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祸水东引巧布局,烈酒初试锋芒露
谢琰带着满腹的惊疑不定和那件灼手的“赤焰琉璃马”回到乌衣巷主宅,将城西所见所闻,尤其是谢涣那番似真似假、似癫似醒的话语,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父亲谢安。
书房内,檀香袅袅。谢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温润的赤璃马,目光幽深,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父亲,子澄他…所言虽似荒诞,但观其行事,招募流民,严明纪律,研制奇物,似乎…并非全然胡闹。只是其手段张扬,已引得桓冲、会稽王侧目,恐为我谢氏招祸。”谢琰语气中带着忧虑。
谢安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此乃常理。”
他放下琉璃马,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的一株老梅:“子澄此举,是秀木?是出堆?是行高?抑或只是…孩童持金过市?”
谢琰一怔,不解其意。
谢安微微一笑:“是祸是福,犹未可知。桓冲看到的,是私兵与财源。会稽王看到的,是点金之术。陛下看到的,或许是…不安定的因素。而我们看到的,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有一句话没说错。那些流民,若放任不管,确是隐患。他能以己财安置,未尝不是替朝廷分忧。至于那些琉璃烈酒,虽是奇技淫巧,却能换回真金白银,充盈…他的府库。”他特意在“他的”二字上略加重音。
“父亲的意思是…”
“不必阻拦,亦不必明助。”谢安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且由他去闹。你多派些得力人手,混入流民之中,一则护他周全,莫让外人真下了黑手,折了我谢氏颜面;二则…也好看看,他这纨绔荒唐的戏码,究竟能唱到哪一步。至于桓冲和会稽王那边…老夫自有计较。”
谢琰恍然大悟,父亲这是要将计就计,以静制动。既不完全撇清关系,也不全力支持,而是将谢涣当作一枚探路的石子,甚至是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看看这潭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孩儿明白了。”
于是,谢氏主宅的态度悄然转变。不再有规劝和训斥,反而有一批看似普通、实则精悍的“谢氏宗族子弟”被“安排”到了城西工地“谋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流民和工匠的队伍中,加强了内部的掌控和防护。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连谢涣都未曾立刻察觉。
而此刻的谢涣,正忙着实施他的“祸水东引”之计。
他精心挑选了几件颜色最是诡异、或泛着浑浊紫光、或带着古怪斑点的“次品”琉璃器,又装了好几坛度数最高、最为暴烈的“烧刀子”,让谢忠带着,大张旗鼓地送往朱子玉府上。
朱子玉收到这份“厚礼”,尤其是听到谢忠转述的谢涣“诉苦”——说什么研制遇到瓶颈,急需一种产自交州的“七彩石”作为关键原料,否则后续琉璃难以为继,更是心急如焚。他早已将谢涣的“水上行宫”和琉璃产业视作自己未来的金山银山,岂容中断?
“七彩石?”朱子玉捧着那坛闻一下就呛鼻子的“烧刀子”,绞尽脑汁,“交州来的…好像听家里管事提过…是一种色彩斑斓的石头?产量极少,多为贡品…子澄要大量购买?”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巴结谢涣、展现自己能量的大好机会!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动用了家族的所有商业人脉和关系网,四处打听“七彩石”的消息,甚至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交州方向打探。朱氏乃是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这一动,动静不小,果然吸引了不少原本聚焦于谢涣的目光。许多人都好奇,朱家这纨绔子突然如此急切地寻找一种冷门的“七彩石”所为何事?莫非又有什么新的财路?
谢涣得知消息,只是冷笑。哪有什么“七彩石”是关键原料,不过是他信口胡诌,用来扰乱视线的幌子。看着朱子玉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成功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来自桓冲的杀意,并未因此消退。
这一日,黄昏时分。城西工地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流民们正排队领取晚餐。韩虎一如既往地带着护卫队在外围巡视,目光警惕。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哭喊声!只见二三十个骑着骏马、手持棍棒刀剑、蒙着面目的彪悍骑士,如同旋风般朝着工地冲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那几座冒着炊烟的大灶和粮垛所在的核心区域!
“抢粮啊!”流民中不知谁惊恐地喊了一声,队伍瞬间大乱!人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敌袭!结阵!保护粮仓!”韩虎瞳孔一缩,厉声怒吼!他身边的数十名护卫队成员虽惊不乱,立刻收缩,以粮仓和灶台为中心,迅速结成了一个简陋却坚实的防御圆阵!这些日子以来的严格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效果!
那些蒙面骑兵显然没料到这些“乌合之众”的反应如此迅速专业,冲势不由得一滞。为首一人眼中凶光一闪,挥刀指向韩虎:“杀!烧了粮草!”
骑兵们发出怪叫,再次策马冲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工棚高处的谢涣,眼中寒光一闪,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丝兴奋!他等待的机会来了!
“韩虎!让他们尝尝‘烧刀子’的厉害!”谢涣大声喝道!
早已得到吩咐的韩虎立刻下令:“上‘火云烧’!”
只见几名护卫队员迅速从身后取出几个陶罐,用火折子点燃了罐口浸满油脂的布条,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冲来的骑兵群奋力掷去!
那陶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砸落在骑兵队伍的前方和中间!
“啪嚓!”“啪嚓!”
陶罐碎裂!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寻常火油,而是经过谢涣简单提纯、酒精浓度更高的“烧刀子”!
高度烈酒遇到明火,瞬间轰然爆燃!形成一片片低矮却范围极广的烈焰区域!酒液溅射到哪里,火焰就烧到哪里!
战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动物怕火的天性让它们瞬间受惊,希津津惨嘶,人立而起,再也不听骑手控制,疯狂地跳跃、扭转,试图逃离火海!好几个骑兵猝不及防,直接被受惊的战马甩落在地!
“这是什么鬼东西?!”
“啊!我的腿烧着了!”
“稳住!稳住马匹!”
骑兵队伍瞬间陷入极大的混乱!人马相撞,哭爹喊娘,阵型大乱!那看似凶猛的冲击势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酒攻势”硬生生打断!
韩虎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大吼一声:“弩箭准备!放!”
护卫队中配备的十几把从谢涣“玩具”订单中“夹带”来的改进弩机立刻发射!虽然弩箭数量不多,精度也一般,但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依旧造成了可观的杀伤!好几名落马的骑兵或被弩箭射中,或被受惊的马蹄踩踏,非死即伤!
为首那蒙面骑士见事不可为,对方防御严密,又有这种诡异的纵火武器,再纠缠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只得发出一声不甘的唿哨,带着残余部下,狼狈不堪地冲破火焰,丢下几具尸体和伤马,仓皇逃入暮色之中。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工地上一片狼藉,弥漫着酒火燃烧后的怪异焦糊味和血腥气。流民们惊魂未定,看着那些燃烧的火焰和地上的尸体,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后怕。
韩虎快步走到谢涣身边,抱拳道:“郎君,贼人已退,毙敌五人,伤者皆已擒获!我方…无人阵亡,只有几人轻伤。”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以寡敌众,击退精锐骑兵,自身几乎无损,这简直是奇迹!
谢涣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喜色,反而蹲下身,检查着那些燃烧后残留的“烧刀子”痕迹,喃喃自语:“燃烧速度够快,覆盖范围也还行,就是持续性太差,很快就烧完了…看来得想办法搞点黏稠剂,做成凝固…”
韩虎:“…”郎君关心的重点总是如此清奇。
这时,混在流民中的那些“谢氏宗族子弟”的头领也悄然过来,低声道:“涣郎君,来袭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像是军中好手,并非普通盗匪。所用兵器虽无标识,但看其马术和战术,极似…荆襄那边的风格。”
桓冲!谢涣眼中冷芒一闪。果然忍不住动手了!而且一上来就是如此狠辣的绝户计,直接烧粮草,这是要逼反流民,彻底毁掉他的根基!
“把这些俘虏看好,仔细审问。尸体也检查清楚,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谢涣冷声吩咐,“另外,今晚加餐!每人多赏一碗肉!告诉大伙儿,跟着我谢涣,有饭吃,有衣穿,谁想来砸我们的饭碗,就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刀弩答不答应!”
“是!”韩虎和那头领轰然应诺。
消息很快传开。流民们从最初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听到加餐赏肉,又想到方才护卫队英勇退敌,保护了他们的粮食和性命,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安全感油然而生。不知是谁带头,纷纷朝着谢涣所在的方向跪拜下来,高呼:“谢郎君恩德!愿为郎君效死!”
声浪如潮,震撼四野。
谢涣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那份劫后余生的感激和逐渐凝聚的忠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桓冲…会稽王…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