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新政如犁破坚冰 暗室密谋藏杀机
谢涣的三把“新政”快刀,如同巨大的犁铧,狠狠犁过三吴之地板结数百年的利益格局。刀锋所向,哀嚎遍野的是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士族豪强,而欢呼雀跃、重获生机的,则是沉默的大多数——农户、工匠、小商贩。
清丈田亩的行动在执法督尉的钢刀和“震天雷”的威慑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进着。一亩亩被隐匿、被“诡寄”、被巧取豪夺的土地重新登记造册,暴露在阳光之下。尽管过程不乏沈氏坞堡那样的血腥抵抗,但在谢涣毫不留情的铁腕镇压下,这些零星的反抗很快便被扑灭,其家族积累多年的财富被抄没充公,更是成了推行新政的“军资”和“榜样”。
免除赋税的政策对于饱受盘剥的农民来说,不啻于久旱甘霖。虽然对新统治者仍有疑虑,但看着官差不再上门催粮逼税,看着官府甚至真的贷发下来那些看起来怪模怪样却似乎很好用的新式曲辕犁和耙锄,以及据说产量更高的“占城稻”种,朴素的农民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他们的支持——精心伺候田地,盼着来年能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好收成。
商业的复苏则更为迅速。关卡厘金的废除,使得商品流通的成本骤降。从硇洲岛转运来的琉璃、美酒、新式布匹,与三吴本地的丝绸、瓷器、茶叶,在逐渐恢复秩序的市集中交汇,贸易量肉眼可见地增长起来。一些胆大的商人甚至开始尝试通过谢涣控制的渠道,重新勾连起与南洋的海上贸易。
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开始在这片被门阀政治压抑了太久的土地上萌动。
然而,冰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谢涣的新政,刨的可是江东士族安身立命的根基。明面上的反抗被镇压了,但更深沉、更阴毒的怨恨却在暗室之中滋生、发酵。
吴郡,顾氏庄园,深夜。
密室内灯火昏黄,仅有寥寥数人。家主顾淳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对面坐着的是陆氏的代表,以及几位来自会稽、吴兴等地实力受损最重的豪强代表。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诸位都看到了吧?”顾淳之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那谢涣小儿,根本就没想给我们留活路!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他这是要绝我等子孙后代的根基!我等累世簪缨,诗书传家,岂能受此阉竖工匠之徒如此折辱?!”
陆氏代表叹了口气,语气却相对谨慎:“顾公息怒。谢涣兵锋正盛,手段酷烈,沈氏前车之鉴不远啊。硬抗,恐非良策…”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产被夺,坐以待毙不成?”一个来自会稽的豪强激动地插话,“他今日能清丈田亩,明日就能抄家灭族!别忘了,他可是连漕船都敢烧,连帝都都敢逼的狠角色!”
“硬抗自然不行。”另一个声音幽幽响起,是吴兴朱氏的代表,此人素以阴鸷多智著称,“但谢涣也非铁板一块,无懈可击。其一,他根基尚浅,全靠武力强压,人心未附,尤其是我等士林清议,其仍十分忌惮。其二,他麾下文武,来源复杂,流民、工匠、海盗、甚至北地逃人,岂能个个对他忠心不二?未必没有可乘之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建康朝廷,难道就真甘心如此覆灭?江北的北府兵,就真能坐视江南易主?”
他的话,让密室中的众人眼睛微微亮起。
顾淳之深吸一口气:“朱世兄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朱氏代表压低了声音,“明面上,暂且隐忍,甚至可假意配合,麻痹于他。暗地里,一则,可发动一切力量,操控清议,散播谣言,诋毁其新政乃‘苛政猛于虎’,其人为‘桀纣再世’,破坏其名声,使其失去‘大义’名分,令其政令不出府衙!二则,不惜重金,暗中收买、离间其麾下将领官吏,尤其是那些新附之人,寻其破绽,埋下钉子!三则,立刻秘密联络建康!向王珣,甚至向陛下表明心迹!我等江东士族,仍心向晋室!只要朝廷能设法牵制甚至反攻,我等愿为内应,届时里应外合,何愁谢涣不灭?”
一条条毒计从黑暗中吐出,阴冷而致命。
“好!就依此计!”顾淳之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谢涣小儿,你想变法?你想刨根?老夫就让你知道,这江东之地,到底谁说了算!”
类似的密谋,并非只发生在顾氏庄园。无数看不见的线,开始在三吴之地、乃至通往江北建康的方向上悄然交织,一张针对谢涣的巨大罗网,开始无声无息地编织。
然而,他们低估了谢涣对情报的重视,也低估了沈劲麾下那个日益庞大的“谛听”组织的渗透能力。
数日后,钱塘县衙。
沈劲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呈给谢涣:“大人,顾、陆、朱等家近日频繁密会,虽具体内容难以探查,但其后,市面上便开始出现诸多流言蜚语。有诋毁新法实为盘剥,清丈实为巧取豪夺的;有污蔑大人您…荒淫残暴,欲选秀女充塞后宫的;更有甚者,翻出旧账,言涂水防疫时曾以活人试药,乃魔王行径…同时,我们安插在几家豪强府中的眼线回报,近日有不明身份之人出入,似在接触我军中一些新投靠的军官…”
谢涣看着密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就知道他们会来这一套。明的玩不过,就来阴的。士族清议,杀人不见血的老手段了。”
“大人,不可不防。谣言虽无形,却能蛊惑人心,尤其是对新附之民。若任其传播,恐损及大人声望和新政推行。”沈劲担忧道。
“防?为何要防?”谢涣挑眉,“他们散播他们的谣言,我们做我们的事实。百姓或许一时会被蛊惑,但他们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少交税,他们心里最终会有一杆秤。”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冷:“不过,暗地里那些小动作,就不能放任了。尤其是想把手伸进我的军队里…韩虎!”
“末将在!”韩虎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亲自去办!军中所有新投军官,进行一次秘密甄别。若有被收买或动摇者,不必声张,记录在案,调离关键岗位,严加监视!若有异动者…”谢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至于那些派来接触的耗子,给我挖出来!顺藤摸瓜,找到是哪些家在背后搞鬼!”
“是!”韩虎眼中凶光一闪,领命而去。整治内部,清除奸细,这是他最拿手的。
“沈先生。”
“属下在。”
“舆论战场,我们也不能拱手相让。他们不是会编故事吗?我们也会!”谢涣冷笑道,“你组织人手,也给我编!就编那些士族豪强如何囤积居奇,如何欺男霸女,如何与朝廷贪官勾结盘剥百姓!把顾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陆家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朱家私通海盗的这些烂事,全都给我编成歌谣、故事,在市井间广为传播!要编得生动,编得详细,仿佛亲眼所见!”
“再则,将我们清丈出来的土地,如何分发给无地农户;免除的赋税,让百姓得了多少实惠;还有我们兴修水利、推广新农具的政绩,也大张旗鼓地宣传出去!要让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们做主的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比编故事,咱们还能输给他们这些伪君子?”谢涣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沈劲闻言,茅塞顿开,笑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很快,一场看不见的舆论战在三吴之地激烈展开。市井巷陌,茶余饭后,百姓们听到的不再仅仅是诋毁谢涣的谣言,更有大量揭露士族丑恶、宣扬新政好处的新段子。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却成功地将水搅浑,让许多人开始反思,不再偏听偏信。
而韩虎的雷厉风行,也迅速揪出了几个被士族重金收买、试图在军中散布消极言论甚至密谋兵变的中下层军官。铁证如山之下,这些人被迅速秘密处决,其背后的牵线家族(吴兴朱氏为主)也收到了韩虎派人“送回”的、沾着血的“礼物”和一句冰冷的警告。
一时间,暗地里的阴谋活动为之窒息,许多心怀鬼胎者被这凌厉的反击吓得缩了回去。
然而,谢涣并未掉以轻心。他知道,最致命的威胁,往往来自外部。
“建康那边,有什么动静?”他问沈劲。
沈劲面色凝重起来:“根据江北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王珣确实在积极联络江北诸镇和流亡士族,试图组建一支力量反扑。而且…他们似乎与北边的慕容垂,也有接触。”
“慕容垂?”谢涣眼中寒光一闪,“看来,我们的‘老朋友’也不想看到江南这么快就安定下来啊。是想让晋室和我继续斗下去,他好渔翁得利?”
“恐怕是的。”沈劲点头,“大人,我们虽初步稳定三吴,然兵力分散,强敌环伺,形势依然险恶。若朝廷真能说动江北重镇,甚至说动北府兵主力南下,再联络江东士族内应,后果不堪设想。”
谢涣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长江天堑,最终落在江北重镇——广陵。
“不能坐等他们准备好。”谢涣缓缓道,“既然他们都想我死,那我只好先让他们…不得安生了。”
“韩虎清理内部之后,军队士气如何?”
“禀大人,经过整顿,军心更稳,求战之心甚切!”
“好!”谢涣一拳砸在地图上的广陵位置,“那就让我们的新军,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传令!集结水师主力及五千精锐步骑!”
“目标——江北广陵!”
“这一次,我们不攻城,不占地。”
“就去他们的家门口,演武扬威,敲山震虎!”
“让司马曜和王珣听听,我谢涣的炮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