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走马上任大匠作,假公济私扩基业
谢涣领了“将作大匠”的任命,乌衣巷谢家那偏院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被踏低了三寸。往日里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建康官吏、商贾,乃至一些中小士族,如今纷纷提着礼物上门道贺,言语间极尽奉承巴结之能事。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涣对此照单全收,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笑容,逢人便吹嘘自己如何“简在帝心”,如何“深受重用”,将小人得志的嘴脸演得活灵活现。送的礼物,来者不拒,全部笑纳,转头就让谢忠登记造册,充入私库,美其名曰“为将作监筹集经费”。这番做派,反倒让那些前来钻营的人更加放心——看来这谢涣即便当了官,也还是那个贪财好利的蠢货,容易拿捏。
然而,当谢涣第一次前往将作监衙门正式上任时,却结结实实碰了个软钉子。
将作监,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营建,下设右校署(掌舟车、兵械、杂器)、左校署(掌梓匠、土木)、中校署(掌竹葛、绳索等),机构臃肿,官吏众多,关系盘根错节。其中许多职位都被各大门阀的旁支子弟或亲信把持,自成体系,对于空降下来的顶头上司谢涣,尤其是这个以“纨绔”和“幸进”闻名的上司,内心充满了鄙夷和抵触。
衙门正堂内,一众属官胥吏看似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却透着疏离和敷衍。几位副职官员更是态度暧昧,汇报工作时语焉不详,对关键数据支支吾吾,明显是想给谢涣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做个只管盖章签字的泥塑菩萨。
谢涣坐在主位上,眯着眼睛,听着那些云山雾罩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忽然打断了一位正在汇报库房存料的署令:“等等,你刚才说,库中现存葛布多少匹?桐油多少斛?”
那署令一愣,显然没料到谢涣会突然问得这么细,支吾道:“回…回大人,大致…大致葛布千余匹,桐油…数百斛吧…”
“大致?”谢涣声音微微提高,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将作监掌管国家工役,物料进出皆有定数,何来‘大致’?是账目不清,还是你心中无数?亦或是…觉得本官不配知道确切数目?”
他最后一句话问得极重,堂下气氛瞬间一凝。
那署令额头见汗,连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取详细账册…”
“不必了。”谢涣一摆手,站起身,走到堂下,目光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官吏,“本官知道,诸位都是将作监的老人,经验丰富。或许觉得本官年轻,又是外行,不堪此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既然陛下将此职委于本官,本官自当尽心竭力!从今日起,将作监所有账目、库存、匠籍、工程,一律重新核查登记!三日内,本官要看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册和清单!若有亏空隐瞒,账实不符…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请诸位去廷尉衙门喝茶!”
他这番雷厉风行、甚至带着几分蛮横的命令,让所有官吏都傻了眼。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一般不都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拉拢人心,慢慢梳理吗?哪有这样一上来就掀桌子查账的?
“大人!三日期限未免太过仓促…”
“历年账目浩繁,岂能…”
立刻有官员出声反对。
“仓促?”谢涣冷笑一声,“若是账目清楚,何须三日?一日足矣!若是账目不清…哼,那更该好好查查!谁若觉得办不到,现在就可以交出印信,回家养老!本官麾下,不养无能之辈和蛀虫!”
他这话已是毫不客气,近乎撕破脸皮。堂下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这位上司,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官场规矩和人情世故,行事全凭喜怒,偏偏又圣眷正浓,背后还有谢氏撑腰,真要蛮干起来,谁都讨不了好。
在谢涣的高压之下,整个将作监衙门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疯狂运转起来。官吏们挑灯夜战,清理账目,盘点库存,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三日后,虽然依旧未能完全理清历年旧账,但当前的库存和近期工程账目,总算勉强做到了清晰可查。
谢涣拿着那厚厚的账册,粗略翻看,心中已然有数。亏空、挪用、以次充好…各种猫腻数不胜数,但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账册收起,脸上又露出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嗯,诸位辛苦了。看来我将作监还是人才济济的嘛!以往些许疏漏,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一切须按新规矩来!”
他所谓的“新规矩”,第一条便是:将作监所有大型工程、物料采购,必须由他这位大匠作亲自审批!美其名曰“严格把关,杜绝浪费”。
紧接着,他便以“修缮宫室、改善太后居所”为名,下达了第一份采购命令:大规模采购石炭(煤)、石英砂、纯碱、铜料、木材…种类繁多,数量巨大,而且指定要从“信誉良好、价格公道”的商户采购。
而这份采购名单上的“信誉良好”的商户,十有八九,都与谢涣自己的产业,或者与顾氏商行、乃至朱子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价格嘛,自然也是“公道”得让经手官吏眼皮直跳,利润丰厚得惊人。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假公济私,利益输送!
有耿直的属官实在看不过去,硬着头皮提出异议:“大人,此类采购,是否应多方比价,择优而取?且数量如此巨大,恐与规制不合…”
谢涣把眼一瞪:“糊涂!太后凤体安康乃头等大事,岂能斤斤计较?再者,这些物料乃用于研制新型建材,关乎将作监未來技艺革新,自然要选用最上等的材料!些许银钱,与国朝体面、太后康泰相比,算得了什么?难道你觉得太后不配用最好的东西?”
一顶“不敬太后”的大帽子扣下来,那属官顿时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言。
于是,在“尽孝”、“革新”的光环下,海量的官方订单和资金,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谢涣及其关联势力的口袋。他巧妙地利用将作大匠的职权,以官方项目的名义,为自己私下的产业输血,同时也在不断地试探和扩大权力的边界。
他不仅采购原料,还以“工程需要”为名,不断地从将作监名下的各个匠作营中,“借调”熟练的铁匠、木匠、泥瓦匠,充实到自己的城西工坊和八公山基地。美其名曰“技术交流”、“支援重点工程”,实则是在挖朝廷的墙角,壮大自己的技术团队。
更有甚者,他开始打着“勘察地形”、“规划水利”、“筹备陵寝”等旗号,频繁地调阅将作监秘藏的各地山川地形图、户籍图册、乃至前朝工役档案。这些珍贵的资料,对于他了解这个时代、规划未来的布局,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谢涣的种种行径,自然瞒不过朝中有心人的眼睛。弹劾他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痛斥他“假公济私”、“靡费国帑”、“滥用职权”、“结交商贾”、“窥探机密”…罪名不一而足。
然而,这些奏章大多石沉大海。司马曜对于谢涣的行为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宽容。一方面,太后用了琉璃窗和琉璃镜后,心情果然舒畅了许多,连带着对司马曜都和颜悦色了不少,这让皇帝觉得这笔投资很值。另一方面,谢涣虽然贪财,但他贪得“有分寸”,从未伸手向国库要额外的钱,反而时不时能“自掏腰包”搞出点新花样,而且确实能办成事(比如快速完成了太后宫殿的改造)。在皇帝看来,这就是一个有点贪财但很有能力、而且很好用的“弄臣”。
至于谢安,对于族侄的胡作非为,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还会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替谢涣化解一些过于凶猛的攻讦。只要谢涣不触及真正的底线(比如谋反),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贪污和揽权,反而能更好地将谢涣绑在谢氏的战车上,成为家族一股新的、不可小觑的力量。
于是,在皇帝和司徒的双重“纵容”下,谢涣这个新晋的将作大匠,竟然在无数的骂声和弹劾中,位置坐得稳稳当当,并且利用职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扩张着自己的实力和影响。
他的城西工坊规模再次扩大,吞并了周边大片的土地。
他的工匠团队技术水平飞速提升,吸收了官方最顶尖的技艺。
他的资金链变得前所未有的充裕。
他的情报网络,借着勘察地形的名义,悄然向外延伸…
所有人都看到他在胡闹,在得罪人。
却很少有人意识到,他正在假公济私,编织着一张越来越大、越来越结实的网。
这一日,谢涣翻阅着从将作监档案库中“借”来的一份前朝淮南水利图,目光落在了涂水(今滁河)流域的一片区域,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某个点,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