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京口鏖兵烽火炽 丹徒扬帆奇兵出
广陵一役,谢涣缴获之丰,远超预期。府库钱粮军械,不仅瞬间填平了因急速扩张而产生的巨大消耗,更有大量盈余,足以支撑一场规模浩大的攻坚战。更兼新降晋军经筛选整编后,择优充入各部,使得谢涣麾下战兵数额首次逼近三万,声威大震。
江北诸镇风声鹤唳,皆紧守城门,深恐成为这柄新磨利刃的下一个目标。建康城内,更是乱作一团。皇帝司马曜听闻广陵陷落、司马元显只身北逃的消息后,惊怒交加,竟一病不起,朝政尽数落入王珣之手。王珣虽竭力弹压舆论,封锁消息,但“谢涣水师已入长江,不日将抵建康”的流言早已如同瘟疫般蔓延全城,恐慌难以抑制。
值此存亡之际,王珣与一众晋室忠臣所能依仗的,也唯有京口(今镇江)这座建康最后屏障,以及驻扎于此、由宿将毛安之统领的北府兵最后精锐。
京口之地,西接建康,东控吴会,北临大江,地势险要,素有“京城门户”之称。毛安之乃晋室老将,虽非绝顶名将,却胜在沉稳持重。他深知谢涣舰炮犀利,绝不与之水战,早已将主力悉数收缩于京口城内及沿江修筑的坚固壁垒之后,并将所有战船皆藏于内河支流,避其锋芒。同时,他采纳参军刘牢之之策,广布铁索、暗桩于江面险要之处,更征调民船满载巨石沉于航道,试图最大限度地迟滞、阻碍谢涣舰队逼近城墙。
其策略很清楚:倚仗京口城高池深,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守城战,将谢涣拖在京口城下,消耗其锐气和粮草,等待江北乃至更远处可能出现的转机。
谢涣大军自广陵顺流而下,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气势如虹。然而,舰队行至距京口尚有余里之处,前锋明轮船便接连触撞水下障碍,更有粗大铁索横亘江面,虽以巨斧烈火亦难快速清除,进军速度顿时大减。
“报——!都督,前方水道被晋军以沉船、暗桩、铁索多重阻塞,大型舰船通行艰难!”哨船飞速来报。
韩虎闻言大怒:“直娘贼!毛安之这老匹夫,竟学那王濬楼船破吴的旧招数来对付俺们!待末将率水鬼营弟兄,连夜去凿了那些劳什子!”
谢涣立于“镇海号”舰首,遥望京口方向,只见江面上障碍物依稀可见,远处城郭轮廓在望,城头守军旗帜林立,防御森严。他摆手制止了韩虎:“毛安之早有准备,水下作业风险极大,徒增伤亡。他既想缩在龟壳里耗,我便陪他耗上一耗。”
他并未强令舰队冒进,反而下令主力舰队在晋军远程弩炮射程之外下锚停泊,只派小型哨船继续清除部分障碍,开辟出数条仅容中小战船通行的狭窄水道。
一连数日,江面上似乎陷入了诡异的平静。谢涣的大舰队按兵不动,只是每日例行公事般派几艘艨艟快艇上前,与晋军岸防弩炮进行零星的、无关痛痒的对射。晋军初时严阵以待,时间稍长,见谢军并无大规模进攻迹象,紧绷的神经不免稍稍松懈,甚至暗中讥笑谢涣徒有虚名,被区区水障所阻,无计可施。
毛安之虽觉蹊跷,严令各部不得懈怠,但久候之下不见雷霆攻击,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疑虑:这谢涣,究竟在等什么?莫非真被拦住了?还是在筹备什么诡计?
谢涣在等什么?他等的,从来不是从正面撞碎京口的铁桶阵。
这一日深夜,月暗星稀,江风渐起。京口以西数十里的丹徒一带江面,悄无声息地汇聚了数十艘吃水较浅、型制特殊的平底沙船和改装货船。这些船只并未悬挂谢字旗,船上满载的,却并非货物,而是韩虎亲自率领的五千精锐步卒!其中更有一支千人的重甲锐士,人人披双甲,执巨斧重戟,乃是攻坚破垒的尖刀。
与此同时,“镇海”、“平波”等巨舰及明轮船突然灯火通明,战鼓擂响,做出强攻京口正面的姿态,吸引了晋军全部注意力!
“就是此刻!扬帆!起桨!”韩虎低吼一声。
数十艘运兵船借助风势与水流的推动,如同离弦之箭,并非冲向京口主战场,而是沿着早已探测清楚、障碍较少的南岸浅水区域,飞速西进!他们的目标,并非京口本身,而是京口与建康之间、位于丹徒以南的一处重要据点——曲阿(今丹阳)!
曲阿虽非大城,却是连接京口与建康的漕运与陆路要冲,更是京口晋军后勤补给的重要中转地。一旦拿下曲阿,便可切断京口与后方的联系,将毛安之大军变为孤军!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谢涣从未想过要一头撞死在京口坚城之下。他的真正杀招,正是这支由韩虎率领、避实击虚的奇兵!
舰队在正面的佯动成功吸引了毛安之的主力。当晋军哨探发现这支悄然西进的奇兵时,韩虎部已如神兵天降,开始对防守相对薄弱的曲阿城发动猛攻!
攻城战毫无悬念。曲阿守军仅千余郡兵,何曾见过如狼似虎、装备精良的谢涣精锐?尤其那千名重甲锐士,顶着稀疏的箭矢,以巨斧劈开城门,如墙而进,瞬间就撕裂了守军的防线。不到两个时辰,曲阿城破!城中囤积的大量本欲运往京口的粮草军资,尽落谢涣之手!
消息传至京口,毛安之大惊失色,方知中计!后勤被断,军心必然动摇!他立刻派其子毛璩率五千精锐出城,急赴曲阿,企图夺回要地,打通粮道。
然而,毛璩军刚离京口不足二十里,便一头撞上了早已严阵以待的谢涣陆师主力!原来谢涣在派韩虎奇袭的同时,早已命杜周、沈劲等人率领大部步骑,趁夜色悄然登陆,于京口与曲阿之间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埋伏!
一场激烈的野战骤然爆发!晋军救城心切,仓促接战。而谢军则以逸待劳,伏兵四起,弩箭如雨,“震天雷”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江南的夜空!晋军虽拼死力战,但士气、装备、指挥皆处下风,更兼后路被谢涣水师威胁,激战半日后,终于不支溃败,毛璩身负重伤,仅率数百骑狼狈逃回京口。
经此一败,京口彻底沦为孤城。城外谢涣水陆大军合围,日夜不停以舰炮轰击城墙,施加压力。城内则因粮道被断、援军新败而人心惶惶,士气低迷。
毛安之站在京口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和江面上如同洪荒巨兽般的舰队,又回头看看城内惶惶不安的军民,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绝望。他知道,京口陷落,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了。而京口一失,建康...…
他长叹一声:“悔不听牢之之言,主动出击,以致今日困守孤城之局……”
而此时的谢涣,正在中军大帐内,听着各路捷报,目光却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最终的目标——秦淮河口,建康城。
“传令韩虎,稳固曲阿,清点缴获,就地补给。”
“令水师,加大轰击力度,昼夜不息,我要让京口城内夜不能寐!”
“再派使者,入城劝降。告诉毛安之,开城归顺,保他全军性命。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