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库府丰稔议北伐 廷争面红为哪般
涂中戍一战的余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荡漾了数月之久。靖军展示出的犀利战力与严谨纪律，不仅震慑了淮河北岸的慕容魏军，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靖国上下军民的心头。民间对于北伐的议论愈发高涨，茶楼酒肆间，随处可见慷慨激昂的士子百姓，掰着手指头数说王师的威武，畅想着“克复中原，还于旧都”的那一天。
然而，与民间几乎一边倒的乐观情绪相比，靖国朝堂之上，关于北伐的决策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这一日，在新建成的、气势恢宏的建康靖王宫光明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大廷议正在进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而紧张。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谢涣，面色平静，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了手持玉笏、出列陈词的宰相杜周身上。
杜周是北伐的坚定支持者，但作为百官之首，他需要将准备工作陈述得滴水不漏，以堵住反对者的嘴。他声音洪亮，条理清晰：“……自大王定鼎东南，迄今五载。赖大王神武，将士用命，百官尽心，如今天下三分，我已得其二！江东、荆襄、巴蜀，皆为富庶之地，去岁赋税粮秣，统计如下：库府存粮，足支大军三十万征战两年之需；金银铜钱，堆积如山；军械铠甲，兵刃箭矢，更是充盈武库，锐不可当！水师巨舰百艘，艨艟无数，已控大江；陆师精兵二十万，操练纯熟，士气高昂！此正乃天赐良机，北伐中原，正其时也！”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战略：“慕容垂老迈，其子侄争权，国内汉胡矛盾日深；姚苌窃据关中，与慕容氏貌合神离；更有青州徐龛等义军遥相呼应。我军若以荆州、江州之兵出襄阳，威胁洛阳；以扬州之兵北渡淮河，直趋徐豫；另遣偏师自巴蜀出汉中，牵制关中。三路并进，则胡虏首尾难顾，光复神州，指日可待！”
杜周的话，数据详实，战略清晰，听得主战派将领如刘牢之、杨佺期等人热血沸腾，纷纷出言附和。
“杜相所言极是！末将等早已枕戈待旦，只等大王一声令下！”
“将士们求战心切，愿为先锋，扫平胡尘！”
然而，杜周话音刚落，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杜相乐观，未免有些一厢情愿了吧？”
众人循声望去，发言者乃是新任御史中丞高崧。高崧出身江东士族，以清正刚直著称，被谢涣提拔用以平衡朝局。他缓步出列，面色凝重。
“大王，杜相，诸位同僚。”高崧向谢涣及众人微微一礼，然后直视杜周，“杜相只言我之优势，可曾细思北伐之艰险？其一，天时地利不在我。北方平原广阔，利于胡骑驰骋，我军多为步卒，虽器械精良，然野战能否抵挡鲜卑铁骑冲击？且北方苦寒，我南方士卒能否适应？若战事迁延入冬，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慕容魏实力犹存。慕容垂虽老，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麾下精兵猛将依旧不少，控扼中原要地，城防坚固。且其与姚苌等虽有不和，然若我大军北进，迫其生存，安知其不会暂时联手？届时我将面对整个北方的压力！”
“其三，后勤补给艰难。千里北伐，粮道漫长，需跨淮河，越中原，极易遭胡骑袭扰。一旦粮道被断，纵有百万大军，亦将不战自溃！古来北伐成功者几何？祖逖、桓温，皆前车之鉴！”
“其四，”高崧目光扫过主战派将领，语气加重，“国本未固，不宜浪战！大王平定南方未久，新政初行，士心民气虽附，然根基尚需时间沉淀。若倾国之力北伐，一旦受挫，则国内空虚，恐生内变！届时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悔之晚矣！”
高崧的发言，句句戳在要害，代表了一大批持重老臣和部分士族的心思。他们并非不渴望恢复中原，而是更担心冒险失败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高御史此言差矣！”刘牢之按捺不住，出列抗声，他武人出身，声若洪钟，“岂能因噎废食！胡虏占我山河，辱我同胞，此仇不共戴天！我军士气正盛，装备精良，岂是昔日祖逖、桓温可比？至于胡骑，我强弩战车正是其克星！后勤之忧，可分兵据守要道，稳扎稳打！若事事求万全，畏首畏尾，难道要等胡虏自己退出中原不成？！”
“刘将军勇武可嘉，然军国大事，岂能仅凭血气之勇？”高崧毫不退让，“一旦战端开启，便无回头之路！若败，则大王五年心血，将士鲜血，尽付东流！这责任，谁人来负？”
“你……”刘牢之气得脸色通红，却一时语塞。论口才，他自然不及高崧。
双方争执不下，主战派与缓战派各执一词，廷议陷入了僵局。支持杜周的多是新兴的寒门官员、军中将领和部分锐意进取的少壮派；而支持高崧的，则多是些老成持重的士族官僚和地方大员。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王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涣。他的决定，将最终决定靖国的方向。
谢涣将众人的争论听在耳中，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深知，高崧等人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北伐确实风险巨大。但历史的机遇稍纵即逝，慕容垂年老，北方局势动荡，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更何况，他谢涣，岂是祖逖、桓温可比？他拥有这个时代不曾有过的技术、理念和组织能力。
他缓缓站起身，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高爱卿所虑，老成谋国，朕心甚慰。”谢涣先肯定了高崧的忠心，这让缓战派心中一松。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铿锵有力，“然，刘将军所言，更是朕与万千将士之心声！胡尘蔽天，已近百年！我等每多等待一日，中原百姓便多受一日煎熬！祖宗陵寝，便多一日沦于腥膻！”
他走到御阶前，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朕起兵之初，便立誓要光复华夏！如今兵精粮足，岂能因惧风险而裹足不前？！高爱卿言国本未固，然则，唯有北伐成功，克复中原，方能真正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偏安东南，纵有富庶，终是割据之君，何谈国本？！”
“至于风险……”谢涣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朕非鲁莽之辈。北伐，绝非浪战！朕意已决，北伐必行！然，不采杜相三路齐进之激策，亦不高爱卿一味缓图之保守。”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朕将亲率主力，中路突破！自寿春一带北渡淮河，直取徐州！徐州乃中原门户，四战之地，拿下徐州，则西可逼豫州，威胁洛阳；北可图青冀，切断河北与中原联系；东则可控淮泗，保障粮道！”
“此路，看似凶险，实为要害！慕容魏主力分散于洛阳、邺城、关中，徐州守军相对薄弱。且我有段龛内应（此乃机密，仅限核心几人知晓），青州徐龛可袭扰其后！只要动作迅猛，打慕容垂一个措手不及，站稳徐州，则全局皆活！”
“至于荆州、巴蜀之兵，暂取守势，牵制慕容德与姚苌即可。待中路得手，再图并进！”
谢涣一锤定音，提出了一个折中而更具冒险精神的方案——集中优势兵力，中路突破，直插心脏！
这个方案，既展现了北伐的决心，又考虑了风险控制（相对三路并进而言），更体现了谢涣一贯的胆大与精准。殿内众人，无论是主战派还是缓战派，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所震撼，陷入了沉思。
杜周率先反应过来，躬身道：“大王圣断！中路突破，直取徐州，实乃奇策！臣附议！”
刘牢之等将领也纷纷表态支持。
高崧等人见谢涣决心已定，且方案并非全无考量，虽仍有忧虑，但也不敢再强谏，只得默然。
“既然众卿无异议，”谢涣目光坚定，“即日起，举国进入战时状态！各部门依此方略，加紧准备！明年开春，冰消雪融之日，便是朕亲率大军，北渡淮河，收复徐州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