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荆州宴席藏机锋 巴蜀来使惊堂前
江陵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但秩序已然恢复。靖军秋毫无犯的纪律和随后开仓放粮的举措，迅速安抚了惊魂未定的百姓。街头巷尾，虽仍有战后的萧瑟，但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统治者的好奇。
原荆州刺史府，如今已成为谢涣在江陵的行辕。府内张灯结彩，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同时也是安抚荆州降臣、犒劳三军的盛会。堂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派喜庆景象。
谢涣高坐主位，面带微笑，接受着文武百官的敬酒。刘牢之、杨佺期等将领自是意气风发，杜周等文臣也面露欣慰。荆州本地的降官们则大多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位新主将会如何处置他们。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杨佺期起身敬酒，声音洪亮：“末将敬大王！若非大王神机妙算，仁德感召，末将焉能弃暗投明，又焉能目睹王师如此轻易克定荆州！大王万岁！”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表忠。
谢涣哈哈一笑，举杯一饮而尽：“杨将军深明大义，阵前倒戈，功不可没！日后安定荆州，扫平群丑，还需将军鼎力相助！”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提醒——你的功劳我记着，但以后也要好好干。
这时，一位原荆州治中的老臣，名叫习辟疆，颤巍巍起身，斟酌着词句道：“大王天威，平定荆襄，实乃万民之福。然……老朽斗胆一言，巴蜀之地，险塞重重，谯王（司马恬）虽庸，然赖地利，恐非易与。大王下一步若欲西图，还望慎重。”
这话看似劝谏，实则也代表了部分荆州降臣的心思——希望谢涣能暂时满足于现有版图，好好经营荆扬，他们也好看清风向，稳固地位。
谢涣尚未开口，一旁的杜周便微微一笑，接过话头：“习治中所言，老成谋国。然大王之志，岂在区区荆扬？巴蜀虽险，然其地富庶，若能取得，则我军再无后顾之忧，可全力北向中原！且，取巴蜀，未必需要强攻硬打。”
谢涣赞许地看了杜周一眼，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杜尚书知朕。巴蜀，朕志在必得。然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朕已遣使入蜀，陈说利害。若谯王识时务，上表归顺，朕必以王礼相待，保其宗庙富贵。若其冥顽不灵……”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朕麾下儿郎，连林邑象兵、江陵坚城尚不放在眼里，又何惧蜀道之难？”
这番话，既表明了决心，也留有余地，更暗含威慑。堂下降臣们纷纷附和，不敢再多言。
就在宴席气氛略显微妙之际，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在沈劲耳边低语几句。沈劲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走到谢涣身边，低声禀报：“主公，府外有自称巴蜀来的使者求见，言有要事需面陈大王，且……其身份特殊。”
“哦？巴蜀使者？”谢涣眉梢一挑，这倒是巧了，“是何人？”
“来人自称……乃谯王司马恬之弟，司马保。”
司马恬的弟弟？不在成都待着，跑到这刚刚易主的江陵来？谢涣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蜀锦、面容憔悴却带着几分倔强的中年文士，被引至堂前。他虽努力保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此人正是司马保。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司马保深吸一口气，向上座的谢涣躬身行礼，声音干涩：“亡国之臣司马保，拜见……靖王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殿下”之称，而非“陛下”或“大王”，显示出其内心的矛盾。
“司马先生不必多礼。”谢涣淡淡道，“不知先生不远千里，冒险前来江陵，所为何事？”他特意点出“冒险”二字，暗示已知其处境艰难。
司马保抬起头，眼中带着悲愤与无奈：“不敢欺瞒殿下。外臣此次前来，并非奉王兄之命，而是……而是私自出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谯王的弟弟，私自逃出成都，来见靖王？
司马保继续道，语气激动：“王兄……不，司马恬他昏聩无能，宠信奸佞，整日只知饮酒作乐，巴蜀军政，尽委于几家本地豪强之手！这些豪强，如梓潼的谯纵、巴西的周抚等，各怀鬼胎，横征暴敛，致使民怨沸腾！蜀中百姓，苦晋久矣！”
他痛心疾首地陈述着巴蜀的乱象，最后恳切道：“殿下起兵东南，吊民伐罪，仁德布于四海。保虽不才，亦知天命有归！今冒死前来，只愿投效殿下，为前驱向导！蜀中虚实，保尽皆知悉！愿助殿下，兵不血刃，平定巴蜀，解救黎民于倒悬！”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不仅坐实了巴蜀内部混乱不堪，更带来了一个熟知内情的王室成员主动投诚！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感此事非同小可。若司马保所言属实，那取巴蜀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谢涣仔细审视着司马保，判断其话语的真伪。此人情绪激动，所言细节与“谛听”之前探报的巴蜀情况大致吻合，且其冒险前来，若非真无路可走，便是极大的赌注。
“司马先生请起。”谢涣语气缓和了些，“先生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本王甚慰。巴蜀百姓之苦，本王亦有所闻。若先生真能助我安定西陲，便是大功一件，本王绝不吝封赏！”
他并未完全相信，但先稳住对方总是没错。
“只是，”谢涣话锋一转，“先生所言蜀中豪强跋扈，不知……先生可有良策，能使其归顺，或至少使其不敢阻挠王师？”
司马保似乎早有准备，连忙道：“殿下明鉴！谯纵、周抚等人，虽拥兵自重，然皆利禄之徒，并无大志。且彼等之间，亦多有不和。殿下可双管齐下：一面派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厚礼，分头游说，许以高官厚禄，使其内部分化；一面陈大军于白帝城（三峡入口）之外，施加兵威。如此，则其抵抗之心必懈！届时，再由保出面，联络蜀中尚有忠义之心之士吏，里应外合，则大事可成！”
这套策略，与谢涣平定荆州的思路如出一辙，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谢涣与杜周、沈劲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动。
“先生之策，甚合朕意。”谢涣终于露出了笑容，“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先生一路辛苦，且先下去歇息，本王稍后再与先生详谈。”
命人将司马保带下去好生安置后，堂内顿时议论开来。
刘牢之道：“主公，若司马保所言不虚，此确是天赐良机！末将愿为先锋，兵发白帝城！”
杨佺期也道：“巴蜀水军不强，末将愿率荆州水师，溯江而上，为陆师开路！”
杜周则相对谨慎：“司马保突然来投，虽看似合理，然亦需防其有诈，或是蜀中豪强欲行缓兵之计。当遣‘谛听’精锐，随其返回蜀地，核实情况，并暗中布局。”
沈劲点头：“杜尚书所言极是。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同时，可先派一使者，持大王书信及厚礼，先行入蜀，试探谯王及诸豪强反应。”
谢涣综合众人意见，决断道：“机会难得，不可错过，然亦需稳妥。就依沈先生之言，先派使者入蜀试探。刘将军、杨将军，你二人即刻整军备武，囤积粮草于夷陵（今宜昌）、白帝城一线，做出西进姿态，施加压力！”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若谯王与蜀中豪强识相，便许他们一个富贵。若是不然……”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杀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