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赌约狂言惊四座,暗藏机锋待东风
硖石口之战那“夜间惊雷”与“恶臭金汁”的诡异传闻,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在整个淝水战场乃至建康朝堂都炸开了锅。晋军士气为之大振,军中皆言得上天庇佑,或得异人相助。而秦军内部则惊疑不定,底层士卒窃窃私语,恐慌情绪悄然蔓延,连苻坚本人在寿阳城中,面对诸将时,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阴郁。
然而,处于风暴眼中心的谢涣,却仿佛事不关己,依旧在建康城里变着花样地玩乐挥霍。今日包画舫,明日购奇石,后日又嚷嚷着要拆了自家宅院重建“琉璃塔”,动静闹得比前线战事还大,成功地将绝大多数窥探的目光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
这一日,他更是做下了一件让全城哗然的“壮举”。
他竟广发请帖,邀请建康城中有头有脸的纨绔子弟、商贾巨富,甚至还有几位以清谈玄学闻名的名士,齐聚凝翠舫,声称要举办一场“鉴宝大会”。
凝翠舫内,依旧是笙歌曼舞,酒香四溢。谢涣一身华服,坐于主位,脸上带着七分醉意三分狂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猛地一拍桌子,压下了场中的丝竹之声。
“诸位!静一静!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喝酒听曲,二是请诸位做个见证!”谢涣摇晃着站起身,从身后取出一个用锦缎覆盖的托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都知道谢涣手中有的是奇珍异宝,莫非今日又要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谢涣嘿嘿一笑,猛地掀开锦缎!
托盘上放着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琉璃重器,而是一张…地图?一张绘制在洁白绢布上的、相对简陋却清晰标注了淮河、淝水、寿阳、八公山等地形的军事地图!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只见谢涣拿起一支朱笔,醉醺醺地在地图上淝水西岸、八公山下的某处,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瞧见没?就这儿!”他大着舌头,声音却异常响亮,“本少爷昨日夜观天象,又得仙人梦中指点!说此处地下,埋藏着前朝遗留的宝藏!金银如山,珠宝成河!足够…足够再建十座建康城!”
满座哗然!地下宝藏?还是在前线两军对垒的险地?这谢涣怕是失心疯又加重了吧?!
不等众人质疑,谢涣又猛地一拍地图,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自信:“本少爷决定!赌上全部身家!组织一支探宝队,过江挖宝!就在那儿挖!你们信不信,不出三日,必能挖出惊世宝藏,震动天下!”
“噗——”当场就有人把酒喷了出来。
“谢…谢兄,你醉了!那可是两军阵前,刀剑无眼啊!”
“子澄老弟,切莫冲动!此事太过凶险,绝非儿戏!”
“荒唐!实在是荒唐透顶!”几位名士更是拂袖而起,面露鄙夷。
朱子玉也被谢涣这疯狂的念头吓醒了酒,连忙拉住他:“子澄!我的亲兄弟!你可不能想不开啊!那地方现在全是秦军,你去不是送死吗?你要钱,为兄这里还有…”
谢涣却一把甩开他,瞪着眼睛,梗着脖子,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倔驴模样:“你们懂什么!富贵险中求!仙人指路,岂能有错?谁不信?谁敢跟我赌?就赌我能不能挖出宝藏!赌注嘛…也不多,就各自名下最赚钱的商号或城外最好的田庄!怎么样?有没有人敢?”
他环视全场,目光挑衅。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赌注太大,而且这赌约本身听起来就极其荒谬。有人心动于谢涣那“点石成金”的名声,但更多的是觉得他彻底疯了,谁跟他赌谁就是傻子。
然而,总有利欲熏心或被酒精冲昏头脑之辈。几个平日就与谢涣不太对付、又垂涎他产业的纨绔子弟,互相使了个眼色,跳了出来。
“谢涣!此话当真?你若三日内在那地方挖不出宝藏,你城西的工坊、琉璃秘法,还有你谢家祖产地契,全都归我们?”
“对!还要加上你新得的那几艘画舫!”
“好!一言为定!”谢涣一口答应,满脸“输定了”的狂热,“空口无凭,立字据!请诸位名士共同见证!”
当下,便在众人或震惊、或嘲讽、或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写下了堪称建康城有史以来最荒唐、赌注最大的一份赌约!谢涣几乎押上了他明面上所有的产业和未来!
消息如同飓风般瞬间传遍全城!谢涣疯了的论断终于得到了“铁证”!所有人都认为他这次彻底完了,必将输得倾家荡产,甚至可能把命丢在江北!
会稽王府和桓冲的探子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王国宝闻讯冷笑连连:“自作孽,不可活!正好,等他输了,那些产业正好由王府接手!”桓冲则下令:“密切关注,若他真敢过江,找机会…让他永远留在那边。”连慕容垂的细作也觉得不可思议,将这视为谢涣精神失常的闹剧。
唯有乌衣巷谢府书房内,谢安看着谢琰紧急送来的消息,眉头微蹙,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赌约”的抄本,良久,方才缓缓道:“派人…盯着江面。若有异常,不必阻拦,暗中护其周全即可。”
谢琰完全无法理解:“父亲!子澄如此胡闹,您还…”
“胡闹?”谢安微微抬眼,目光深邃,“你何时见过,有人胡闹会把自己全部身家押上去,只为了去一个必死之地挖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他这是在…明修栈道。”
“明修栈道?”谢琰一愣。
“看着便是。”谢安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他心中已然明了,谢涣这番疯狂的“赌约”,背后必定藏着极大的图谋,其目标,绝非什么地下宝藏,而是那场即将决定国运的淝水大战!他只是还想不通,谢涣究竟要如何落子。
就在全城的嘲笑和等待中,谢涣竟然真的开始“履行”赌约了!他大张旗鼓地招募“敢死之士”,许诺重金,组建了一支约三百人的“探宝队”。这支队伍人员混杂,有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有谢涣工地里的护卫和工匠,甚至还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纨绔子弟带来的豪奴家丁。
他又准备了数十辆大车,上面堆满了挖掘工具、帐篷、粮草,以及众多用油布覆盖、看不清具体为何物的箱笼。队伍浩浩荡荡,在无数看客的围观和嘲笑声中,如同戏台上的丑角,悲壮又滑稽地朝着长江渡口出发了。
渡口的晋军水师将领早已得到消息,虽然觉得荒唐,但查验过文书后,还是放行了这支奇怪的队伍过江。
一踏上北岸,战争的气氛瞬间扑面而来。远处可见秦军游骑的身影,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队伍中的乌合之众顿时吓醒了一半,不少人开始打退堂鼓。
谢涣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那副狂热赌徒的模样,挥舞着地图,催促队伍朝着八公山方向、那个被他朱笔圈定的“藏宝点”加速前进。他们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股小规模的秦军巡逻队,运气好得惊人,最终抵达了一处位于八公山余脉、相对隐蔽却又能远远望见淝水秦军连营的山谷。
“就是这里!给本少爷挖!狠狠地挖!”谢涣跳下马车,指着脚下的土地,大声命令。
“探宝队”们硬着头皮,开始象征性地挖掘起来。泥土飞扬,叮叮当当,看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但谁都知道,这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宝藏。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挖掘工作开始后不久,谢涣和韩虎,以及少数几名核心护卫,悄然离开了喧闹的挖掘现场,消失在了山谷深处的密林之中。
在那里,早有另一批人——从八公山秘密基地抽调而来的、最忠诚可靠的工匠和护卫——在等候着他们。
“郎君,一切准备就绪。”为首一人低声道,正是八公山基地的负责人之一。
谢涣脸上所有的醉意和狂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锐利如鹰:“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按照您的图纸,全部组装调试完毕,隐蔽在预定位置。”
“好!”谢涣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淝水对岸那连绵无际、灯火如星的秦军大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苻坚…你不是喜欢‘草木皆兵’吗?”
“这一次,本少爷就让你看一场真正的…‘八公山,鬼神惊’!”
他的赌约,他疯狂的探宝行动,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为他将最后一批、也是最关键的一批“大杀器”秘密运抵前线和进行战前布置的惊天骗局!
挖宝是假,掘墓是真!
为百万秦军,挖掘一座巨大的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