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太极殿前立新规 暗流之下伏杀机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建康城仿佛一个重伤的病人,在剧痛之后陷入了某种麻木的平静。街面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焚烧的废墟也被初步清理,谢涣军士巡逻的队伍取代了往日横冲直撞的晋军,秩序反而显得比城破前更好。粮铺在官府的严令和监督下开始平价售粮,虽然限量,却足以让绝望的百姓看到一线生机,街头饿殍随之大减。
然而,在这表面平静之下,是无数颗惶惶不安、剧烈跳动的心。尤其是对于那些昔日朱紫加身、高居庙堂的晋室旧臣和钟鸣鼎食的士族高门而言,这三天无异于漫长的煎熬。他们躲在高墙深院内,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着未知的命运。谢涣的安民告示安抚了百姓,却并未对这些“前朝余孽”做出任何明确安排,这种沉默反而更令人恐惧。
终于,到了第三日清晨。一队队谢涣军士开出营地,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前往宫城正殿太极殿,反而开始驱赶、引导着城中忐忑的文武官员和各大士族代表,前往太极殿前那片巨大的广场。
众人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不在殿内升朝,却在广场集会?这是何意?
当这些往日里养尊处优、注重仪容风度的官员士族们,被半请半赶地带到广场时,看到的景象让他们终身难忘。
广场四周,林立着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谢涣精锐步兵,甲胄鲜明,刀枪出鞘,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场中众人,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广场中央,并未设置龙椅御座,只是简单地搭起了一个数尺高的木台。木台之上,谢涣并未穿着帝王冠冕,依旧是一身玄色戎装,外罩一件寻常锦袍,按刀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韩虎、刘牢之等武将按剑侍立,沈劲、杜周等文吏则手持文书簿册,肃容以待。
没有繁琐的礼仪,没有悠扬的钟鼓,只有森严的军阵和凛冽的杀气。这与其说是新朝会议,不如更像是一场胜利者的阅兵和对失败者的审判场。
数千名旧臣士族被军士们约束在木台前方,黑压压一片,人人屏息凝神,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不安。
谢涣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这群昔日掌握着帝国权柄、如今却瑟瑟发抖的人们,声音通过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
“今日召尔等前来,非为饮宴,非为叙旧,更非听尔等歌功颂德。”
开口便是石破天惊,毫不客气,打破了所有还心存侥幸者幻想中的“禅让”、“招安”戏码。
“司马晋室,自南渡以来,偏安一隅,不思进取,朝政糜烂,权奸当道,盘剥百姓,致使神州陆沉,胡尘嚣上,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其罪,罄竹难书!其运,合该当终!”
定下调子,直接将晋室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彻底断绝了任何还想打着晋室旗号搞事的念头。
台下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冷汗涔涔,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我谢涣,起于微末,见天下板荡,生灵涂炭,故提义兵,清君侧,诛无道!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为天下苍生请命,为汉家山河重光!”
为自己正名,占据道义制高点。
“如今,建康已定,伪帝已亡。旧的时代,结束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变得更加锐利:“新的规矩,今日,就立在这里,立在这太极殿前!说与尔等听,也说与天下人听!”
“第一,去伪号,废旧制!即日起,废除晋国号,罢黜所有司马晋室所封官爵!旧朝文武,一律停职待勘!”
台下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废除国号、罢黜官职,仍让许多人面色惨白,如丧考妣。
“第二,论功过,定去留!凡旧吏,三日之内,至尚书台(暂由杜周负责)登记造册,呈报履历、家产。有才能者,经考核,量才录用;有劣迹、民愤极大者,严惩不贷;无功无过、庸碌无为者,削职为民!”
这不是一概诛杀,但也绝非照单全收。考核、量才录用,意味着权力和利益的重新洗牌。
“第三,清田亩,均赋役!即日起,成立‘度田清户使’,由沈劲总领,重新清丈天下田亩,核查户籍!无论士庶,一体纳粮,一体服役!凡有诡寄、投献、隐匿田产人口者,一经查实,田产充公,主犯重处!”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如同炸开了锅!如果说前两条还在部分人的预料之中,这第三条“清丈田亩,士庶一体纳粮服役”,简直就是刨断了士族门阀安身立命的根基!数百年来享有的免税免役特权,眼看就要烟消云散!
“谢公!不可啊!”
“此乃祖制!岂可轻废!”
“如此,天下士人寒心,恐生大变啊!”
几个白发苍苍、自恃身份的旧日高官忍不住出声反对,语气激动。
“闭嘴!”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炸响,并非来自谢涣,而是来自他身旁的韩虎!只见这煞星猛地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凶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那几个出声的老臣,杀气四溢:“主公面前,安敢喧哗!再有多言者,视同抗命,立斩台下!”
森冷的杀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反对声,那几个老臣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台下众人更是噤若寒蝉,他们这才清晰地认识到,此刻掌握他们生杀大权的,不是讲道理的文人,而是杀人不眨眼的武夫!规矩,是由刀剑制定的!
谢涣冷冷地瞥了那边一眼,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第四,兴工商,奖实学。废除市坊制度,允许百姓自由经营。设立‘格物院’,招募工匠巧匠,凡有能改进农具、军械、或利于民生之新器物者,重赏!摒弃清谈空议,以实干定优劣!”
这又是一条冲击传统观念的政策,抬高工匠地位,鼓励实用技术,与士族赖以生存的经学清谈文化背道而驰。
“第五,整军备,复河山!汰换老弱,整编军队,唯才是举!练兵造舰,积蓄粮草,目标——北伐中原,克复神州!凡我华夏儿郎,皆应以此为己任!”
最后一条,掷地有声,点明最终目标,也试图凝聚新的共识。
五条新规,条条如刀,砍向旧时代的痼疾,也砍在了台下众多既得利益者的身上。
谢涣说完,不再看台下众人反应,对杜周微微颔首。
杜周上前,展开一份长长的文书,开始宣读第一批经过初步核查、予以留用的官员名单,以及……第一批罪大恶极、立即革职查办的官员名单!
名字一个个念出,如同命运的判决。有人听到自己名字,暗自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庆幸;有人则如遭雷击,当场瘫软在地,被如狼似虎的军士直接拖走;更多的人,则是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又将是何种命运。
这场别开生面的“朝会”,没有温情脉脉,没有虚与委蛇,只有赤裸裸的权力更迭和规矩重定。它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尽管这个新时代充满了未知和血腥。
集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才在一片压抑和恐惧的气氛中结束。官员士族们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梦,失魂落魄地散去,各自回去消化这惊天动地的变故,思考着自己和家族的未来。
谢涣回到临时帅府,脸上并无太多喜悦。沈劲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新规虽立,然恐反弹极大。尤其是清丈田亩、一体纳粮之事,恐触动天下士族之逆鳞……”
“我知道。”谢涣打断他,眼神冰冷,“不破不立。这些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太久了。如今刀把子在我们手里,正是刮骨疗毒之时!他们若识相,乖乖配合,或还能保住部分家产,做个富家翁。若想暗中捣鬼……”
他冷哼一声:“韩虎的刀,正渴着呢!”
“谛听要严密监控各家动向,尤其是顾、陆、朱、张等江东豪族。凡有串联、密谋、抗命者,杀一儆百!”
“属下明白!”
正如谢涣所料,新规颁布后,建康城内暗流愈发汹涌。当晚,吴郡顾氏在建康的别苑内,一场秘密聚会悄然进行。
与会的皆是几家江东顶尖士族的代表,个个面色阴沉如水。
“清丈田亩!一体纳粮!谢涣小儿,这是要绝我等根基啊!”一人捶桌低吼,目眦欲裂。
“还有那鼓励工商匠籍,真是斯文扫地!礼崩乐坏!与此等粗鄙武夫、工匠之徒同朝,简直羞煞先人!”
“如今他兵锋正盛,如之奈何?难道就任其宰割?”
众人议论纷纷,皆充满愤懑与不甘。
坐在上首的顾氏代表,顾淳之的族弟顾泽,相对冷静些,但眼中也闪烁着寒光:“硬抗自然不行,韩虎那屠夫的刀可不是摆设。但谢涣此举,得罪的岂止我江东士族?天下读书人,有几个能接受与匠户、商贾同列?此乃自绝于士林!”
“顾公的意思是?”
“双管齐下。”顾泽压低了声音,“明面上,暂且隐忍,配合登记,甚至可主动献出部分无关紧要的田产以示‘恭顺’,麻痹于他。暗地里,一则,发动所有门生故吏,操控清议,散播流言,言谢涣乃‘桀纣再世’,‘暴虐无道’,‘毁灭斯文’,坏其名声,使其政令不出建康!二则,秘密联络江北诸镇、荆州、乃至巴蜀的方镇大员!谢涣能窃据建康,不过侥幸,其根基浅薄,推行如此酷烈新政,必遭反噬!只要外界强援一到,我等便可里应外合……”
一条条毒计在密室中酝酿,仇恨的种子深埋地下,只待时机便要破土而出。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隔墙有耳。沈劲布下的“谛听”,早已如同蛛网般渗透到了建康的每一个角落。这场密谈的内容,很快便被整理成文,摆在了谢涣的案头。
谢涣看着这份报告,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
“果然……还是这些老套路。清议?流言?联络外镇?”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批阅了几行字。
“让沈劲,给他们加点料。把他们私下说的这些话,尤其是‘与匠户商贾同列羞煞先人’之类,添油加醋,散播到市井百姓中去。”
“再让杜周,明日公布第一批‘主动’献田助军的‘义士’名单,把顾、陆几家都‘抬’上去,看看他们舍不舍得割肉!”
“想玩?好啊。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看看到底是谁,先玩火自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