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狡兔三窟营新窟,釜底抽薪断旧粮
盐渎城头那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朝廷的粮仓盐廪,更是烧穿了建康朝廷看似威严实则千疮百孔的遮羞布。谢涣麾下舰队来去如风,以闻所未闻的“雷霆火雨”开道,劫掠如电,遁走如风,留给江北官军的只剩满地狼藉和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借粮檄文”。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飞遍大江南北,朝野再次为之骇然!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震惊和愤怒,更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恐惧。谢涣能打上海岸一次,就能打上第二次、第三次!今日是盐渎,明日又会是哪里?江宁?京口?甚至…建康城外?
建康皇宫内,司马曜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御案上,是司马元显请罪的奏章和一堆要求严惩无能将领、急速增兵江北的告急文书。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司马曜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上百条船拦不住他!江北重镇说破就破!朝廷养兵千日,就用在这个时候吗?!”
殿下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时触怒天颜。就连一向主战最力的几位大臣,此刻也哑了火。事实胜于雄辩,谢涣用一场干净利落的突袭,狠狠抽了所有轻视他人一记耳光。
司徒谢安出列,缓缓道:“陛下息怒。谢涣狡诈,兼有妖火利器,水战之能确已远超我朝水师。如今其突破封锁,已成入海蛟龙,再一味强调围剿,恐事倍功半,空耗国力。老臣以为,当变更策略。”
“变更策略?如何变更?难道要朕向他低头不成?”司马曜怒道。
“非是低头。”谢安沉稳应答,“乃是固本培元,断其根基。谢涣虽暂脱困,然其根本仍在海外,所需粮秣、铁料、硝磺,终需大陆供给。其能袭盐渎,正是因盐渎临海,守备空虚。我朝当反其道而行之。”
他顿了顿,献上早已思虑成熟的策略:“一,令江北、江东沿海各州郡,即刻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所有临近海岸之粮仓、武库、工坊,一律内迁三十里!重要物资,集中于有重兵把守之内河港口及坚城之中,使其登陆无处可抢!”
“二,严令各州郡,实行‘连坐保甲’,彻底清查境内人口,尤其是与海岛有勾连嫌疑之海商、工匠,一经发现,严惩不贷!从源头上掐断其物资来源和眼线!”
“三,加大悬赏!凡能献上谢涣所恃火器制法、或其战舰图纸者,赏万金,封侯爵!凡能取谢涣首级者,赏十万金,封国公!”
“四,水师改变策略,不再寻求与彼决战于外海,而是重点封锁大江出海口及钱塘江口,护卫漕运,确保江南财赋重地无恙。同时,加紧仿制其舰船火器,师夷长技以制夷!”
谢安的策略,核心就是一个“拖”字诀和“堵”字诀。不再追求速胜,而是利用朝廷庞大的体量和战略纵深,一点点挤压谢涣的生存空间,断其补给,耗其锐气,同时暗中积蓄力量。
司马曜闻言,沉默良久。虽然心有不甘,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当前最稳妥、最实际的办法。硬碰硬,代价太大,且胜算渺茫。
“就依谢公所言。”皇帝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命司马元显总督实施,若有再失,严惩不贷!”
新一轮的绞索,开始以更实际、更残酷的方式,缓缓收紧。
而此刻的硇洲岛上,却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欢腾和大战胜利后的昂扬。盐渎抢回来的粮食、食盐、布匹堆积如山,极大地缓解了岛上的物资危机。更重要的是,此战的胜利,极大地提振了士气,证明了即使面对朝廷庞大的体量,他们依旧有一战之力,甚至能战而胜之!
谢涣下令犒赏三军,酒肉管够。但他自己,却并未沉醉于胜利之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和针对。
“韩虎,伤亡和损失统计如何?”帅帐之内,谢涣沉声问道。
“回郎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五人,多是接舷时受的箭伤刀伤。‘平波号’受了些拍杆撞击,需要修补。‘震天雷’用了大半,箭矢消耗也很大。”韩虎汇报,语气中带着胜利的骄傲,但也有一丝凝重,“所幸抢回来的东西,足够弥补还有富余。”
“弥补?”谢涣摇了摇头,“朝廷不会给我们第二次轻松得手的机会了。谢安那只老狐狸,必然已想出毒计应对。”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漫长的海岸线:“如果我料想不错,接下来,沿海州郡必然坚壁清野,重要物资内迁,我们再想靠偷袭获取补给,难如登天。甚至,他们会更加严厉地清查保甲,我们在陆地的眼线和走私渠道,也会受到毁灭性打击。”
沈劲点头附和:“大人所虑极是。朝廷这是要断我根基,困死我们。虽得一城之粮,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大陆。”谢涣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盐渎之胜,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争取了时间。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开辟新的、更稳定的根基!”
他的手指猛地向南移动,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上:“一处根基,远不够稳妥。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我等?韩虎,你立刻选派得力人手,组建两支探险船队!”
“一队向北!不要靠近江东海岸,而是向东北方向探索!寻找海中大岛流求!那地方土地肥沃,气候适宜,且有生番土著,朝廷影响力极弱,正是我等开辟新基地,屯田练兵的上佳之所!”
“另一队向南!继续深入南洋!上次我们只到了婆罗洲、爪哇一带,这次要继续向西!寻找更大、更富庶的岛屿,甚至…尝试寻找通往天竺、波斯的更安全航线!我们要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受朝廷制约的海上贸易网络!”
“我们要在海外,营建不止一个硇洲岛!要让朝廷的封锁,变成笑话!”
此计可谓雄心万丈,直接将战略眼光从与朝廷的沿海缠斗,投向了更为广阔的海洋和未来!
“妙啊!”杜周抚掌赞叹,“若能成功,则进可攻,退可守,再不惧朝廷封锁!甚至…将来以南洋、东海诸岛之资源,反哺大陆,亦未可知!”
“正是此理!”谢涣颔首,“此外,岛上的生产也不能放松。新式作物的种植要扩大,禽畜养殖要搞起来,我们要尽可能实现肉食和部分粮蔬的自给自足!”
“工匠坊的研发更要加快!”他看向负责工坊的管事,“‘震天雷’的威力还能不能加大?投掷距离能不能更远?那种绑在巨箭上的‘火箭’,想法很好,不要怕失败,继续试!需要什么材料,优先供应!”
一条条命令发出,整个硇洲岛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胜利没有带来懈怠,反而激发了更强烈的生存和发展的欲望。
数日后,两支探险船队承载着希望与使命,悄然离港,分别驶向未知的北方和南方。
与此同时,朝廷的“坚壁清野”和“连坐保甲”政策也开始在沿海各地雷厉风行地推行起来。效果立竿见影,谢涣派出的几支小规模侦察船队发现,沿海确实空虚了许多,但稍微深入内陆,便是军镇林立,戒备森严,根本无从下手。以往几条秘密走私渠道也接连被捣毁,陆地物资的输入变得异常困难。
朝廷的新策略,确实打在了谢涣的七寸上。
然而,就在司马元显稍稍松了口气,以为终于扼住谢涣命脉之时,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打击,悄然降临。
这一日,来自建康和三吴地区的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他的行辕。
内容几乎一致:漕运受阻!运河水浅!漕船大量搁浅滞留!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各地官仓禀报,今岁征集的新粮,因运河淤塞,无法及时北运,堆积于南方各仓,已有霉变风险!而北方军镇和京城,却开始出现粮饷短缺的迹象!
司马元显懵了!运河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淤塞?还偏偏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他立刻派人彻查。调查结果很快出来,原因让他几乎吐血!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调查发现,运河沿线,尤其是江南河段,多处河道被人夜间掘开堤坝,放水淹灌周边农田!更有甚者,多条支流被人用沉船、巨石堵塞,导致主干水流减缓,泥沙大量淤积!
作案者手法老辣,行动迅速,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而且对运河水利极其熟悉!
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方向------那些曾被谢涣雇佣、参与过涂水水利工程,后来因朝廷清算而星散逃亡的…原涂水工匠和河工!
是谢涣!一定是他暗中指使!
他无法在海上打破封锁,就直接釜底抽薪,派人潜入内陆,破坏了朝廷的经济命脉------大运河漕运!
这一招,太毒了!也太狠了!
此举不仅直接打击了朝廷的财政和后勤,更将压力直接转嫁给了负责南方平叛的司马元显!漕运不通,北方缺粮,朝廷第一个问罪的就会是他司马元显!
“谢!涣!”司马元显一把将满桌文书扫落在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以为自己是在困兽,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只被巨鳄拖入深水,即将窒息的困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