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狂言惊世谋军资,暗度陈仓炼新瓷
谢涣将一堆光怪陆离、堪称“艺术废料”的琉璃次品,以“孤品珍品”的名义高价卖给了会稽王府和琅琊王氏,这笔堪称抢劫的交易,很快就在建康最顶层的圈子里成了一段隐秘的笑谈。
王国宝和王绪收到货物时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可想而知,但碍于面子和自己夸下的海口,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边暗中咒骂谢涣无耻,一边还得硬着头皮继续帮忙寻找那子虚乌有的“七彩石”,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继续用真金白银和战略物资来换取谢涣偶尔施舍的几件“正品”琉璃。他们已然被绑上了谢涣的战车,进退两难。
谢涣则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这一切。大量的粮食、布匹、铁料、药材,乃至罕见的铜、锡等金属,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入城西工地,支撑着这个日益庞大的工坊疯狂运转。
有了充足的资源,谢涣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这一日,他竟突然下令,暂停了一半琉璃窑的生产,将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到一个新的、让人瞠目结舌的项目上——改进陶器生产。
“改进陶器?”连最忠心耿耿的谢忠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郎君,那…那陶罐陶碗才值几个钱?咱们有琉璃这金疙瘩,何必去摆弄那些泥巴玩意?这…这岂不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不止谢忠,几乎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在这个时代,陶器是平民百姓的日常用具,粗糙、易碎、价值低廉,与精美昂贵的瓷器(此时青瓷虽已出现,但产量低,价格高,多为贵族所用)和琉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郎君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谢涣却表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亲自画了许多外人看不懂的图纸,要求工匠建造一种新型的、窑膛更大、密封性更好、烟道更复杂的“龙窑”。他反复试验不同的陶土配方,不仅限于沼泽地的发现,还派人四处搜集各种颜色的黏土、长石、石英等矿物,进行混合煅烧。
一窑又一窑的陶土胚体被送入新窑,因为温度控制不当或配方问题,成批成批地烧裂、变形,出来的往往是色彩斑驳、奇形怪状的废品,被谢涣毫不心疼地命令砸碎填路。耗费的柴火和人工令人咋舌。
“疯了…真是疯了…”工匠们私下议论,“烧琉璃也就罢了,现在竟然烧陶器…”
然而,谢涣却沉浸在一次次失败中,不断地调整着配方和窑温。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烧出的不是普通陶器,也不是此时昂贵的青瓷,而是质地更坚硬、更细腻、更耐用,并且能够大规模、低成本生产的…优质粗瓷乃至早期白瓷!这玩意儿或许不如琉璃暴利,但却是改善民生、积累实力的基础!坚固的陶管可以用于水利和建筑,优质的食器可以减少疾病传播,更重要的是,一旦掌握成熟技术,其产量和普及性绝非琉璃可比!
就在谢涣沉迷于“玩泥巴”的同时,外界的局势正在急剧变化。
前秦天王苻坚彻底统一北方的消息终于确切传来,百万大军南征的传闻越来越盛,江北地区已是风声鹤唳,大量的难民开始南渡,建康城内也弥漫着一股恐慌和压抑的气氛。朝廷之上,主战主和争论不休,但备战已是不可避免的选择。
北府兵的组建进入了最关键也最困难的时期。主帅谢玄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兵员尚可招募(大量北方流民提供了兵源),但军械、粮饷、被服严重短缺。朝廷财力匮乏,所能支持有限,许多都需要谢玄自己想办法筹措。
这一日,谢玄轻车简从,亲自来到了城西工地。他没有通知谢涣,而是默默地观察着这片已然大变样的土地。
他看到的不再是荒芜的沼泽,而是井然有序的工棚、忙碌的人群、高耸的窑炉和仓库。他看到流民们虽然衣着依旧简朴,但面色红润,眼神中有光,劳作时充满了干劲,甚至有一种隐约的纪律性。他看到护卫队操练时那矫健的身手和森严的队形…这一切,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当他在一座还在冒烟的新窑旁找到正灰头土脸研究一堆碎瓷片的谢涣时,几乎没认出这个浑身沾满泥灰、眼神却异常专注的族侄。
“子澄?”谢玄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涣抬起头,看到谢玄,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随手将碎瓷片一扔:“哎呀,是玄叔啊!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泥巴地里来了?快请快请,这里脏,别污了您的靴子。”
谢玄没有在意他的调侃,目光扫过那堆碎瓷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是带兵的人,对物资极其敏感。那些碎片虽然不成器,但质地似乎比他常见的陶器要细腻坚硬得多。“你这是在…”
“哦,没事瞎琢磨,想烧点结实好看的碗碟吃饭用。”谢涣笑嘻嘻地打断他,显然不想多谈,“玄叔您可是大忙人,北府兵重任在肩,怎么有空来侄儿这破地方?”
谢玄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正是为北府兵而来。如今大战将至,军中粮饷器械匮乏,尤其是箭矢、铠甲、刀枪,缺口极大。朝廷…唉,囊中羞涩。我知你近来颇有些…生财之道,故而想来问问,你这边…可能筹措一些?”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向一个以纨绔出名的族侄求援,实在是…
谢涣闻言,眼睛却猛地一亮,仿佛看到了绝佳的机会!他搓着手,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苦恼”表情:“玄叔您这可问到点子上了!侄儿我最近…唉,确实是赚了点小钱,可也禁不住花啊!您看我这摊子,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每天烧掉的柴火都能堆成山!还得研究新玩意…穷啊!都快揭不开锅了!”
谢玄嘴角一抽,看着周围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忙碌的人群,信他才有鬼。
谢涣话锋一转,却又拍着胸脯道:“不过!玄叔您开口了,再难侄儿也得想办法!支援北府兵,保家卫国,这是我辈应尽之责!这样,粮草被服,我尽量挤一挤,给您凑一些!但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哥俩好”的神秘表情:“但是这军械,尤其是上好的刀枪箭矢,造价昂贵,工艺复杂…光靠侄儿这点家底,实在力有未逮啊…”
谢玄心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却听谢涣继续道:“…除非,玄叔您能给我弄点东西来。”
“何物?”
“废铁!大量的废铁!还有…退役的、损坏的旧兵器、旧铠甲!越多越好!”谢涣眼中闪烁着精光,“侄儿我最近研究琉璃…呃,顺便研究了一下冶炼之术,或许能想办法把这些破烂回炉重造,变废为宝,给您打造一批新兵器出来!当然,这成功率嘛…可能不高,损耗会很大…但为了北府兵,侄儿我愿意试一试!”
谢玄愣住了。废铁?旧兵器?回炉重造?这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军中确实堆积了不少损坏报废的军械,处理起来也是麻烦,若真能变废为宝…但这可能吗?谢涣这纨绔子,难道连工匠的活都会?
看着谢玄怀疑的眼神,谢涣立刻开始哭穷卖惨,大倒苦水,说什么研究耗费巨大,成功率十不存一,纯粹是拿钱砸响声听…
最终,谢玄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勉强答应下来。毕竟,那些废铜烂铁在库里也是放着生锈,若能换来哪怕一点点可用的军械,也是值得的。他很快便调拨了一批数量惊人的废旧军械和生铁料,运往城西工地。
消息传出,再次轰动建康!
“听说了吗?谢涣那个纨绔疯子,又出新花样了!”
“他竟然跟谢玄将军夸下海口,能用一堆破烂打造新军械?”
“这不是痴人说梦吗?那些废铁能打出什么好东西?简直是浪费人力物力!”
“谢玄将军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等着看吧,这次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简直是拿军国大事当儿戏!”
嘲讽之声,甚嚣尘上。所有人都认为谢涣这是疯癫到了极致,连军资都敢拿来胡闹。王国宝、王绪等人更是暗中嗤笑,等着看谢涣和谢玄的笑话。
然而,谢涣要这些废铁旧械,真的只是为了玩吗?
当然不是!
他早有准备。在提出这个要求之前,他已经利用收购来的铁料和招募来的铁匠,秘密建造了几座小型的高炉和炒钢炉,虽然简陋,但通过改进鼓风技术和使用煤炭,炉温得到了显著提升!
那些运来的废旧军械和废铁,在他眼中根本不是垃圾,而是宝贵的熟铁和钢料来源!直接回炉,去杂增碳,再经过反复锻打,完全有可能得到品质优于这个时代普通铁料的钢材!虽然效率低下,损耗也确实巨大,但绝对比从头采矿冶炼要快得多,成本也低得多!
他将其称之为——“百炼废钢”计划!
于是,在城西工地的一角,一个新的、戒备更加森严的区域被开辟出来。那里炉火日夜不息,锤声叮当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腥味。谢涣将琉璃窑的大部分事务交给手下,自己则一头扎进了这“铁匠铺”,和工匠们一起研究如何提高炉温、控制火候、去除杂质…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谢涣的又一次疯狂赌博,将海量的资源和珍贵的废铁投入到一个注定失败的无底洞中。
但谢涣心中却燃烧着火焰。
琉璃只是诱饵和奢侈品。
烈酒是辅助和武器。
而优质的钢铁,才是真正能决定战争走向、奠定霸业基础的硬实力!
他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偷偷地,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淬炼出最锋利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