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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烟云

共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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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二章:秦淮浪子荒唐计,陋室奇谋暗香浮

第二章:秦淮浪子荒唐计,陋室奇谋暗香浮

夜色下的秦淮河,仿佛一条流淌着金粉与欲望的玉带。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男女的调笑,从河面上阵阵传来,氤氲出一派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谢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穿着一身骚包至极的绛紫金线牡丹锦袍,带着老管家谢忠和两个战战兢兢的健仆,出现在了河畔最热闹的码头。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故意摆出一副纵欲过度又强打精神的纨绔模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眼神刻意装得轻浮放浪,扫视着停泊在岸边的各色精美画舫。

“郎君…郎君…三思啊!”谢忠跟在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囊,里面是库房里最后的那五十贯铜钱和一些散碎银两。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声音带着哭腔,“家里可就这点活命钱了…您这刚醒过来,身子骨要紧,咱…咱回去吧…”

“闭嘴!”谢涣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呵斥道,“扫兴的老货!本少爷大难不死,正是要好好松快松快!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懂不懂?”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在飞速盘算。来画舫,并非真为了寻欢作乐,而是基于多重考虑:其一,继续强化自己荒唐纨绔的人设,打消所有人的疑虑;其二,这里三教九流汇聚,是打听消息、寻找“商机”的好地方;其三,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冤大头”,把手头那点启动资金,尽快变成更多的本钱。

正打量着,一艘颇为气派的新画舫吸引了他的注意。这画舫比周围的都要大上一圈,装饰簇新,灯火通明,船头挂着“凝翠舫”的牌匾,甲板上几个娇俏的身影正凭栏说笑,引得岸上不少浪荡子驻足张望。

“就这儿了!”谢涣大手一挥,摇着根本不存在的折扇,迈着螃蟹步就朝着跳板走去。

守在跳板前的龟奴一看谢涣这身打扮和派头,虽觉得他脸色难看了点,但也不敢怠慢,连忙堆笑迎上:“这位郎君面生得紧,快请快请!咱们凝翠舫刚开业,姑娘们都是扬州新来的,色艺双绝…”

谢涣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径直就往里走。谢忠无奈,只好哆哆嗦嗦地跟上。

一进入船舱,一股混合着劣质脂粉、酒气和熏香的暖腻气味便扑面而来。厅内颇为宽敞,已有不少宾客在座,觥筹交错,调笑嬉闹。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目光毒辣地扫过谢涣的衣着和身后抱着钱袋、一脸苦相的谢忠,心里立刻有了判断——这是个有点家底但又快要败光的纨绔,属于“优质”冤大头。

“哎哟喂!这是哪家的俊俏郎君?快请上座!”老鸨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春桃!秋月!快过来伺候着!”

立刻便有两个穿着暴露、姿色尚可的女子娇笑着偎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了谢涣的胳膊。

谢涣体内一阵虚浮,差点被这热情的“攻势”推倒在地,幸好谢忠在后面及时扶了一把。他心中暗骂这身体不争气,面上却故作享受,左拥右抱,在那老鸨的引导下,在一张空案几后坐下。

“郎君~第一次来吗?喝杯酒嘛~”

“郎君好俊俏,就是脸色差了些,妹妹喂您吃颗葡萄补补…”

两个女子极尽挑逗之能事。

谢忠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低声道:“郎君…少喝点…身子要紧…”

谢涣却仿佛没听见,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实则大部分洒在了衣襟上,又就着那叫春桃的女子的手吃了颗葡萄,然后故意大声嚷嚷:“好!好!果然是新来的,比那些旧船上的强多了!老鸨!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再把你们这儿最红的姑娘叫来陪本少爷!”

老鸨一听,更是心花怒放,连声应道:“好嘞!郎君真是爽快人!咱们凝翠舫的头牌清漪姑娘正在梳妆,待会儿就出来献艺!保准郎君满意!”说完便忙不迭地去张罗酒菜。

酒菜很快流水般送了上来,虽不算顶级,但也颇为精致。谢涣哪里真有胃口,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两个女子插科打诨,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厅内的宾客。

这些人大多是些商贾、中小官吏和寻常富家子弟,偶尔有几个看着像士族出身,但也并非顶尖门阀的核心子弟。他们谈论的话题,无非是风月、赌局、哪家的货物又赚了钱,或者低声议论着北方的战事,言语间颇多忧虑。

“听说秦贼又增兵了?襄阳那边打得很苦…”

“唉,这世道,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谢司徒他们自有主张!咱们及时行乐才是正经!”

“说的是!喝酒喝酒!”

谢涣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女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心中渐渐有数。这时,一阵悠扬的琴声响起,厅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只见纱帘后转出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身着淡绿衣裙,容貌清丽,气质倒是比厅内其他女子高雅几分,想必就是那头牌清漪了。

她微微躬身,便开始弹唱。唱的是当下流行的吴侬软语小调,嗓音婉转,技艺倒也娴熟。

宾客们大多露出欣赏之色,有人开始叫好打赏。铜钱和碎银零星地抛到台前。

谢涣眯着眼看着,等清漪一曲终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吓了旁边女子一跳,大声道:“唱得不错!本少爷赏!”

说着,他回头对谢忠喝道:“老忠!拿十贯钱!赏给清漪姑娘!”

“什…什么?!”谢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十…十贯?!”那可是整整一万文钱!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大半年的嚼用!就这么轻飘飘赏给一个歌妓?

厅内其他宾客也纷纷侧目,看向谢涣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失心疯。虽说打赏头牌是常有的事,但一出手就是十贯,这也太夸张了!这愣头青是谁家的?

老鸨更是喜得见牙不见眼,连忙催促:“哎呀!谢郎君真是豪爽!清漪,还不快谢过郎君大赏!”

清漪也愣了一下,显然没遇到过这么大手笔的恩客,连忙躬身道谢。

谢忠手抖得像是得了鸡爪疯,在谢涣“凶狠”的目光逼视下,万分痛苦地数出十贯沉甸甸的铜钱,交给了龟奴。那钱袋瞬间瘪下去一大块。

谢涣却仿佛干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得意洋洋地享受着周围或惊讶、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果然,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咦?那不是乌衣巷谢家那个…谢涣谢子澄吗?”

“嚯!果然是他!听说前几天服散差点没了命,这是又活过来继续败家了?”

“啧啧,谢家怎么出了这么个玩意…”

“十贯钱…说赏就赏…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议论声低低传来,谢涣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冷笑,要的就是你们这么想。

经此一出,他在凝翠舫算是出了名。不断有人过来敬酒搭话,有的是想巴结这“豪爽”的冤大头,有的则是纯粹来看笑话。谢涣来者不拒,酒到杯干(继续洒),很快便装出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说话更加颠三倒四,胡吹大气。

他搂着身边的春桃,大着舌头说道:“美…美人儿…知道本少爷…呃…为什么赏这么多钱吗?…因为…呃…钱…钱算什么!本少爷…马上就有…大把大把的钱了!”

春桃只当他是醉话,娇笑道:“哦?郎君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也带挈带挈奴家嘛~”

“路…路子?”谢涣嘿嘿傻笑,声音却故意放大几分,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见,“本少爷…昨天…做梦!梦到…城西…那片没人要的…芦苇荡!底下…底下全是金子!对!全是金子!哈哈哈哈哈!”

城西芦苇荡?那不是一片鸟不拉屎的沼泽洼地吗?还金子?这荒唐废物真是醉得不轻!周围的人闻言,纷纷露出嘲讽的笑容,互相交换着“你懂的”眼神。

谢涣似乎嫌不够,又继续“发酒疯”:“本少爷…明天…就去把那片地…买下来!挖金子!到时候…呃…给你们…一人打一个大金镯子!哈哈…呃…”

这话更是引得哄堂大笑。连老鸨都忍不住掩嘴偷笑,看来这谢郎君不仅是冤大头,还是个失心疯。

只有谢忠,听得面如死灰,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买那片烂沼泽地?郎君这真是病糊涂了!

谢涣闹腾了一阵,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装作醉得不省人事,一头栽倒在案几上,呼呼大睡起来,任凭身边女子怎么推搡叫唤都不醒。

“郎君!郎君!”谢忠这下真慌了,连忙上前查看。

老鸨也过来看了看,笑道:“哎呀,谢郎君这是酒劲上来了。老人家,不如就在船上开间雅室,让郎君歇息一晚?”

谢忠哪里还敢让郎君留在这销金窟,连连摆手,和两个健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醉如泥”的谢涣架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凝翠舫。那剩下的三四十贯钱,自然又少不了被老鸨以“酒菜、赏钱、姑娘的缠头”等名目刮去不少。

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假装醉酒的谢涣其实清醒得很。他靠在谢忠身上,眯着眼看着建康城寂静的街道,低声吩咐:“老忠,明天一早,你去打听打听,谁负责管城西那片芦苇荡的地,再去…找几个可靠的泥瓦匠和木匠来,工钱给高些。”

谢忠一愣,带着哭腔道:“郎君!您…您不会真要去买那片烂地吧?那都是沼泽啊!种不了庄稼,也盖不了房子!您可不能再…”

“让你去你就去!”谢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本少爷梦到的,还能有假?说不定底下真有金矿呢!快去!”

谢忠见劝不动,只得唉声叹气地应下,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希望郎君明天醒来能忘了这茬。

主仆几人回到冷清的宅院,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谢涣被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感唤醒。他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腹中雷鸣。昨晚上在画舫光顾着演戏,根本没吃几口东西。

小婢女端来清粥小菜,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才感觉舒服了些。

刚放下碗筷,谢忠就哭丧着脸进来了:“郎君…打听清楚了…城西那片地,是归丹阳郡府管的簿册公田,因为贫瘠,常年无人问津,租都租不出去…价格倒是极便宜,二十贯就能买下好大一片…可是郎君,咱…”

“买!”谢涣一拍桌子,“就去买那片地!立刻就去衙门办手续!钱不够…就把我那几件压箱底的‘好’衣裳拿去当了!”他指的是几件原主花重金购置、绣工繁复的华服。

谢忠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拿去换一片烂地!

但在谢涣的强硬命令下,谢忠只得照办。他心如刀割地拿着那几件华服去当铺,换回了十五贯钱,加上昨晚剩下的,凑够了二十贯,然后如同上刑场一般,去了丹阳郡府衙门。

管理田曹的小吏听说有人要买那片无人问津的烂地,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确认对方是陈郡谢氏的子弟、那个著名的纨绔后,更是觉得不可思议。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小吏生怕他反悔,几乎是抢着盖上了官印。一张薄薄的地契,就这样换走了谢涣最后二十贯钱。

当谢忠拿着那张在地契回到宅院时,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谢涣却如获至宝,拿着地契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知道,那片沼泽地下没有金子,但有一样更实在的东西——优质的高岭土和陶土!这是他从原主零散的记忆碎片和现代知识结合判断出的。那里地势低洼,芦苇茂盛,正是形成陶土的典型环境。在这个时代,优质的陶土是制作瓷器和砖瓦的重要原料,价值不菲!只是时人尚未充分认识到其价值,更无人去那泥泞沼泽深处勘探。

第一步,成了!

下午,谢忠找的三个泥瓦匠和两个木匠也到了。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听说主家是乌衣巷谢氏的郎君,都有些拘谨惶恐。

谢涣坐在庭院的胡床上,看着下面五个忐忑不安的工匠,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是吹嘘了一番自己是如何慧眼识珠,发现了城西那块“风水宝地”,然后大手一挥,宣布要在那里修建一座“天下最别致”的“水景别院”!

“对!就在那水洼子上盖!要给本少爷搭起高高的竹楼!要能看到一片水光!”谢涣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还要挖池子!引活水!养锦鲤!对!还要建一个大大的暖房…呃…就是那种…透亮的房子!冬天也能种花的那种!”

工匠们听得目瞪口呆。在那片沼泽地上建别院?还要能看到水光?那不是得先排水清淤,打下深深的地基?这得花多少钱?而且那鬼地方,蚊虫滋生,蛇鼠横行,是建别院的地方吗?这位谢郎君,果然如传闻中所说,脑子不正常啊!

谢忠在一旁已经麻木了,只是绝望地闭着眼。

谢涣才不管他们怎么想,继续下达各种“荒唐”的指令:

“你们!明天就带人去给本少爷清理那片地!先把表面的芦苇淤泥都给清了!”

“清出来的淤泥…呃…别扔!给本少爷堆到一边晾干了!本少爷另有用处!”

“再去给本少爷招人!有多少招多少!工钱日结,管饭!主要是…呃…江北逃难来的流民!本少爷心善,给他们口饭吃!”

“先搭几个结实的工棚!再去买…买大量的柴火!堆在那里!”

工匠们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位郎君天马行空的想法。清理淤泥不扔?招流民干活?还大量囤积柴火?这是要干嘛?烧荒吗?

但出钱的是大爷,而且谢涣给的工钱确实丰厚,还承诺日结管饭。工匠们虽然觉得这活儿干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应承下来。

很快,谢涣花了最后家当买下城西烂地,还要招募流民大兴土木修建“别院”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建康城,成了士族圈子和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料。

“听说了吗?谢家那傻子,要把钱往沼泽里扔呢!”

“真是疯了!谢安石公何等人物,怎么会有这种族侄?”

“等着看吧,看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迟早要饭!”

无数嘲讽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城西那片突然热闹起来的沼泽地和乌衣巷旁那座日渐破落的宅院。

而此刻的谢涣,却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他找来了陶盆、木炭、筛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让小婢女去挖了一小桶昨天从沼泽地带回来的、黑乎乎的淤泥。

他挽起袖子,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丝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带着期待和专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