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散尽千金纳流民,巧言妙语惑巨贾
谢涣将那几件粗糙的“碧海琉璃盏”卖得天价的消息,如同在建康城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数日未息。
乌衣巷谢家那扇平日里备受冷落、甚至时常被债主敲打的偏院木门,仿佛一夜之间成了聚宝盆的入口,变得灼手可热起来。各色人等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开始在此徘徊逡巡。
有那日亲眼在聚宝斋门前见证了“神物”现世的闲汉,绘声绘色地向后来者描述那“碧海琉璃盏”如何光华流转、如何能透日光,仿佛自己亲手摸过一般,引得听者啧啧称奇,对谢涣的观感悄然从“纯粹的纨绔废物”转向了“有点邪门的纨绔废物”。
有嗅觉灵敏的商贾,试图打听那“海外仙山”的货源渠道,或是想探听谢小郎君是否还有私藏,捧着礼盒前来拜会,却都被老管家谢忠以“郎君身体不适,概不见客”为由挡在了门外。谢忠这几日可谓是扬眉吐气,虽然依旧心疼之前败掉的钱,但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许多,回绝访客时也带上了几分大户人家管事的矜持。
更有那昔日与谢涣厮混的纨绔子弟,如朱子玉之流,闻风而动。朱子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了谢涣府上,一改前几日略带失望的态度,兴奋地满脸放光,抓着谢涣的胳膊直摇晃:“子澄!我的好兄弟!你真搞出来了?!那琉璃盏…快!拿出来让为兄开开眼!不!匀我一件!多少钱你说!”
谢涣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又略带疲惫的样子,仿佛完成了什么不起的壮举后已然意兴阑珊:“朱兄,你来晚了。那几件试验品…呃,是仙品,已然供奉给聚宝斋了。些许阿堵物,不足挂齿。”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绝口不提自己赚了多少。
“试验品?”朱子玉精准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睛瞪得溜圆,“意思是…你还能烧出更好的?”
谢涣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叹了口气:“难啊…朱兄你是不知道,此物乃夺天地之造化,成功率万中无一。前次不过是侥幸成功,耗费的心力财力…唉,不提也罢。我那水上行宫,怕是遥遥无期喽…”他适时地露出一种“科研工作者”的惆怅和资金短缺的忧虑。
朱子玉一听,哪里还按捺得住。他本就对那“水上行宫”和“透亮建材”心心念念,如今见到“初级产品”都如此神奇,能卖出天价,对谢涣的“研发能力”已是深信不疑,甚至觉得之前投那一百贯简直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子澄何出此言!”朱子玉立刻拍着胸脯,声音比上次更加洪亮,“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研发岂能因钱财之事受阻?缺多少?你说!为兄全力支持!只盼早日见到那真正的水玉宫殿!”
于是,在谢涣半推半就的表演下,第二笔来自朱子玉的、数额更大的“风险投资”顺利到位。谢涣“感动”地握着朱子玉的手,再次强调了“技术保密”的重要性,并画了一张更大更圆的“水玉宫殿”和“后续分红”的大饼,将这位优质投资人哄得心花怒放,飘飘然离去。
送走了朱子玉,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金票和朱子玉新送来的钱箱,眼神变得冷静而锐利。
启动资金已经翻倍,甚至绰绰有余。接下来,该办正事了。
他叫来了谢忠和韩虎。
谢忠看着那堆钱财,激动得老脸通红,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郎君…这…这么多钱…老奴这就去存入库房,不!得去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藏?藏什么藏?”谢涣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老忠,你立刻带上人,拿上这些钱,去城里所有的粮店、布庄、杂货铺,大量采购粮食、布匹、食盐、还有各种日常用具。能买多少买多少,不要怕花钱,但价格要压到最低。”
“啊?!”谢忠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珠子再次凸出,“郎…郎君!您…您又要买这些?咱们府上就这几口人,吃到猴年马月去啊?这…这岂不是…”
“岂不是胡闹?”谢涣替他说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就是要胡闹。你只管去办,越快越好,动静越大越好。”
谢忠完全无法理解,但看着郎君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想起之前“琉璃盏”的神奇逆转,他咬了咬牙,应了声“是”,带着满腹的困惑和肉痛,招呼人手忙活去了。于是,建康城的商市很快出现奇景:谢家的仆人拿着大把的钱钞,疯狂扫货,米粮成车成车地拉,布匹成捆成捆地搬,仿佛不要钱一般。市井间刚刚平息的关于谢涣的议论再次甚嚣尘上,这次的主题是:这大傻子刚赚了钱,又发什么疯?囤积这么多东西,是想当仓鼠吗?
打发了谢忠,谢涣看向一直沉默站立、身形如铁塔般的韩虎。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这个前北方边军军官沉默寡言,却执行力极强,而且对流民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同情和责任感。
“韩虎。”
“属下在。”韩虎抱拳,声音沉稳。
“交给你一件事。”谢涣目光炯炯,“你带几个人,去城外流民聚集的地方。告诉他们,我谢涣,要在城西‘别院’工地,大量招募人手。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肯干活,一律收留!工钱日结,绝不拖欠!而且…”他加重了语气,“管饭!一天管三顿饱饭!”
韩虎猛地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在这个时代,流民命如草芥,冻饿而死路旁是常事,大户人家即便雇佣,也多是挑选青壮劳力,且克扣工钱、苛待饮食是寻常操作。像这样不分老幼、日结工钱还管三顿饱饭的条件,简直是闻所未闻!
“郎君…此言当真?”韩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来自北方,见过太多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惨剧。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谢涣神情严肃,“记住,有多少,要多少。但是,要跟他们说清楚,我谢涣的饭,不是白吃的。到了我的地界,就得守我的规矩,听话干活,不得偷奸耍滑,不得惹是生非。若有违反,严惩不贷!”
“是!”韩虎轰然应诺,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他不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似乎都比往日更加坚定有力。他隐约感觉到,这位看似荒唐的郎君,所做的这一切,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深意。
安排完这两件大事,谢涣并未停歇。他换了一身相对低调、但依旧价值不菲的衣衫,只带了两个随从,出门登上了马车。
“去顾氏商行。”他对车夫吩咐道。
顾氏,乃是江南本地的豪商巨贾,主要经营粮食、布匹、盐铁等大宗货物贸易,实力雄厚,与各大士族都有往来,但其根基终究是商贾,在门阀眼中地位并不高。
谢涣选择顾氏,而非直接求助谢氏主家或其他高门,自有他的算计。与士族打交道,规矩多,牵扯深,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而与商人打交道,直接谈利益,反而更简单高效。他需要顾氏这条线,为他后续更大规模的“荒唐”行为提供稳定的物资渠道。
马车在顾氏商行气派的门脸前停下。听说乌衣巷谢家的郎君来访,商行的大掌柜顾雍不敢怠慢,虽然心里也对这位纨绔的名声有所耳闻,但毕竟顶着谢氏的名头,还是亲自迎了出来。
“谢郎君大驾光临,鄙行蓬荜生辉,快请快请!”顾雍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精干,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笑容。
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茗。寒暄几句后,顾雍试探着问道:“不知谢郎君今日莅临,有何指教?”
谢涣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也不绕圈子,直接道:“指教不敢当。今日前来,是想和顾掌柜谈一笔生意。”
“哦?不知是何生意?”顾雍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着。谢涣刚卖了“琉璃盏”发了大财又疯狂囤积物资的消息,他早已知道。难道是想从自己这里进货?那可真是送上门的大主顾。
“一笔…长期的,大生意。”谢涣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雍,“我需要粮食,大量的粮食。还有布匹、食盐、铁器、药材…凡是民生所需,我都要。而且,是长期稳定地要。”
顾雍心中一动,脸上笑容更盛:“郎君真是找对人了!我顾氏别的不敢说,在这江南地界,粮油布盐,绝对供应充足,价格公道!却不知…郎君要如此多的物资,所为何用?”他实在好奇,这纨绔子买这么多东西,难道真要开善堂不成?
谢涣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混合着傲慢和荒唐的表情,嗤笑一声:“所为何用?顾掌柜,听说我买下城西那块地了?”
“略有耳闻。”
“那就对了!”谢涣一拍大腿,“本少爷要在那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锦绣华城’!不对,是‘世外桃源’!要容纳万人…不,数万人!要有最华丽的楼阁,最宽阔的街道,最美味的酒楼,最…总之,就是要天下第一!你说,这得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工?人工不得吃饭穿衣?”
顾雍听得目瞪口呆。“锦绣华城”?“世外桃源”?在城西那片沼泽地上?还要容纳数万人?这…这已经不是纨绔荒唐了,这简直是失心疯到了极致!恐怕把整个谢家的家产填进去,都建不起这么一个玩意儿!他看谢涣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谢涣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要的就是你这个反应。他继续吹嘘道:“本少爷最近得了一位异人传授,有点石成金之术!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要把事办得漂亮,办得快!所以,我需要一个稳定可靠的供货商。我看你顾氏还算靠谱,怎么样,这生意,接不接?”
顾雍嘴角抽搐了一下。点石成金?你怎么不说你是神仙下凡?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商人逐利的本性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不管这谢涣是真疯还是假疯,他有钱是真的!刚赚了一大笔,而且看起来极其舍得花钱!跟他做生意,风险固然有,比如他可能很快破产,但短期内利润绝对可观!
至于那“锦绣华城”?顾雍只当是疯子的呓语,听听就好。只要签好契约,拿到预付款,他谢涣爱怎么荒唐怎么荒唐,与自己何干?
心思电转间,顾雍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接!郎君如此看重,鄙行岂有不接之理?郎君放心,顾氏别的不敢保证,货源和价格,绝对让郎君满意!只是这采购量如此之大,这定金…”
“好说!”谢涣大手一挥,极其豪爽,“先付三成定金!后续按批次结算!契约细节,你和我家管家谢忠对接即可!本少爷只要求一点:快!质量要好!若是误了我的大事…”他冷哼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门阀子弟的跋扈。
“不敢不敢!必定竭尽全力,为郎君效劳!”顾雍心中大喜,连忙保证。三成定金!这可是笔巨款!这纨绔…真是名不虚传!
谈妥了大致框架,谢涣便起身告辞,留下顾雍在原地,看着他那“潇洒”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地摇头感慨:“这谢家旁支…怕是真要败在这位郎君手里喽…不过,倒是便宜了我顾氏…”
而当谢涣回到城西工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微微动容。
只见工地周围,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数百人!男女老幼,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渴望。韩虎正带着几个识字的流民,大声维持着秩序,登记造册。谢忠采购来的粮食已经架起大锅开始熬粥,浓郁的米香弥漫在空气中,引得无数人伸长脖子吞咽着口水。
看到谢涣的马车到来,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带头,数百人流民,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磕头不止。
“谢郎君活命之恩!”
“谢郎君给条活路!”
“愿为郎君做牛做马!”
杂乱却充满悲怆的感激之声,汇成一股沉重的声浪,冲击着谢涣的耳膜。他看着那一张张麻木而又期盼的脸,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童,心中那份属于现代人的灵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这不是游戏,不是小说。这是活生生的人命,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苦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走下马车,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浑不吝的嚣张模样,对韩虎喊道:“都愣着干什么?登记好的,赶紧喝粥!喝完粥有力气了,都给本少爷干活去!挖泥的挖泥,砍柴的砍柴,搬砖的搬砖!谁要是偷懒,别怪本少爷把他扔回河里去喂王八!”
他的话语粗俗不堪,却奇异地让流民们感到了一丝“真实”。比起虚无缥缈的慈悲,这种看似苛刻却明码标价的“交易”,反而让他们更安心。只要干活,就有饭吃,就有活路!
“愿为郎君效死!”流民们再次叩首,然后纷纷起身,在谢家仆役的组织下,开始领取粥食。虽然依旧混乱,却透出了一股难得的生机。
谢涣站在一旁,看着这片逐渐变得热火朝天的沼泽地,看着那些因为一碗薄粥而重新燃起希望的流民,心中暗暗发誓。
纨绔荒唐的戏码,还要继续演。
但这“荒唐”,要荒唐得有意义,要荒唐出一条活路来!
不仅是自己的活路,也是这些人的活路。
他转身,对谢忠吩咐道:“老忠,再去催催顾氏那边,粮食布匹,要最快速度送过来!还有,找几个懂医术的郎中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万一闹起疫病,可不是玩的!钱,不是问题!”
谢忠看着自家郎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或许是错觉)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终于能吃上一口饭的流民,第一次觉得,“纨绔”这个词,似乎…也不是那么刺耳了。
而谢涣“散尽家财”招募流民、并与顾氏商行达成大宗采购的消息,也再次以惊人的速度传回了建康城内,引发了新一轮的哗然和难以置信的议论。
这谢涣,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他真以为,靠这些流民和泥巴,能建起一座“锦绣华城”吗?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