涣本人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座新建的、模样古怪的窑炉旁。这座窑比之前的实验小窑大了数倍,结构也更加复杂,烟囱高耸,通风口设计巧妙,是谢涣根据模糊记忆和窑匠反复琢磨才建成的,目标是追求更高的炉温。

他不再亲自动手和泥巴,而是将他摸索出的“琉璃”配方(主要是河沙、草木灰、石灰石以及沼泽地里富含的某种特殊黏土的比例)教给了几名被他挑选出来、看起来还算伶俐的年轻流民,让他们负责原料的粉碎、筛选和混合。美其名曰“秘法不可外传”,实则是因为这个过程枯燥费力,且需要一定的精细度。

于是,在旁人看来,谢小郎君的“纨绔荒唐”行为又升级了。他不再满足于自己胡闹,开始“役使”流民进行一些更加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劳动——比如把好好的沙子石头碾得极细,或者将各种粉末按奇怪的比例混合搅拌。

“看到没?又在糟践东西了!”

“听说那细沙是从几十里外的河边运来的,工钱加运费,够买多少米了!”

“还有那些灰…好像是烧完的柴火灰?这也要筛那么细?真是钱多烧的!”

几个被顾氏商行派来送货的伙计,远远看着工地上那几個专门负责“和泥”的棚子,忍不住低声议论,脸上满是鄙夷和羡慕交织的复杂神色。

然而,更让他们,乃至所有关注此地的人感到困惑的是,谢涣对这些流民的态度。

他并非一味地仁慈施舍。韩虎按照他的指示,颁布了极其严格的“工棚条例”:按时作息,定点吃饭,排队领取食物,保持居住环境整洁(谢涣尤其强调卫生,专门划出区域挖掘了深坑作为厕所,并严令不得随地便溺),工作听从指挥,不得争斗偷窃…违者轻则扣减饭食,重则鞭挞后直接驱逐。

条例严苛,执行起来更是毫不容情。韩虎和他挑选的几个原北方边军老兵,如同黑脸门神,日夜巡视,一旦发现违规,立刻按章处理。起初还有几个刺头不服管教,或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或被当众驱逐,哭嚎着重新沦为衣食无着的流民后,所有人都老实了。

但另一方面,谢涣又确实兑现了他的承诺。饭食管饱,虽然只是粗粮杂粥,但对这些常年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来说,已是无上美味。工钱日结,虽然微薄,但那一枚枚沉甸甸的铜钱拿到手里,带来的踏实感是难以言喻的。更让人心暖的是,谢涣真的请来了两位略懂医术的郎中(又是花大价钱从城里“骗”来的),设立了一个简单的医护棚,负责处理劳作中的皮外伤和一些常见的腹泻发热。这在当下,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福利”。

于是,一种奇特的气氛在这片工地上弥漫开来。流民们对谢涣和韩虎等人又敬又畏,干活时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规矩严;但私下里,却又充满了感激和希望,因为这位看似荒唐的谢郎君,给了他们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甚至…一丝尊严。他们开始自发地称这里为“谢家坞”,虽然简陋,却已是他们心中的桃源。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建康城中各方势力的眼睛。

乌衣巷,谢府主宅。

一间雅致静谧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当朝司徒谢安,正与儿子谢琰对坐手谈。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微妙。

谢琰落下一子,眉头微蹙,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父亲,城西那边…子澄闹出的动静,是越来越大了。”

谢安拈着一枚白子,目光依旧停留在棋枰上,语气平淡无波:“哦?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了?”他对自己这个远房族侄的“丰功伟绩”早有耳闻,起初是失望,后来是懒得理会,全当族中出了个无可救药的孽障。

“他…他招募了不下千名流民!”谢琰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每日耗费粮米无数!还在那沼泽地里建了古怪的窑炉,役使流民研磨沙土,不知要炼制何物。如今城外都在传言,说我们谢氏纵容子弟,靡费无度,收买人心,恐有…非议。”他说的比较委婉,实际传言更难听,甚至有说谢涣图谋不轨的。

谢安闻言,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招募流民?千余人?他哪来的钱粮?”谢涣父母那点家底,早就该败光了才对。

“听闻…听闻他前几日不知从哪弄来几件似琉璃的器物,卖与了聚宝斋,得了一笔巨资。而后又与朱家那小子厮混,得了资助,还…还与大商贾顾氏搭上了线,大量采购粮食物资。”谢琰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

“琉璃?”谢安眼中讶色更浓,他放下棋子,轻轻捋了捋胡须,“这倒是有趣。看来咱们这位子澄,并非一味蠢笨,竟还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他能位居宰辅,眼界自然非同一般,立刻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纨绔常见,但能纨绔出花样,纨绔出巨资的,可就少见了。

“父亲,是否要派人约束一下?如此大肆招揽流民,恐惹朝廷猜忌,尤其是眼下北边局势紧张…”谢琰担忧道。门阀士族私下蓄奴养客是常事,但如此公然大规模聚集流民,性质就有些敏感了。

谢安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不必。由他去。”

“父亲?”

“非常之时,或行非常之事。”谢安目光重新落回棋枰,语气变得深邃莫测,“苻坚百万大军压境,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国库空虚,流民遍地亦是隐患。子澄此举,虽是胡闹,却也阴差阳错,替朝廷暂时安置了部分流民,消耗的也不是朝廷的粮饷。我等若贸然制止,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况且,老夫也想看看,他这泥巴沙土,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派人盯着便是,不必干涉。若真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再清理门户也不迟。”

谢琰闻言,心中虽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暗自决定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城西的一举一动。

与此同时,城西工地附近的一片小树林中。

一个穿着普通百姓粗布衣服、身影矫健如猎豹般的男子,正悄无声息地伏在一棵大树茂密的枝叶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远处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和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高大窑炉。

他叫影七,是谯国桓氏秘密蓄养的死士斥候,精于潜行、侦察、刺杀。奉家主之命,前来探查谢家纨绔这番反常举动背后的真实意图。

桓氏与谢氏虽同朝为官,但暗地里的较量和竞争从未停止。谢涣如此大规模的动作,自然引起了桓温之弟、现任荆州刺史桓冲的注意。他绝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纨绔的胡闹。

影七已经在此潜伏了两天。他看到了流民如何被严格管理,看到了粮食如何被消耗,也看到了那座古怪窑炉日夜不息的火光。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谢涣本人和那窑炉里出来的东西。

他看到谢涣经常站在窑炉旁,对着那些工匠和流民指手画脚,时而皱眉,时而呵斥,完全没有士族子弟的风度,倒像个监督工匠的工头。他也曾冒险趁夜潜入工地,想查看窑炉中出来的成品,但除了大量烧制失败、奇形怪状的废料,一无所获。成品似乎被立刻运走了,看守得颇为严密。

“究竟在搞什么鬼?”影七眉头紧锁。他决定再靠近一些,冒险潜入那几间专门负责“和泥”的工棚看看。

就在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准备借助黄昏的阴影再次靠近时,异变陡生!

那座高大的窑炉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并非劳作的口号或嘈杂,而是一种…充满了震惊、兴奋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惊呼声!

影七动作猛地一滞,立刻重新缩回阴影中,凝神望去。

只见窑炉旁,人群围拢在一起,指着刚刚打开不久的窑门,议论纷纷,情绪激动。谢涣排开众人,快步走到窑门前,他的身影因为距离和烟雾有些模糊,但影七能清晰地看到,谢涣从窑炉中,用特制的铁钳,夹出了几件东西!

那不再是之前见过的、颜色深暗、浑浊不堪的废料!

在夕阳的余晖和未散尽的炉火映照下,那几件东西,竟然折射出一种前所未见的、令人心悸的瑰丽光彩!

那是几种碗碟的形状,但颜色却不再是墨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更加纯净的…淡青色!虽然依旧不如玉石温润,表面还能看到些许气泡和杂质,但它们的透光性明显增强了!而且颜色均匀,带着一种晶莹的质感,在火光下,宛如一汪汪凝固的清泉!

“成了!这次真的成了!”谢涣兴奋的声音隐约传来,甚至带着一丝颤抖,“温度!关键是温度和控制!快!记下来!刚才的投料顺序和鼓风时间,一点都不能错!”

周围的工匠和流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如同瞻仰神迹!泥巴沙子,竟然真的烧出了如此晶莹剔透的器物?!这简直是仙法!

就连潜伏的影七,看到那在火光下流光溢彩的淡青色器皿,瞳孔也骤然收缩!作为见多识广的死士,他自然认得琉璃,但如此纯净、成型的琉璃器,他也极少见到!这谢涣…竟然真的掌握了炼制琉璃的秘法?!

而接下来的一幕,更是让影七心头巨震。

只见谢涣拿起一件刚刚冷却的淡青色琉璃碗,似乎是对其某个部位不太满意,眉头一皱,竟随手将其扔在地上!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件在影七看来已堪称珍宝的琉璃碗,瞬间摔得粉碎!

“瑕疵太多!重烧!”谢涣的声音带着不满,仿佛摔碎的只是一件寻常陶器。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被谢涣这荒唐到了极致的举动惊呆了!连暗处的影七,都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如此宝物,竟因些许瑕疵就直接毁弃?!这…这已经不是纨绔,这是暴殄天物!是疯子!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和无数心痛的目光中,谢涣却仿佛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惋惜,反而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专注和狂热,对负责记录的工匠道:“记录!釉料…呃,是琉璃浆的流动性还是差了点,下次尝试增加一点石灰比例,或者延长恒温时间…”

影七死死盯着谢涣那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现在可以肯定,谢涣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纨绔!

他掌握着一种可怕的技术!

一种能够点沙成金、化泥为宝的技术!

而这种技术,无论用于牟取暴利,还是用于其他方面…其潜在的价值和影响力,都不可估量!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家主!

影七不再犹豫,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渐深的夜色,迅速消失不见。

而他身后,谢家工地上,炉火依旧熊熊燃烧。

谢涣看着那堆琉璃碎片,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只有自己才懂的弧度。

“摔得好…不摔,怎么显得我这东西金贵?不摔,怎么让那些暗中窥探的老狐狸们…更加心痒难耐呢?”

“下一步…该找个机会,‘不小心’让几件‘次品’流出去了…”

“这琉璃的名号,还得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