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钟山封禅固天命 江陵密使启衅端
钟山封禅的余韵，如同醇厚的美酒，在靖国上下弥漫了许久。那场盛大而庄严的仪式，不仅是一场政治秀，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洗礼。通过“告天”这一古老而神圣的形式，谢涣的权威被镀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金光，靖国政权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得到了空前的巩固。民间对于“靖王”的认同感愈发强烈，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神化谢涣的传说故事在街巷间流传。
朝堂之上，原先那些或许还心存一丝晋室旧念或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此刻也彻底熄了别样心思，变得更加恭顺勤勉。毕竟，连天地都认可了的主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杜周、沈劲等核心班底趁热打铁，加速推进各项新政的深化和落实，官僚体系的运转效率明显提升。
然而，谢涣并未沉醉于这“万邦来朝”（主要是江东和南洋藩属）的虚像之中。他深知，“江东封禅”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那广袤的、尚未纳入版图的华夏故土。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长江天堑，投向了上游的荆州和更西边的巴蜀。
这一日，靖王宫议事堂内，一场关乎下一步战略方向的重要会议正在召开。与会者除了杜周、沈劲、刘牢之等文臣武将，还有几位新近提拔、熟悉西部情形的官员。
“大王，如今国内安定，兵精粮足，士气高昂。下一步用兵方向，臣等以为，当西向荆襄！”刘牢之首先发言，他作为北府旧将，对荆州情况较为熟悉，“荆州地处长江中游，水陆要冲，乃天下腹心。昔日晋室能偏安江东，全赖荆州为屏障。若能取荆州，则西可图巴蜀，北可逼襄阳，威胁中原，战略主动权尽在我手！”
杜周补充道：“刘将军所言极是。且据‘谛听’探报，如今荆州刺史殷仲堪，虽名义上仍奉晋室正朔，实则与掌控襄阳等地的桓玄互相猜忌，争权夺利，荆州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正乃我可乘之机！”
沈劲则提供了更详细的情报：“殷仲堪此人，清谈有余，实干不足，且心胸狭隘，不能容人。其麾下将领如杨佺期、冯该等，皆骁勇之辈，然与殷仲堪并非一心。尤其是杨佺期，乃蜀地流民帅出身，勇猛善战，然在荆州备受殷仲堪及其士族亲信排挤，郁郁不得志。或可从此处着手。”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先取荆州。
谢涣静听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荆州之重，毋庸置疑。然如何取之，却需好生计较。强攻硬打，虽亦可下，然荆州水军亦有不弱之力，且城池坚固，恐伤亡不小，即便得手，亦难保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劲身上：“沈先生所言，暗合朕意。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殷仲堪与桓玄不和，麾下将领离心，此乃天赐良机。可先遣密使，暗中联络杨佺期等将，许以高官厚禄，策动其内应。同时，大军陈兵江畔，施加压力。双管齐下，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大王圣明！”众人齐声道。这确实是代价最小、收益最高的策略。
“此外，”谢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巴蜀之地，天府之国，亦不可不虑。若能同时与巴蜀方面取得联系，使其在我取荆州时保持中立，或甚至暗中呼应，则大事可成。”
“巴蜀……”杜周沉吟道，“目前据守成都的，乃是晋室宗室谯王司马恬，此人庸碌，巴蜀实权似在几家本地豪强手中。然蜀道艰难，消息闭塞，急切间恐难有成效。”
“事在人为。”谢涣决然道，“荆州、巴蜀，两线并进！沈劲，着你‘谛听’精锐，即刻着手渗透荆州军镇，重点接触杨佺期等人！同时，选派精明强干之士，携带重金厚礼，秘密入蜀，试探谯王及当地豪强态度！”
“臣遵旨！”沈劲领命。
“刘牢之！”
“末将在！”
“命你总督水陆兵马，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于历阳、柴桑（今九江）等地，做出随时可能西进的姿态，给殷仲堪施加压力！”
“得令！”
战略方针既定，靖国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开始隐秘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就在谢涣积极谋划西进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却悄然来到了建康。
来人并未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而是通过沈劲“谛听”组织的一条秘密线路，被深夜引入靖王宫。此人自称是江陵（荆州治所）来的密使，代表荆州实权人物之一——南郡公桓玄！
这个消息让谢涣颇感意外。桓玄，枭雄也，其野心路人皆知。他不去好好经营他的襄阳，反而派人秘密来见自己这个“逆贼”，意欲何为？
在戒备森严的偏殿，谢涣见到了这位桓玄密使。使者年约四旬，文士打扮，眼神精明，名叫卞范之，乃是桓玄麾下重要谋士。
“下臣卞范之，奉我家主公南郡公之命，特来拜见靖王殿下！殿下钟山封禅，威加海内，我家主公闻之，亦深感钦佩！”卞范之言语恭敬，但姿态却不卑不亢。
“桓南郡派你来，所为何事？”谢涣直接问道，懒得绕圈子。
卞范之微微一笑，道：“殿下快人快语，下臣便直言了。如今天下崩裂，晋室名存实亡。殿下雄踞东南，我家主公虎视荆襄，皆乃当世英雄。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尤其……殷仲堪此人，嫉贤妒能，盘踞江陵，实乃你我双方共同之障碍。”
谢涣不动声色：“哦？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卞范之压低了声音：“我家主公之意，愿与殿下结盟！约定时日，南北夹击，共分荆州！殿下取江陵及江南之地，我家主公取襄阳及江北诸郡。如此，则可兵不血刃，除去殷仲堪这个绊脚石，岂不美哉？”
南北夹击，共分荆州！
桓玄的提议，可谓大胆而诱人。这确实是一条迅速解决荆州问题的捷径。若能与桓玄联手，殷仲堪必然难以抵挡。
然而，谢涣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桓玄狼子野心，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能联手灭殷，明日就可能刀兵相向。而且，瓜分荆州之后，靖国与桓玄势力直接接壤，冲突几乎不可避免。更重要的是，若采纳此议，则之前谋划的策反杨佺期、争取巴蜀等策略将被打乱，主动权可能部分落入桓玄手中。
但反过来看，这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利用桓玄，更快达成目标，甚至……反过来算计桓玄的机会？
谢涣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桓南郡此议，倒是别出心裁。只是……空口无凭，如何取信？”
卞范之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此乃我家主公亲笔信，内有盟约细节及联络方式。若殿下有意，可派心腹之人，与下臣一同返回襄阳，与我主公面谈细则。”
谢涣接过密信，并未立即拆看，而是淡淡说道：“此事关系重大，本王需与臣下商议。贵使可先在馆驿歇息，待本王决断后，再行答复。”
送走卞范之后，谢涣立刻召来杜周、沈劲、刘牢之三人，将桓玄结盟之事告知。
刘牢之首先反对：“大王，桓玄父子，世之枭雄，毫无信义可言！与其结盟，恐遭反噬！末将愿提一旅之师，必为大王取下荆州！”
杜周则比较谨慎：“桓玄此议，看似利好，实则包藏祸心。然……若断然拒绝，其很可能转而与殷仲堪暂时和解，共同对付我方。不如……虚与委蛇，假意应允，利用其牵制殷仲堪，为我方策反杨佺期、调动兵力争取时间？”
沈劲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杜尚书所言有理。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利用这次‘结盟’，向桓玄传递一些……我们希望他相信的‘情报’，例如我军主力布置、进攻方向等。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将我们的细作，安插到桓玄身边……”
三人意见虽有分歧，但都倾向于暂不撕破脸，利用此事。
谢涣听完众人意见，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最终做出了决断。
“桓玄想利用我，我何尝不能利用他？”谢涣冷笑道，“答应他！但细节要改！约定由我方主攻江陵，他桓玄需在江北积极策应，牵制殷仲堪江北兵力。同时，要求他提供荆州军力布防详图，以示诚意！”
“大王，这……”杜周有些担心，提供布防图，万一泄露我方虚实？
“无妨。”谢涣胸有成竹，“给他一份……我们想让他看到的‘布防图’。沈劲，此事由你负责，务必做得天衣无缝。同时，加快对杨佺期的策反工作！我们要在桓玄自以为得计的时候，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