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流涌动各方谋,黑云压城风满楼
谢涣的纨绔荒唐行为,如同在平静的建康城投下了一块又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更大的波澜已开始酝酿。琉璃与烈酒带来的震撼,远超他最初的预料,迅速吸引了无数隐藏在幕后的目光,将城西那片原本无人问津的沼泽地,推向了风口浪尖。
首先坐不住的,是建康城中的其他豪商巨贾,尤其是那些原本经营珠宝玉器、酒水生意的大户。
“聚宝斋”因那几件“碧海琉璃盏”名声大噪,门庭若市,求购者络绎不绝,掌柜的整日笑得合不拢嘴,却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无数人都在追问琉璃的来历,以及何时能有新货。当朱子玉手中那批“次品”青璃器开始在他的圈子里悄然流通,引起阵阵惊叹和疯狂追捧时,这种压力达到了顶峰。人们终于确信,谢涣掌握着一种稳定产出琉璃的秘法!这意味着一个足以颠覆现有珠宝行业格局的巨大金矿!
而“望江楼”一夜之后,“烧刀子”的凶名也随之传开。那清澈如水、性烈如火的怪异酒液,虽然让大多数尝过的人望而生畏,却也精准地戳中了一部分追求刺激、标榜勇武的纨绔子弟和军中粗汉的痒处。已有不少地下赌坊和酒肆悄悄打听,愿意出高价购买这种“够劲”的玩意儿。这对于传统酿酒行业来说,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
利益所在,必有纷争。谢涣这种不按规矩出牌、直接拿出颠覆性产品的方式,触动了许多人的蛋糕。明面上,大家还保持着士族商贾的体面,但暗地里,各种打探、收买、甚至威胁的手段已经开始悄然指向城西工地和谢涣那破落的宅院。
这一日,谢涣正在工地监督新一批琉璃的烧制——这次他尝试加入微量的铜粉,期望能烧出红色的琉璃。工匠和流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动作已然熟练了许多,整个工地虽然忙碌,却显得井然有序。韩虎带着护卫队日夜巡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可疑的靠近。
突然,工地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衣着体面、看似管家模样的人,带着礼物和拜帖,试图强行闯入,声称是代表某某府上、某某商行,欲求见谢郎君,有“要事相商”。
韩虎面无表情地带人拦住,无论对方如何暗示利诱,甚至抬出背后的靠山,他都只有硬邦邦的一句话:“郎君有令,工地重地,闲人免入。有何事,可递帖子,由某转呈。”
对方见韩虎及其手下一个个身形彪悍,纪律严明,绝非普通家丁护院,且态度强硬,也不敢真的硬闯,只得悻悻留下拜帖和礼物,嘴上说着“改日再来拜会”,眼神却不住地往那冒着浓烟的高窑方向瞟。
类似的情况,几日来已发生多次。谢涣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冷笑。他吩咐韩虎,拜帖一律收下,礼物全部退回,概不接见。他现在可没工夫跟这些豺狼周旋,他的“技术”还没完全成熟,底牌还不够多。
然而,来自商业领域的觊觎尚且可以阻挡,另一股更强大的暗流,却已悄然涌动。
荆州,江陵城。
刺史府邸内,气氛凝重。荆州刺史桓冲(桓温之弟)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听着下首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人低声禀报。此人正是从建康潜回的死士影七。
“…属下亲眼所见,那谢涣确已掌握炼制琉璃之法,成品晶莹透光,色泽均匀,虽仍有瑕疵,但已远超世间所见。其人工匠、流民皆被严格管制,秘法绝不外传。且其人行事看似荒唐,动辄毁弃成品,实则心思缜密,深藏不露。属下还探得,其另有一种极烈之酒,名为‘烧刀子’,或可用于军旅…”影七将自己所见所闻,巨细无遗地汇报完毕。
桓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良久。桓氏与谢氏素有嫌隙,共同辅政却又互相提防。谢家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物,掌握了如此奇技淫巧,能聚敛巨额财富,还能大规模收拢流民,编练部曲(韩虎的护卫队在他眼中已是私兵雏形),其志恐怕不小。
“谢安石…好手段啊。”桓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明面上纵容族侄胡闹,掩人耳目,暗地里却行此聚财养兵之事。那片沼泽地,怕不是要变成谢家的又一个‘京口’(北府兵兵源之地)?”
他眼中寒光一闪:“此子断不可留。其秘法,亦绝不能为谢家独享。”
“主上之意是…”
“想办法,要么拿到秘法,要么…毁了他。”桓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把柄。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与谢家不宜明面冲突。”
“属下明白!”影七躬身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建康城内,另一处深宅大院。
这里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府邸。作为晋孝武帝司马曜的同母弟,司马道子年纪虽轻,却已开始插手朝政,与谢安等老臣渐生龃龉。他对谢涣的兴趣,则更多源于其“点石成金”的能力。
奢华的厅堂内,司马道子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汇报关于谢涣的一切。
“琉璃…烈酒…流民…”司马道子把玩着一件玉器,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容,“这谢子澄,倒是个妙人。如此会弄钱,若是能为本王所用…”
他如今广纳门客,结交党羽,开销巨大,正需要大量的钱财支撑。谢涣这种能凭空生财的本事,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王爷,那谢涣毕竟是谢安的人,恐怕…”心腹低声提醒。
“谢安的人?”司马道子嗤笑一声,“谢安那个老狐狸,最重声名清誉,岂会公然支持族侄行此商贾贱业?我看这谢涣,未必就真那么听谢安的话。否则,为何不去谢氏主宅,反而自己在外头胡闹?”
他坐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派人去接触一下那个谢涣。不必强求,先试探一下他的口风。告诉他,只要他肯为本王效力,钱财、地位、美人,应有尽有!甚至…他那‘水上行宫’的梦,本王也可以帮他实现!”
“是,王爷!”
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而处于风暴眼的谢涣,却迎来了一位他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头疼的访客——族叔,吴兴太守谢琰。
谢琰是奉父亲谢安之命,前来“探望”并“规劝”这位越来越无法无天的族侄的。他一路行来,看到城西那热火朝天、秩序井然的工地,看到那些虽然面黄肌瘦却眼神中有了生气的流民,心中已是惊疑不定。这哪里像是一个纨绔的胡闹?倒像是一处精心经营的…堡垒?
在工棚改建的、简陋却干净的书房里,谢琰见到了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和写满鬼画符纸张发呆的谢涣。
“子澄!”谢琰板起脸,拿出长辈的架子,“你近来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朝野上下,非议如潮!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招募流民,私建工坊,炼制奇物,还与商贾厮混!我谢氏清誉,都要被你败坏了!”
谢涣抬起眼,脸上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顺手拿起一件刚刚烧制成功、颜色鲜红却略显浑浊的琉璃马(试验品),塞到谢琰手里:“琰叔来了?正好正好!瞧瞧侄儿新烧出来的‘赤焰宝马’!怎么样?够不够威风?送给琰叔把玩!”
谢琰被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和诡异的红色惊了一下,差点失手摔了,好在及时拿稳。他低头一看,这马驹形态拙朴,却通体赤红,隐隐透光,确非凡品,价值恐怕不菲。他本想继续训斥,话到嘴边却不由得一滞。
“你…你整日就捣鼓这些?”谢琰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三分。
“不然呢?”谢涣一脸无辜,“侄儿我就这点爱好。再说了,我这可没败家,我还赚钱了呢!你看我这工地,养活了上千号人,他们吃得饱穿得暖,还能领工钱,这可是大功德!朝廷不该表彰我吗?”
谢琰被他的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道:“那你也不能如此张扬!如今谯国桓氏、会稽王府,甚至宫里,都注意到你了!你可知这有多危险?父亲让我告诉你,敛财,适可而止。流民,尽快遣散。否则,大祸临头,家族也未必能护你周全!”
这才是谢安真正的意思。警告,也是试探。
谢涣收起了笑容,目光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忙碌的流民,低声道:“琰叔,你看他们。若不是在这里,他们可能早已冻死饿死路边,或者成为盗匪,祸乱地方。如今北方虎视眈眈,朝廷无力赈济,我谢氏身为国之柱石,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他转过身,看着谢琰:“我在这里,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我自己赚来的,没动用族中分毫。养的每一个人,将来都可能是我大晋的子民,甚至…是保卫江山的兵卒。至于那些琉璃美酒,不过是换取钱财,以工养工的手段罢了。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但琰叔和安石公…难道也看不出这其中利弊吗?”
谢琰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谢涣会说出这样一番话!这哪里还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这眼光,这格局…分明…
谢涣趁热打铁,再次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当然了,主要嘛,还是我自己想玩,顺便赚点钱。至于危险?”他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侄儿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运气好。谁想找我麻烦,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我‘纨绔子弟’的威力再说!”
谢琰:“…”
他带着一肚子的震惊、困惑和那件烫手的“赤焰宝马”,离开了城西工地。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族侄了。荒唐是真的荒唐,但那荒唐之下,似乎又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深意。他必须立刻回去,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禀报给父亲。
送走了谢琰,谢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桓氏、会稽王、甚至宫里…该来的,终于都来了。
压力如山,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了一丝兴奋的火焰。
“韩虎!”
“属下在!”韩虎应声而入。
“从今日起,工地戒备再提升一级!夜间加派双岗巡逻!所有工匠流民,一律凭新发的竹牌进出!发现任何可疑人物,先抓起来再说!”
“是!”
“老忠!”
“老奴在!”
“把我们库房里那几坛最烈的‘烧刀子’,还有那几件颜色最诡异的‘次品’琉璃,挑出来,打包好。”
“郎君…这是要?”
谢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送礼去。”
“送礼?送给谁?”
“送给咱们的‘好朋友’——朱大公子。顺便告诉他,小弟我最近研制琉璃到了关键处,急需一种产自交州的‘七彩石’做原料,让他帮忙打听打听,哪里能大量买到。”
谢忠一脸茫然,完全跟不上郎君的思维。朱公子?七彩石?这又是哪一出?
谢涣却没有解释。祸水东引,拉更多人下水,把水搅得更浑,才是应对危机的最好办法。朱氏是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让朱子玉去折腾,正好可以吸引一部分火力,也能趁机试探一下各方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