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琉璃器皿探玄妙,江北来信起波澜
涂水之地,历经瘟疫淬炼,非但未衰,反如雨后疯草,显出一种异样的蓬勃。土地划分,药坊兴建,流民定居…谢涣的基业,在官方认可的幌子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夯实着根基。而他将沈劲引入核心,主持医药作坊,更是一步妙棋——既用其才,亦是一种绝佳的羁縻与观察。
医药作坊内,景象迥异于外面的土木喧嚣。这里安静得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奇异的药香,间或夹杂着酒精的凛冽气味。一座座按照谢涣图纸打造的、造型古怪的琉璃器皿被安装起来:蒸馏瓶、冷凝管、分液漏斗…在灯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沈劲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于此。他本就是心思缜密、善于钻研之人,如今得了谢涣提供的这超越时代的工具和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细思却极有道理的“设想”(谢涣将一些基础的化学分离、提纯概念,用“炼丹术”、“古方推测”等借口包装后透露给他),如同痴迷般沉浸其中。
提取高纯度酒精用于消毒;尝试从麻黄、曼陀罗等药材中分离有效成分;甚至摸索着配制效果更强、副作用更小的止血粉和麻醉剂…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琉璃器皿碎了一批又一批,昂贵的药材化为灰烬或得到一堆无用残渣,耗费的钱财让谢忠心痛得夜不能寐。
但谢涣对此的支持却是不遗余力。“碎!继续试!本少爷别的不多,就是钱多!”他几乎每日都要来作坊转一圈,不是来监督,而是来看“热闹”,偶尔“突发奇想”地提出一个调整火候、改变投料顺序的“歪点子”,往往却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沈劲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的叹为观止,再到如今的近乎崇拜,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越发确信,这位看似荒唐的谢大人,胸中所学实乃深不可测,其荒唐行为背后,隐藏着通往未知世界的钥匙!他彻底熄了别的心思,一心扑在这片能让他施展毕生所学的奇妙天地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谢涣在涂水的高调扩张和皇帝的屡次嘉奖,早已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明面上的弹劾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阴谋却从未停止。
这一日,一封来自江北的密信,被秘密送到了谢涣的案头。送信人是一名伤痕累累、几乎脱力的汉子,是韩虎早年安插在北方的眼线之一。
信的内容,让谢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
信中提到,后燕皇帝慕容垂,在稳定了河北局势后,似乎对与谢涣的“秘密贸易”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或者说…贪欲。他不满足于仅仅交易酒水、铁料,开始频繁打听谢涣麾下工匠的情况,尤其是那些能制作“犀利火器”和“透明琉璃”的工匠!甚至有迹象表明,他派出了数批精干人手,试图潜入江东,目标直指涂水工坊和城西基地!
几乎与此同时,建康城的眼线也传来消息:会稽王府近来与北方某些“商队”往来密切,而王国宝的一个远房侄子,近日突然出手阔绰,频繁出入赌场妓馆,其钱财来源可疑…
两条线索在谢涣脑中交织,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慕容垂与司马道子,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对头,会不会因为共同的利益而暗中勾结?慕容垂想要技术和工匠,司马道子想要谢涣的命和产业,双方一拍即合?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谢涣气得笑了起来,手指将信纸捏得咯吱作响,“一个想要我的技术,一个想要我的命!都把我谢涣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了!”
压力如山袭来。北方的饿狼,建康的毒蛇,同时亮出了獠牙。这一次,不再是流言蜚语和官方弹劾,而是实实在在的、阴险致命的暗中行动。
“韩虎!”
“属下在!”韩虎应声而入,感受到谢涣身上的杀气,神色一凛。
“从今日起,涂水、城西、八公山三处,警戒提到最高!所有入口严加盘查,许出不许进!加派暗哨巡逻,尤其是工匠居住区和核心工坊,昼夜不息!再发现可疑人员靠近,不必请示,可直接拿下,死活不论!”
“是!”
“另外,从护卫队和流民青壮中,再挑选五百绝对可靠、家眷皆在控制之中的好手,组建‘内卫营’,由你直接统辖,装备最好的钢刀劲弩,进行特别训练,专门负责内部肃清和反谍!我要让任何敢伸进来的爪子,都有来无回!”
“明白!”韩虎眼中闪过厉色,领命而去。
谢涣又转向沈劲(他已参与核心议事):“沈先生,医药作坊那边,加快进度!尤其是麻醉和止血药物,我要尽快看到能用的成品!剂量要猛,效果要快!以后咱们‘招待’客人,用得上!”
沈劲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谢涣的用意,郑重拱手:“下官尽力而为!”
安排完防御,谢涣沉思片刻,觉得不能一味被动挨打。必须想办法反击,至少要斩断一只伸过来的黑手,杀鸡儆猴!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建康。相比远在北方的慕容垂,近在咫尺的会稽王司马道子,威胁更大,也更容易找到突破口。王国宝那个突然暴富的侄子,或许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来人!”谢涣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去给咱们的王大中书,送一份‘厚礼’!”
几天后,建康城最负盛名的赌坊“千金台”内,发生了一场看似寻常的纠纷。王国宝的那个远房侄子王三郎,在赌桌上与人发生口角,继而动起手来,混乱中,王三郎“失手”将对方打成了重伤。
若在平时,以王国宝的权势,这等小事轻易就能压下。但这一次却不同。被打伤者,偏偏是一位颇有清名的寒门御史的妻弟!而且当时在场“恰好”有几位其他衙门的官员目睹了全过程。
更蹊跷的是,很快便有“知情人”向御史台匿名举报,称王三郎近来挥霍无度的钱财,来源不明,疑似与北方某股势力有关联,甚至可能牵扯到私通外藩!
消息一出,顿时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虽然证据模糊,但“私通外藩”的罪名极其敏感,尤其是在这个北伐新胜、对北方高度警惕的时期。立刻便有与王国宝不和的官员趁机上书弹劾。
王国宝又惊又怒,一边拼命替侄子开脱,一边暗中查探是谁在背后搞鬼。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隐隐约约指向了那个远在涂水的谢涣!
“谢涣!定是谢涣这小畜生!”王国宝在府中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抓不到实实在在的把柄。那赌场冲突看似偶然,举报也是匿名,他根本无法直接指认谢涣。反而因为侄子的蠢行和来路不明的钱财,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不得不暂时低调下来,全力应付眼前的麻烦。
谢涣这招“隔山打牛”,虽然没能彻底扳倒王国宝,却成功地将这条疯狗的注意力暂时拖回了建康,让他无暇他顾,更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再轻易对涂水伸手。
处理完建康的麻烦,谢涣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慕容垂的威胁,更为长远和致命。直接对抗不现实,但必须要让他有所忌惮。
他再次秘密召见了后燕使者封懿。
这一次,谢涣的态度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合作,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封先生,”谢涣把玩着一件新制成的、结构极其复杂的琉璃蒸馏器,语气平淡却带着寒意,“近来江北,似乎不太平静啊。本官听闻,有些不开眼的毛贼,竟敢打本官麾下工匠的主意?甚至还想潜入江东?莫非…是燕王觉得之前的生意做得不过瘾,想换种方式合作?”
封懿脸色微变,连忙道:“谢大人何出此言?绝无此事!定然是些流寇宵小所为,与我主绝无干系!我主对与大人的合作诚意满满,岂会行此短视之事?”
“是吗?”谢涣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琉璃蒸馏器猛地顿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最好不过!烦请封先生转告燕王,本官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互利。若是朋友,美酒、铁料,甚至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都可以商量。”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但若是有人觉得我谢涣好欺,想动我的根本…那就休怪本官翻脸!江北…可不止燕王一家想做生意。姚苌那边,似乎也对本官的‘货物’很感兴趣。而且,本官虽然不才,但让某些货物在北边卖不出价钱,或者…让某些人突然缺粮少铁,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赤裸裸的威胁!点出与姚苌接触的可能性,并暗示有能力破坏后燕的经济和后勤!
封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深知谢涣此言非虚,此人手握优质铁料和烈酒来源,若真转向姚苌,对后燕将是巨大打击。而且他那种神鬼莫测的“火器”…想想都让人心悸。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封懿连忙躬身,“外臣必定将大人的话原原本本带回给我主!我主英明,必不会受小人挑唆,定会与大人诚信合作!”
“希望如此。”谢涣挥挥手,显得意兴阑珊,“送客。”
送走脸色发白的封懿,谢涣脸上的戾气才稍稍收敛。他知道,这番警告或许能暂时稳住慕容垂,但绝非长久之计。强大的实力,才是最好的威慑。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忙碌的工地,投向那冒着缕缕青烟的医药作坊,投向更远处正在兴建的炼铁高炉。
“还是太慢…太弱…”他低声自语。
必须更快!更强!
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更先进的技术!
一个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