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淤泥巧变点金术,琉璃异宝惊建康
谢家书房,门窗紧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炭火气,与书香墨韵格格不入。地上狼藉地摆放着陶盆、木桶、筛网、木炭粉末,还有几块黑乎乎、湿漉漉的泥巴。
谢涣挽着袖子,袍角掖在腰带里,脸上沾着几道泥印,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个临时砌的小泥炉忙活。炉火上架着一个耐烧的陶罐,里面是他反复淘洗、过滤、沉淀后得到的较为细腻的陶土浆,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小婢女秋禾怯生生地守在门口,不时担忧地望一眼里面。郎君自从昨天从城外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捣鼓这些泥巴炭块,饭都顾不上吃,不会是中邪了吧?
老管家谢忠则蹲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几个工匠带着新招募的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流民,扛着简陋的工具,浩浩荡荡往城西方向去“清理沼泽,修建别院”,他的心就像被无数只蚂蚁啃噬一样。钱!那都是钱啊!如同流水般泼出去,换来的却是一筐筐没人要的烂泥和满城的嘲笑!
“郎君…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谢忠老泪纵横,喃喃自语。
书房内,谢涣却充耳不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陶罐上。根据他有限的化学知识和模糊的记忆,制作粗陶甚至原始瓷器,需要高岭土(瓷土),但眼下那片沼泽地的淤泥,经过他初步处理,更多的是较为优质的陶土,适合烧制陶器。而如果要烧制更高级的琉璃(玻璃),则需要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纯碱和石灰石不好找,但石英砂…建康附近应该有河沙可用。
他现在的目标,是先试制出质地均匀、硬度足够的陶器,如果可能,尝试在陶土中加入不同矿物,看看能否烧出带釉的陶器或者颜色奇特的琉璃状物质。这需要大量的实验。
“温度…温度不够…”谢涣盯着陶罐里只是被烧红、却并未熔融凝结的陶土,皱紧了眉头。这个小泥炉的温度极限恐怕也就能烧点木炭,远远达不到烧制陶器的要求。
他需要窑!需要能持续提供高温的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洪亮却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子澄!子澄老弟!可在府上?为兄来看你了!”
谢涣动作一顿。这声音有点熟悉,融合的记忆立刻告诉他,来者是原主的“狐朋狗友”之一,同样是建康城中有名的纨绔,出身吴郡朱氏的朱子玉。朱家是江南本地豪强,富甲一方,这朱子玉比原主谢涣更荒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尤其爱凑热闹,哪里有乐子就往哪里钻。显然是听说了谢涣的“壮举”,跑来看笑话兼“慰问”了。
谢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迅速用布盖住桌上的瓶瓶罐罐,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袍(虽然依旧沾着泥点),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晃晃悠悠地走出书房。
“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朱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谢涣打着哈哈,迎了出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锦衣华服、体态微胖的青年,摇着一把玉骨扇,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身后还跟着几个豪奴。正是朱子玉。
“啧啧啧,”朱子玉一进来,就夸张地四处打量,看着冷冷清清的庭院,摇头晃脑,“子澄老弟,听说你前几日身子不适?为兄甚是挂念啊!今日特来探望,看你气色…嗯…倒是别具一格?”他盯着谢涣脸上的泥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谢忠在一旁脸色尴尬,连忙行礼。
谢涣却毫不在意,反而一把搂住朱子玉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劳朱兄挂心了!小弟我那是去鬼门关逛了一圈,阎王爷说我阳寿未尽,且回来还有大把银子没花完呢,就把我踹回来了!哈哈哈!”
朱子玉被他的厚脸皮逗得哈哈大笑:“说得对!说得对!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诶,子澄,听说你最近又有大动作?花了二十贯…买了城西那片鸟不拉屎的芦苇荡?”
消息传得真快!谢涣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副“你懂什么”的神秘表情,压低声音道:“朱兄,这你就不懂了!那可是块宝地!”
“宝地?”朱子玉笑得更大声了,“莫非底下真有金子?哈哈哈!”
“金子?俗!忒俗!”谢涣撇撇嘴,故作高深,“朱兄,你想想,那地方临水,芦苇茂盛,风景独好啊!我打算在那建一座前所未有的‘水上行宫’!到时候,邀上三五好友,泛舟饮酒,听曲赏舞,岂不快哉?比窝在这城里强多了!”
朱子玉一听“玩”,果然来了兴趣,眼睛一亮:“水上行宫?这主意…倒是有趣!怎么个建法?”
“这就是关键了!”谢涣顺势把他拉进书房,指着地上那些“实验器材”,“看到没?为了我这别致的水上行宫,小弟我正在研制一种…一种全新的建材!要轻便,要坚固,还要…透亮!对!能透光的那种!”
“透亮的建材?”朱子玉看着一地狼藉,满脸怀疑,“子澄,你不是病糊涂了吧?石头木头瓦片,哪样能透光?”
“所以说你们啊,眼界太窄!”谢涣鄙视道,随手拿起一块之前烧失败的、半熔不熔、带着些许琉璃光泽的怪异陶块(其实是他实验温度不足的废品),“瞧瞧!这是什么?”
那陶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但在某些角度,确实能反射一点微弱的光泽。
朱子玉凑近了看,狐疑道:“这不就是块没烧好的破陶片吗?”
“破陶片?”谢涣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这叫…叫‘初曦琉璃’!是小弟我呕心沥血,失败了九百九十九次才得到的宝贝!虽然现在还不够完美,但只要继续研究,必定能造出真正晶莹剔透、宛如水玉的建材!到时候,我的水上行宫,墙壁都用这个砌,阳光一照,金光万道!你说,是不是天下独一份?!”
他吹得天花乱坠,把自己失败的产品硬是说成了划时代的发明前奏。
朱子玉将信将疑,他虽是个纨绔,但家里毕竟是做生意的,见识还是有一些。这东西看起来确实有点古怪,不像寻常陶瓦。难道这谢涣真走了狗屎运,捣鼓出什么新玩意了?
“真有那么神?”朱子玉拿起那块“初曦琉璃”掂量了几下。
“当然!”谢涣拍着胸脯,“不过嘛…这研制过程,耗费实在巨大…”他适时地露出肉痛的表情,“光是这烧窑的柴火,就是一笔巨款!还有那些试验的材料…唉,不说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朱兄今日来得正好,走,我们去凝翠舫喝酒去!小弟我请客!”他作势要拉朱子玉走,绝口不再提钱的事。
他越是这样,朱子玉反而越是好奇。朱子玉平生最爱两样,一是玩,二是新奇玩意儿。谢涣描绘的“水玉宫殿”和眼前这古怪的“琉璃”,勾得他心里痒痒。
“哎,等等!”朱子玉拦住他,眼珠转了转,“子澄,你说这研制耗费巨大…要不,为兄投点钱?也算一份子?到时候你那水上行宫建好了,可得给为兄留一间最好的雅室!”
谢涣心中暗喜,鱼上钩了!面上却装作为难:“这…朱兄,不是小弟不舍得。实在是这研究风险太大,失败率太高了!我已经快倾家荡产了,怎么能拉你下水?不行不行!”
他越是拒绝,朱子玉越是觉得这里面有利可图,或者至少有好玩的可能。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诶!你我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不就是钱吗?为兄别的不多,就是钱多!这样,你先期投入了多少?为兄给你补上!后续需要多少柴火、材料,包在为兄身上!就算最后不成,也算咱们兄弟玩了个痛快!如何?”
谢涣“挣扎”了片刻,最终“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唉,既然朱兄如此盛情…那…那好吧!不过咱们可得说好,这研制之事,由我全权负责,朱兄你只管投钱…呃,是只管等着看好戏就行!而且此事必须保密,万一被别人学了去…”
“懂!我懂!”朱子玉兴奋地搓着手,“商业机密嘛!放心,为兄嘴严得很!”
当下,朱子玉便让豪奴回去取钱。不多时,整整一百贯钱便送到了谢涣这破落的宅院里。谢忠看着那白花花的铜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完全搞不懂郎君是怎么用一堆烂泥和几句鬼话,就骗来了…不,是换来了朱公子一百贯巨资!
送走了心满意足、期待着“水玉宫殿”和“新奇玩具”的朱子玉,谢涣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老忠!”
“老奴在!”
“立刻去办三件事!”谢涣语速飞快,“第一,拿这笔钱,大量收购柴火,堆到城西工地去!第二,去找最好的窑匠,我要建一座能烧高温的窑,不是砖瓦窑,是能烧…烧特殊东西的窑!图纸我晚点画给你!第三,继续招人,流民优先,工钱日结,管饱饭!”
“是!是!”谢忠虽然依旧懵懂,但看到真金白银,总算有了一点底气,连忙跑去操办。
资金问题暂时缓解,谢涣再次投入到他的“研究”中。有了朱子玉的“投资”,他底气足了很多,实验规模也开始扩大。他不再局限于陶土,开始尝试添加河沙、草木灰、甚至碾碎的蚌壳。
书房里日夜烟雾缭绕,不时传出奇怪的声响和味道。失败的残次品堆满了角落,但谢涣的眼神却越来越亮。通过无数次失败,他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距离制造出纯净透明的玻璃还差得远,但他意外地发现,在特定温度下,混合了河沙和草木灰的陶土,能烧出一种颜色深暗、质地坚硬、表面带有粗糙釉质光泽的怪异物质,有点像后世的黑陶,又有点琉璃的雏形。
更重要的是,他成功烧制出了一批质地均匀、硬度很高的红陶器皿,比市面上的普通陶器质量好上不少。
但他志不在此。他需要的是能一鸣惊人、快速变现的东西!
几天后,一座按照谢涣“奇怪”要求建造的新窑在城西工地旁立了起来。这座窑比寻常砖瓦窑更高,通风更好,炉膛设计也更利于提升温度。谢涣几乎吃住都在工地,指挥着工匠和流民们将处理好的淤泥、河沙、草木灰等原料按照他摸索出的“荒谬”比例混合,然后送入窑中煅烧。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谢郎君疯了,整天和泥巴沙子较劲。朱子玉也来看过两次,只见烟熏火燎,一堆堆黑乎乎、奇形怪状的东西从窑里出来,离他想象的“水玉”差了十万八千里,不禁有些失望,但看在谢涣一副“即将成功”的狂热劲头上,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催促柴火钱又该给了。
谢涣一边应付着朱子玉,一边继续他的实验。他不断调整着配方和窑温。
终于,在一次持续了一天一夜的高温烧制后,当窑温渐渐冷却,谢涣亲自带着韩虎(他提拔的流民护卫头子)和几个心腹工匠,小心翼翼地打开窑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窑内的情况映入眼帘。
大部分依然是烧制失败、凝结在一起的怪异块状物。但在窑心温度最高的位置,几件东西在灰烬中,隐隐透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
谢涣的心脏猛地一跳!他顾不上烫手,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件东西夹了出来。
那是几个碗碟的形状,颜色并非预想的透明,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不均匀的墨绿色,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气泡和杂质,显得有些浑浊。但是!它们竟然真的呈现出一定的透光性!对着阳光看去,能看到模糊的光影透过!
虽然丑陋,虽然粗糙,距离真正的琉璃玻璃还差得远,但这确实是超越这个时代陶器、甚至早期青瓷的玩意儿!是一种原始的、劣质的、但确确实实的玻璃态物质!
“成了…哈哈…成了!”谢涣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疲惫和兴奋。
周围的工匠们都围了上来,看着那几件怪模怪样、却能透光的“碗碟”,个个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一样。泥巴沙子…竟然能烧出这种东西?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术啊!
韩虎黝黑的脸上也满是震惊,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谢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谢涣捧着那几件粗糙的“琉璃碗”,如获至宝。他知道,这东西虽然劣质,但以其新奇和罕见的透光特性,足以在这追求奢华新奇的东晋上层社会引起轰动!
“快!备车!回城!”谢涣大声命令道,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老忠!把这几件宝贝用锦盒装好!小心点!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回到宅院,谢涣立刻开始了下一步计划。他找来最好的漆匠,在那几件粗糙的琉璃碗边缘描金镶银,用精美的雕花木盒盛放,又亲手编造了一套说辞。
第二天,建康城最负盛名的珠宝古玩店“聚宝斋”前,出现了一幕奇景。
乌衣巷著名大傻子纨绔谢涣,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租来的),身后跟着捧着华丽锦盒的谢忠和韩虎,趾高气扬地来到了店门口。
“掌柜的呢!出来!有好宝贝给你们开开眼!”谢涣一下马就大声嚷嚷,引得街边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聚宝斋的掌柜闻讯出来,一看是谢涣,心里先鄙夷了三分,但面上还是堆着笑:“原来是谢郎君,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是给你们送一场造化!”谢涣得意洋洋,示意谢忠打开锦盒。
当那几件描金镶银、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墨绿色光泽、并能微微透光的“琉璃碗”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何物?似玉非玉,似陶非陶,竟能透光?!
从未见过!
掌柜的眼珠子瞬间直了,他是识货之人,虽看不出此物具体来历,但以其新奇程度,绝对价值不菲!
“谢…谢郎君…这…这是何宝物?”掌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谢涣鼻孔朝天,用早就编好的鬼话说道:“此乃海外仙山所得之‘碧海琉璃盏’!乃仙人所用之物!能聚日月精华,延年益寿!本少爷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这几件!怎么样?开眼了吧?”
海外仙山?仙人所用?还能延年益寿?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争相观看那从未见过的“碧海琉璃盏”。
掌柜的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忙将谢涣请进内室详谈。
最终,这几件粗糙的原始玻璃碗,凭借着其独一无二的新奇性和谢涣天花乱坠的吹嘘,以惊人的高价被聚宝斋买下,具体数额无人知晓,但足够谢涣偿还朱子玉的投资,并剩下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下一步的计划。
谢家大傻子谢涣,用泥巴沙子烧出“海外仙宝”,卖得天价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瞬间轰动了整个建康城!
之前所有的嘲笑和质疑,顷刻间转向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无数人都在打听,那“碧海琉璃”究竟是何物?那城西的沼泽地里,难道真的藏着点石成金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