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暗流涌动运河畔 金帛巧语买人心
朝廷的金殿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荡至千里之外的运河两岸,却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苦难与躁动。皇帝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征发民夫,抢修河道”,落到地方官吏手中,便成了横征暴敛、媚上邀功的尚方宝剑。
一时间,运河沿线诸州郡如遭蝗灾。官府胥吏如狼似虎,持着公文,踹开柴门,不管你是家中独子还是耄耋老父,但凡还能动弹的男丁,皆被强索硬拉,编入役夫队伍。沿途州县库府早已被谢涣上次“借粮”掏空大半,如今又要供应这数万乃至十数万民夫的嚼谷,钱粮从何而来?自然又是加赋加税,摊派到那些本就苦不堪言的百姓头上。
运河工地上,景象更是凄惨。时已入秋,寒风渐起,役夫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胥吏的皮鞭呵斥下,日夜不停地疏浚淤泥,打捞沉船,修复堤岸。病累而死者,不计其数,尸首往往就被草草埋在堤坝之下,成了新的“根基”。怨气、死气、戾气,如同运河上弥漫的雾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督工的官吏、承包工程的豪强,却趁机上下其手,克扣粮饷,中饱私囊,一个个脑满肠肥,酒肉臭溢。
在这片愁云惨雾之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商队”和“郎中”开始悄然活动于运河沿岸的村落和役夫营地。
他们往往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或是役夫们短暂歇息的间隙出现。为首的多是些面容和善、能说会道之人,带着几名精悍的伙计和几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夜晚,扬州段一处拥挤潮湿的役夫窝棚区边缘,篝火摇曳,映照着几张麻木疲惫的脸。一个穿着半旧葛袍、自称“徐先生”的中年人,带着两个伙计,打开了随身的箱子。里面不是货物,而是热气腾腾的粟米饼、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甚至还有几坛驱寒的浊酒。
“各位乡亲父老,受苦了。”徐先生语气沉痛,亲自将饼和药分发给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役夫,“小人乃江北行商,路经此地,见各位如此凄惨,实在心中不忍。些许吃食药物,不成敬意。”
饥寒交迫的役夫们先是惊疑,继而便是疯抢,对着徐先生千恩万谢。
待众人情绪稍定,徐先生叹道:“如此苛政,岂是圣天子所为?皆是那帮贪官污吏,欺上瞒下,盘剥百姓!听说北边的燕国皇帝慕容垂,麾下兵强马壮,待百姓却颇为宽厚,但凡肯去投奔的,皆分给田地牛羊…”
又一日,在另一处工地,一位“郎中”在给一个断腿役夫包扎时,“无意”中低语:“唉,这朝廷是不给咱们活路了啊。听说南边海外那位谢涣谢大人,虽然被朝廷说成是反贼,可他占据的海岛上,去了就有饭吃,有衣穿,做工还给工钱,受了伤还有真正的郎中救治,哪像这里…”
这些话语,如同种子,悄无声息地撒入役夫们绝望的心田。
偶尔,也会有胥吏或豪强的爪牙发现这些“不速之客”,试图驱赶甚至抓捕。但那些跟随“徐先生”、“郎中”而来的精悍伙计,往往身手不凡,三两下便将爪牙打翻在地,警告一番后扬长而去,显示出极强的组织性和战斗力。
消息,如同地下暗流,开始在运河沿岸默默忍受的底层民众中悄悄传递。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有一条路,或许可以离开这人间地狱。有的是北上投燕,有的是南下投海。
而真正将这股暗流推向高潮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这一日,负责一段关键河道疏浚的督工官员,因其克扣粮饷过于狠毒,引发役夫大规模怠工。那官员勃然大怒,竟下令弹压,当场打死了几名带头闹事的役夫。
血腥的镇压非但没有吓住众人,反而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数万役夫顿时炸营,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了!
他们拿起扁担、锄头、铁锹,疯狂地冲击督工衙署,围攻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胥吏和豪强爪牙!整个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之时,一队约百余人、黑衣黑甲、装备精良的神秘队伍突然出现。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直接攻破看守役夫粮饷的仓库!
守卫仓库的官军在这些如狼似虎的黑衣人面前,不堪一击。仓库大门被猛地撞开,里面堆积的(虽然被克扣后所剩不多)粮食和铜钱暴露在众人面前!
“乡亲们!官仓里的粮食本就是我们的血汗!抢回我们自己的东西!”黑衣人首领振臂一呼。
早已被饥饿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役夫们,如同潮水般涌入仓库,疯抢起来!
混乱中,那队黑衣人就如同出现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一个彻底失控的场面和一座被搬空了的仓库。
等到附近军镇的官兵闻讯赶来弹压时,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和无数惊慌失措、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快意的役夫。首犯是谁?不知道。粮食去了哪里?大部分被抢光了。
这场大规模骚乱和“抢仓”事件,以最快的速度报到了扬州刺史司马元显和建康朝廷那里。
司马元显气得几乎吐血!运河工程一再延误,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朝廷的申饬一日比一日严厉,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立刻下令彻查,尤其是那支神秘出现的黑衣人队伍。所有的线索,经过层层“引导”和“揣测”,最终都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地指向了那个令人咬牙切齿的名字——谢涣!
又是他!肯定是他派人煽动、策划了这一切!目的就是阻挠运河修复,彻底搅乱江东!
“谢!涣!”司马元显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但他手中无兵无将(精兵要防备谢涣登陆,还要部分北调防备慕容垂),面对这遍布运河沿岸、如同火药桶般的民怨,他竟感到一阵无力。
他只能采取最笨拙也最残酷的手段:加大弹压力度,派出更多的军队巡逻监视,试图用血腥的屠杀来震慑人心。一时间,运河沿岸风声鹤唳,缇骑四处,人人自危。
然而,高压之下,必有更猛烈的反弹。司马元显的粗暴手段,非但没有平息事态,反而将更多原本还在观望、忍耐的役夫和沿岸百姓,彻底推向了朝廷的对立面。
暗流,终于汇聚成了汹涌的波涛。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扬州段运河一处偏僻的河湾,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名决心已定的役夫和沿岸贫民。他们拖家带口,面带惶恐,却又眼神决绝。
几条早已等候在此的大船,悄然靠岸。船上下来的人,依旧是那些精悍的伙计,组织众人有序登船。
“快!快上船!到了那边,就有活路了!”为首的汉子低声催促,正是那日的“徐先生”。
人们沉默而迅速地登船,眼中燃烧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
就在最后一批人即将登船之际,远处忽然火把大亮,马蹄声如雷般响起!司马元显派出的巡河骑兵,竟然阴差阳错地巡逻到了此处!
“不好!官军来了!”岸上顿时一阵骚动,人们惊慌失措。
“慌什么!”那“徐先生”临危不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按计划行事!二队断后!其他人,加速开船!”
他身边立刻分出数十名黑衣汉子,迅速占据有利地形,张开了手中那造型奇特的劲弩!更有几人,从怀中掏出了黑乎乎的铁疙瘩——震天雷!
骑兵呼啸而至,试图冲击登船人群。
“放箭!”
咻咻咻!弩箭破空,精准狠辣,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掷雷!”
轰!轰!几声爆炸在骑兵队中响起,火光闪烁,战马惊嘶,队形大乱!
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把这队巡河骑兵打懵了!他们何曾见过这等装备、这等战法的“匪徒”?
趁此机会,最后一批人成功登船,船帆迅速升起,向着黑暗的江心驶去。
断后的黑衣汉子们且战且退,利用弩箭和震天雷的威慑,成功阻滞了骑兵的追击,最终纷纷跃入冰冷的河水,消失无踪。
等大队官军赶来时,只剩下空荡荡的河岸、几具人马尸体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消息传回,司马元显呆立当场,背脊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煽动民变了,这根本就是一支精锐的小股部队,在明目张胆地和他打游击,抢夺人口!
谢涣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得如此之长,如此之深!这运河两岸,究竟还有多少他的人?这江东之地,还安全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深深攫住了这位皇室宗亲、扬州刺史。
而此刻的谢涣,在硇洲岛上,正听着“徐先生”——实则是内卫营一名精明强干的队正——的汇报。
“启禀郎君,此次行动,共接应送来合格青壮及家眷一千三百余口,工匠二十七人。断后弟兄伤亡五人,皆已撤回。震天雷消耗十一颗,弩箭若干。”
“好!”谢涣抚掌大笑,“辛苦弟兄们了!伤亡者厚恤!新来的人口,好生安置,甄别使用。那些工匠,更是宝贝,直接送进军工坊!”
“司马元显现在一定气得跳脚,又怕得要死吧?”
“一条运河,牵动着朝廷的命,也牵着千万人的心。”
“传令下去,下一个目标,不是抢粮,也不是抢人。”
“给我盯紧那些运河上押运漕粮的官船!找准机会,抢几条大的!咱们要让这大晋的皇帝和百官明白,这运河,以后姓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