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八公山麓藏杀阵,赌局迷障掩杀机
谢涣那场荒唐透顶的“江北挖宝”赌局,已然成了建康城乃至整个淝水战场双方高层皆知的笑谈。秦军细作将“晋军一膏粱子弟率乌合之众于阵前掘宝”的消息传回,苻坚闻之,抚掌大笑,对左右言:“南朝无人矣!竟使此等蠢物猖獗,合该为我所擒!”麾下诸将亦多鄙夷,对江北那支小小的“探宝队”更是不屑一顾,只当是跳梁小丑,并未派重兵清剿,只令游骑偶尔监视。
而这,正是谢涣想要的效果。
在那处喧闹的、如同戏台般的挖掘现场掩护下,谢涣与韩虎早已潜入八公山深处。这里的地形比他通过地图和流民描述想象的更为理想。几处面向淝水、植被茂密的山坡,恰好构成了天然的隐蔽发射阵地和观察点。
从秘密基地抽调来的核心工匠和护卫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带来的,并非挖掘工具,而是谢涣工坊的终极结晶——十二具经过精心伪装、结构古怪的金属造物。
这些物件主体是碗口粗的厚壁铜管,长约六七尺,一头密封,另一头开口,架设在坚固的木架或经过加固的天然岩石凹槽上,角度经过精心测算,齐齐对准山下远处淝水沿岸的某片广阔区域。铜管旁,堆放着一排排同样由铜铸造、形状规整、内部中空的圆球,球体上还预留着小孔。另有数十个密封的大桶,里面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便是谢涣凭借模糊记忆和工匠智慧,捣鼓出的原始“没良心炮”或者说“臼炮”!
其原理简单粗暴:将定量黑火药填入铜管底部作为发射药,然后将填充了猛火油、铁钉、碎瓷片以及大量辣椒、狼毒等刺激性药物的铜球(可视为原始爆炸燃烧弹)塞入炮口,通过预留的引信点燃发射药,将铜球抛射出去。精度惨不忍睹,射程全靠蒙,且极其危险,炸膛概率极高,纯属一次性的消耗品。
但谢涣看重的,本就不是精度和射程,而是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制造最大范围的混乱、燃烧和精神打击!他要的就是覆盖式轰炸的效果!
工匠们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校准,用树枝泥土将炮身和弹药堆仔细伪装起来。每个人的动作都轻手轻脚,神情肃穆,他们深知手中这些东西的危险性和重要性。
谢涣则趴在一处视野极佳的观察点,举着一面精心打磨过的“琉璃鉴”,仔细观察着对岸秦军的布防。透过镜片,秦军营垒的细节、旗帜的编号、甚至部分士兵的活动都依稀可辨。他不断将信息低声报给身边的书记员,绘制出更精确的打击坐标。
“郎君,一切准备就绪。只是…”负责此地的老工匠面露忧色,“这十二具‘震天火龙’,用料极奢,每一发射,耗费不下百金…且极其危险,已有三具在试射时炸裂…”
“百金?”谢涣嗤笑一声,眼神狂热,“若能换苻坚百万大军一阵混乱,便是万金也值!放心大胆地用!打光了,本少爷回去再挣!至于危险…”他扫了一眼那些忠诚的工匠和护卫,“今日之后,若能活着回去,诸位皆是我谢涣第一等的功臣,富贵共享!若有不测…抚恤翻十倍,子嗣我养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人闻言,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眼神变得决然。
就在谢涣于八公山紧锣密鼓地布置他的“惊喜”时,淝水主战场的气氛已紧张到了极点。
苻坚大军主力尽集西岸,营寨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鼓角之声震天动地。而东岸的北府兵,虽阵容严整,士气高昂,但兵力对比悬殊,如同磐石下的孤松,压力巨大。
秦军连日来不断派兵挑战,晋军皆坚壁不出。苻坚渐生骄矜之心,又听闻谢涣挖宝的荒唐事,更觉晋军气数已尽,胜利唾手可得。
这一日,苻坚大会诸将于寿阳城头,遥指东岸八公山,笑道:“朕观晋军部阵,亦颇严整。然其兵少,久守必怯。朕欲遣使谕之,若能退军十里,让出一片战场,以示公平决战,彼必心疑而生乱,届时我大军乘势渡水掩杀,可一战而定!”
此计甚毒,既显“王道”气度,又包藏祸心。诸将皆称妙计。
于是,苻坚派使者乘小舟渡过淝水,抵达晋营,向谢玄传达了“退军十里,决一死战”的要求。
晋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诸将皆认为此乃秦军诡计,一旦后退,阵脚必乱,秦军铁骑趁机冲击,后果不堪设想。但若是不退,又显得怯战,于士气有损。
谢玄沉吟不语,目光扫过帐外远方八公山的轮廓,忽然想起了谢涣那封关于“东南风”的密信和那面“琉璃鉴”,心中蓦然一动。他隐约感觉到,那个看似荒唐的族侄,或许正在山上等待着什么。
“回复苻坚。”谢玄终于开口,声音沉稳,“退军可以。但并非我退,而是请秦军稍退,让出岸边一片滩头,使我军能渡水列阵,如此方可公平决战。若不然,我军凭水而守,虽百万众,又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这不是与虎谋皮吗?苻坚怎么可能答应?
然而,谢玄的回复送到苻坚手中时,苻坚竟再次大笑:“谢玄小儿,中朕计矣!彼欲渡水,正合我意!待其半渡而击,必可全歼!”他过于自信,认为晋军一旦离开坚固营垒渡水,就是自寻死路。
慕容垂、姚苌等降将隐隐觉得不妥,但见苻坚心意已决,也不敢多言。
于是,苻坚下令,让前锋部队向后稍退,让出一片可供晋军登岸的滩头阵地,企图引诱晋军渡河。
消息传回晋营,谢玄立刻下令:全军准备,依计行事!
整个北府兵大营瞬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舟筏被推入水中,精锐士卒开始登船。
而这一切,都被八公山上的谢涣,透过“琉璃鉴”看得一清二楚!
“来了!终于来了!”谢涣的心脏砰砰狂跳,苻坚果然做出了退军的决定!
“所有人!最后检查!目标,秦军让出的滩头及后方密集军阵!听我号令!”谢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指令却清晰无比。
山风渐起,吹动着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正是东南风!
山下,北府兵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渡水,舟筏缓缓驶向对岸。
西岸,秦军严阵以待,弓弩手引弓待发,骑兵蓄势待冲,只等晋军上岸阵型未稳之时,便给予致命一击!苻坚在众多将领的簇拥下,登上一处高台,志得意满地准备欣赏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东南风的呜咽声中,夹杂了一些极其细微的、来自八公山方向的异响——那是引信被点燃的滋滋声。
谢涣看准晋军先头即将靠岸、秦军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的瞬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
“震天火龙——放!!”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立刻将火把凑近了“震天火龙”尾部的引信!
“嗤嗤嗤——”
引信急速燃烧!
“轰!!!”“轰轰轰!!!”
下一刹那,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从八公山半腰炸响!如同天崩地裂,又似雷神震怒!远远超过了之前在硖石口的爆炸声!
十二道粗壮的火龙,拖着浓烟和尾焰,从山林中咆哮着腾空而起!划出十几道扭曲的弧线,朝着淝水西岸那片秦军让出的滩头和后方密集的军阵,狠狠地砸落下去!
“那是什么?!”
“天罚!是天罚!”
秦军士卒惊恐万状地抬头望天,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瞬间魂飞魄散!
苻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慕容垂、姚苌等降将脸色剧变!
“轰隆隆隆!!!”
铜球猛烈地砸入秦军阵中,轰然炸开!虽然大部分装药的黑火药威力仍显不足,未能造成大规模杀伤,但其中填充的猛火油、铁钉、碎瓷片四处飞溅,瞬间引燃了帐篷、辎重,烧伤了不少士卒!更可怕的是那些辣椒、狼毒等药物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随风弥漫,呛得秦军涕泪交流,咳嗽不止,睁不开眼!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在秦军阵中爆发!
而比物理打击更致命的,是心理上的崩溃!
“晋军有妖法!”
“雷公助晋!”
“快跑啊!”
本就军心不稳、各族混杂的秦军,在这超越理解的打击下,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恐慌!后退的部队以为前方遭到了毁灭性打击,掉头就跑!前方的部队被浓烟呛得混乱不堪,又被败兵冲击,阵型瞬间大乱!
“时机已到!全军突击!!”谢玄在东岸看得真切,虽然也对那山崩地裂般的景象震惊不已,但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北府兵精锐如同猛虎下山,迅速登陆,趁着秦军陷入极度混乱之机,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进攻!
兵败如山倒!
苻坚的百万大军,竟然因为区区十二声“惊雷”和随之而来的混乱,上演了历史上那最不可思议的一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溃千里!
谢涣站在八公山上,望着山下那如同炸窝蚂蚁般崩溃的秦军,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望着北府兵旗帜在敌阵中奋勇前进,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一屁股坐倒在地,只剩下剧烈地喘息和无声的大笑。
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