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烈焰余威震寰宇,困龙犹斗暗陈仓
硇洲岛海域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烧毁的不仅仅是荆州水师的旗舰和都督的野心,更几乎烧穿了东晋王朝脆弱的海上尊严。消息如同被点燃的猛火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灼烧着建康城的宫阙,灼烧着每一位朝臣的神经。
“败了?荆州水师…上百条船…被打败了?周都督…殉国了?”皇帝司马曜在接到八百里加急战报时,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继而便是滔天的震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他砸碎了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器物,咆哮声响彻殿宇。
“废物!都是废物!堂堂王师,竟被一伙工匠流寇打得全军覆没!朝廷颜面何存!朕的颜面何存!”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炸开了锅。主战派气势更盛,痛心疾首,要求立刻调动全国水师,甚至动用北府兵,不惜一切代价踏平硇洲岛,剿灭谢涣这个“国贼”。而原本就反对动武、或与谢涣有暗中往来的一些官员,则吓得噤若寒蝉,或者开始暗自盘算后路。
谢安的压力空前巨大。他不得不站出来,一方面承认战败之责(毕竟谢涣是他族侄),另一方面则极力劝阻皇帝不要再贸然发动更大规模的征剿,强调谢涣如今据守海岛,拥有犀利火器,强行征讨损失太大,应以围困封锁为主,徐徐图之。
司马曜在暴怒之后,也稍微冷静下来。荆州水师的惨败让他意识到,谢涣已非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且是一头武装到牙齿、盘踞险地的猛虎。盲目再战,很可能损失更大,甚至动摇国本。
最终,朝廷做出了新的决策:擢升司马元显为“都督荆、江、交、广诸军事”,总揽南方平叛事宜;严令沿海各州郡,封锁所有通往硇洲岛及周边岛屿的航道,断绝其与陆地的一切联系;同时,从江北抽调部分北府兵精锐南下,加强沿海军镇,以防谢涣狗急跳墙,登陆侵袭。
策略从主动征剿,变成了长期围困和战略威慑。朝廷试图用一道无形的锁链,将谢涣这头蛟龙,困死在那片海外孤岛之上。
然而,他们低估了谢涣的韧性和他那些产业所蕴含的潜力。
硇洲岛上,大战后的创伤同样深刻。虽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自身损失也不小。“镇海号”船首严重受损,几乎报废;“平波号”明轮故障,需要大修;其余战船也多带伤。人员伤亡数百,弹药消耗殆尽,尤其是“霹雳火”的原料几近枯竭。
胜利的喜悦很快被严峻的现实所冲淡。朝廷的封锁旨意很快传来,岛上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来自陆地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岛屿虽有一定储备,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郎君,岛上存粮,省吃俭用,最多支撑半年。药材、布匹、尤其是硝石、硫磺、铁料…库存已然见底。若无补充,战舰无法修复,火器将成为摆设…”杜周清点完库存,忧心忡忡地汇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谢涣身上。
谢涣站在破损的“镇海号”甲板上,抚摸着被烧焦撞碎的船木,脸上却不见多少沮丧。
“封锁?”他冷笑一声,“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们?真是天真!”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麾下文武:“我们有的,是他们没有的!我们有能远航的船,有能破敌的火!大海茫茫,岂是几道旨意就能彻底封锁的?”
“韩虎!”
“末将在!”
“立刻组织所有还能出海的船只,以明轮船为核心,分成数队!一队向北,避开朝廷水军主力,绕行至江东外海,寻找机会,与那些胆大的海商交易,用我们的琉璃、美酒、甚至…少量淘汰的兵器,换取粮食和原料!记住,化整为零,快进快出,绝不纠缠!”
“另一队向南,深入南洋!上次我们探索的航线该派上用场了!去占城、去真腊,直接采购我们需要的东西!尤其是硝石和硫磺!”
“沈先生!”
“下官在!”
“岛上所有能动的劳力,全部动员起来!开辟新的田亩,尝试种植那些南洋带来的耐旱作物!扩大渔猎,向大海要吃的!医药作坊想办法寻找替代药材!”
“工匠坊全力修复战舰,同时…继续改进我们的武器!弩炮射速太慢,精度太差!投石机也太笨重!我要更轻便、更快、更准的火器!”
一条条命令发出,思路清晰,丝毫没有因封锁而慌乱。谢涣再次展现出他那种越是压力巨大,越是能激发疯狂创造力的特质。
绝境,反而成了技术突破的催化剂。
由于硝石硫磺极度短缺,工匠们被迫开始研究如何提高黑火药的燃烧效率和爆炸威力,尝试不同的提纯和配比方法,甚至冒险试验一些危险的新配方。
由于大型弩炮和投石机制造维修困难,一些工匠在谢涣的“启发”下,开始尝试设计更小、更轻便、可以单人或双人操作的小型弩炮,用于近距离狙杀或发射小型爆炸物。虽然威力减小,但便携性和射速大大提高。
甚至有人开始琢磨,能否将“霹雳火”做得更小,加上长长的柄,做成可以投掷的武器…。
岛上的生活变得极其艰苦,但一种同舟共济、共渡难关的氛围也开始弥漫。谢涣与士卒同甘共苦,亲自参与劳作和训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很快,韩虎派出的走私船队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虽然风险巨大,但在高额利润的驱使下,总有不怕死的海商愿意铤而走险。通过隐秘的海外渠道和陆地黑市,粮食、药品、乃至珍贵的硝石硫磺,开始被一点点运回岛上。虽然数量有限,但如同甘露,缓解了燃眉之急。
而南下的船队更是收获颇丰,不仅带回了大量的南洋特产,更直接运回了谢涣急需的战略原料,甚至还有一些善于造船、冶炼的异国工匠被“聘请”回来。
封锁的铁幕,被谢涣用这种近乎海盗的方式,撕开了一道细微却持续的口子。
与此同时,谢涣并未忘记舆论战场。他让沈劲继续炮制各种文章、歌谣,通过走私渠道散发至陆地。内容无非是宣扬朝廷如何昏庸无道,迫害功臣,而谢涣如何在海外艰苦抗敌、心系故土(虽然自立了,但名义上依旧打着“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并未直接称王称帝),试图争取民心,尤其是江南士族和百姓的同情。
这些文章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无法立刻改变大局,却在很多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尤其是江东地区,与谢涣有贸易往来的豪族众多,朝廷的封锁也损害了他们的利益,私下里对朝廷的不满情绪在滋长。
时间就在这种封锁与反封锁、围困与突围的僵持中,缓缓流逝。转眼数月过去。
朝廷方面,司马元显虽然总揽大权,但面对谢涣这种“海盗”式的打法,也是疲于奔命。漫长的海岸线根本无法完全封锁,劳师动众,耗费钱粮无数,却效果不彰,反而引得地方怨声载道。北府兵精锐南下,更是让江北防务出现空虚,引起了朝中新的担忧。
而硇洲岛上,谢涣虽然艰难,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且在这高压环境下,完成了新一轮的蜕变。战舰被修复甚至强化,新式武器不断被研发出来(虽然依旧粗糙),军队的战斗力不降反升。
这一日,谢涣接到了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
一封来自江北。慕容垂在得到谢涣的粮食输血后,勉强稳住了局势,甚至发动了一次反攻,夺回了一些失地。信中对谢涣再次表示感谢,并隐晦提出,若谢涣有意在江南“另立新朝”,他慕容垂愿予以承认,并可缔结盟约,共抗姚苌和东晋。
另一封,则来自建康谢安。信中语气极其隐晦复杂,先是痛陈谢涣所作所为给家族带来的压力,继而笔锋一转,又提到朝廷近来因围困不力,已有声音主张招安,陛下态度似有松动,询问谢涣是否尚有“悔过之意”,或许可上表请罪,以退为进,换取喘息之机云云。
两封信,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
谢涣看着这两封信,沉默了许久,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慕容垂想拉我下水,分担压力。叔父…则是想给我找个台阶下,也是给谢家留条后路。”
他站起身,走到岛上的最高处,望着北方陆地的方向。
“招安?请罪?然后呢?交出兵权,回到建康,像个废物一样被圈养起来,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
“慕容垂的盟约…倒是个有趣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