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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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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阳谋逼捐割肉痛 阴风暗起谣言汹

谢涣的批阅迅速化为实际行动。翌日,尚书台(临时由杜周执掌)外便贴出了醒目的红榜,标题赫然是《褒扬义士,录捐输助国者初榜》。榜文用词冠冕堂皇,盛赞这些“深明大义”、“急公好义”的士绅,在国家初创、百废待兴之际,主动捐输钱粮田产,以助军资,以苏民困,实乃楷模云云。

然而,当人们看到榜上那一长串名字以及后面标注的捐输数额时,整个建康城都为之哗然!

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吴郡顾氏(建康别苑代表顾泽),捐出“水田五百顷,钱五十万贯”!

紧接着是陆氏、朱氏、张氏等江东顶级门阀,捐输的田产钱粮数额一个比一个惊人,仿佛他们家的粮食和铜钱都是大风刮来的,田地都是凭空长出来的一般!

这哪里是“褒扬义士”?这分明是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捐”!而且这数额,分明是杜周根据初步掌握的这些家族田产情况的“估算”,一刀下去,就是要割掉他们一大块肥肉!

顾泽在别苑内看到家人抄录回来的榜文内容时,气得当场将心爱的越窑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无耻!强盗!这分明是巧取豪夺!”顾泽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五百顷水田!那是顾氏在京畿附近最肥沃的产业!五十万贯钱,更是几乎要搬空顾氏在建康的钱库!这简直是在放他们的血!

“老爷,这……这如何是好?若是如数缴纳,家族元气大伤啊!若是不缴,那谢涣岂会干休?”管家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道。

顾泽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这是谢涣的阳谋,就是逼他们表态。乖乖缴纳,等于自断臂膀,承认了新规矩,以后更是任人宰割。抗拒不缴,立刻就是现成的罪名,韩虎的屠刀下一秒就会砍过来。

“缴……”顾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心在滴血,“但不能全缴!去,准备三百顷中等田地的地契,再筹措三十万贯钱……不,二十万贯!就说家族庞大,一时难以凑齐,余下部分,容后缓缴!”

他想讨价还价,拖延时间。

然而,杜周那边早有预料。送去的第一批“捐输”,直接被打了回来,负责接收的吏员面无表情,只有一句话:“数额不符,榜文公示,岂同儿戏?限期三日,足额缴纳,逾期以抗命论处!”

态度强硬,毫无转圜余地。

同时,沈劲操控的市井流言也开始发酵。一些看似无意闲谈的话语在茶楼酒肆、街巷坊间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顾家陆家他们,表面上捐田捐钱,背地里骂谢公是强盗呢!”

“还说与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工匠商户同列,是奇耻大辱!”

“呸!什么东西!他们家那些田产,多少是巧取豪夺来的?现在让他们吐出来点,就跟杀了他们爹娘似的!”

“就是!谢公免了咱们的苛捐杂税,他们这些蛀虫出点血怎么了?我看还是出少了!”

这些言论,精准地挑拨着士族与平民之间的矛盾,将顾陆等家族架在火上烤。他们若乖乖缴纳,平民百姓会觉得谢公为大家出了气,拍手称快;他们若抗拒,则更坐实了“为富不仁”、“吝啬误国”的恶名,平民的怒火也会被引向他们。

顾泽等人感受到来自官方和民间的双重压力,又惊又怒。他们试图利用尚存的影响力,通过一些留用的旧吏向杜周说情,或散布“竭泽而渔”、“恐逼反士林”的言论。

但杜周完全不吃这一套,他如今是谢涣新政的坚定执行者,背后有刀把子撑腰,根本不在乎这些士族的“清议”。至于“逼反士林”?谢涣巴不得他们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在强硬的“抗命即斩”威胁下,顾泽等人最终还是屈服了。如同剜心割肉般,将榜文上要求的田产地契和金银铜钱,足额送到了尚书台。看着家族积累多年的财富被一车车拉走,几个家族的代表几乎晕厥过去。

这一场“逼捐”大戏,以谢涣的全面胜利告终。他不仅获得了巨额的物质财富,极大地缓解了初掌政权的财政压力,更沉重打击了江东士族的经济基础和嚣张气焰,向所有人清晰地展示了谁才是现在规矩的制定者。

然而,士族们的反击,也并未停止。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抗不过,就玩阴的。

就在“捐输”风波稍平之际,一股更加恶毒、更具煽动性的暗流,开始在建康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悄然涌动。

这一次,谣言不再仅仅针对谢涣个人,而是指向了他统治的根基——那些跟随他起家的核心力量。

流言的版本繁多,但核心意思惊人一致:谢涣重用寒门、武夫、工匠甚至降将,排挤士人,乃是“亲小人,远贤臣”,绝非长久之相。尤其是对那些非江东嫡系的将领,进行了重点的妖魔化。

关于韩虎的流言:“那韩屠夫,本是江淮流寇出身,杀人如麻,嗜血成性,谢公不过是用其为鹰犬,待天下平定,必定鸟尽弓藏!”

关于刘牢之的流言:“刘牢之卖主求荣,今日能叛晋室,他日安知不会叛谢公?此等三姓家奴,岂可重用?”

关于沈劲、杜周的流言:“沈劲、杜周,乃阴险狡诈之徒,专擅弄权,闭塞言路,谢公已被其蒙蔽!”

甚至关于谢涣麾下精锐战力的流言:“谢军所恃者,不过妖火利器,残暴不仁,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此非王师,实乃修罗之军!”

这些流言编造得似模似样,细节丰富,极具迷惑性。它们不仅在市井传播,更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向军队中渗透,试图离间谢涣与麾下文武的关系,动摇军心。

更要命的是,一些关于谢涣“身世”的离奇猜测也开始出现。有说他是前朝某获罪宗室之后,怀恨在心,故意祸乱天下;有说他与海外妖人有勾结,所用火器乃妖法所炼,必遭天谴;甚至还有香艳版本,言其与某士族夫人有私,起兵是为夺人之美……

这些谣言阴险而持久,虽然短期内无法撼动谢涣的统治,但却像慢性毒药一样,不断侵蚀着新政权的公信力和内部团结。尤其是一些原本就对谢涣重用“非士族”人员心存芥蒂的降官和士人,更是对这些流言将信将疑,暗中观望。

沈劲的“谛听”虽然全力侦缉散播谣言的源头,但对方显然也十分狡猾,采用单线联系、口耳相传等方式,难以追踪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抓到的几个,都是些拿钱办事的地痞闲汉,问不出所以然。

“主公,谣言汹汹,虽难伤筋骨,却易惑人心。长此以往,恐于大业不利。”沈劲忧心忡忡地向谢涣汇报。

谢涣看着案头收集来的各种谣言版本,脸上非但没有怒容,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跳梁小丑,只会躲在阴沟里嚼舌根子。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明刀明枪斗不过,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放下纸条,对沈劲道:“堵不如疏。他们不是喜欢造谣吗?那我们就把真相,用更响亮的声音说出去。”

“请主公示下。”

“第一,让杜周以尚书台名义,刊印《告天下士民书》,详细列举司马晋室罪状,阐明我辈起兵之正义,公布新政之利民条款。将文书大量抄印,发往各州郡,甚至想办法散入江北、中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不是叛贼,是吊民伐罪的义师!”

“第二,让韩虎、刘牢之等将领,多组织军营开放,让百姓参观,展示我军军容严整、秋毫无犯。可挑选部分表现优异的降卒或新兵,讲述他们为何投军,在军中所受待遇,以正视听。”

“第三,组织那些因新政得益的农户、工匠、商户,让他们自己站出来说话,说说免赋税、兴工商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第四,”谢涣眼中寒光一闪,“对于那些传播最广、影响最坏的谣言,比如关于韩虎、刘牢之的,要重点反击。可以‘无意’中透露出一些消息,比如韩虎早年乃是因家乡被胡人屠戮才投身行伍,刘牢之是因不满晋室腐败才弃暗投明。要塑造他们悲情英雄或弃暗投明的形象。至于我的身世……”

谢涣冷笑一声:“就说我乃陈郡谢氏旁支,少时家道中落,尝尽民间疾苦,故立志解民倒悬!说得越平凡,越真实越好。”

“最后,告诉‘谛听’的弟兄们,继续查,不要放松。重点是监控顾、陆、朱、张这几家,还有那些被罢黜的旧官府邸。我不信他们能做得天衣无缝。一旦抓到确凿证据,哪怕只是蛛丝马迹,立刻报我!正好,新朝初立,需要几只鸡,来儆儆那些不安分的猴子!”

谢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更强大的宣传力量和实实在在的政绩,对抗着阴沟里的谣言。

此时,江北历阳镇镇将郗恢(接替之前密信中的将军),在接收了琅琊王司马道子(虽被擒,但其心腹或有漏网之鱼逃出)的密信后,终于打出了“奉琅琊王令,讨逆复国”的旗号,联合周边几个小军镇,集结了两万余人马,宣称要渡江南下,收复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