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琉璃窗扉耀宫阙,金殿舌战定干坤
谢安的点拨如同拨云见日,为谢涣指明了一条看似迂回实则精准的通天之路。太后凤体欠安,畏光惧风,这并非什么绝症,却足以成为他谢涣晋身的绝佳阶梯。
回到城西工地,谢涣立刻如同上紧了发条,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了新项目之中。这一次,目标明确——制造能够透光、挡风、并且足够巨大的琉璃板,用以替换太后宫中那些遮挡光线的厚重帷幔和纸糊窗棂。
难度前所未有。烧制碗碟瓶盏与制造大面积平板琉璃完全是两个概念。对窑温的控制、原材料的纯度、退火工艺的要求都呈几何级数提升。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谢家郎君纨绔胡闹的疯病又加重了。他下令新建了数座结构更复杂、规模更大的“巨窑”,专门用于烧制那种“毫无用处”的平板琉璃。一窑又一窑的琉璃浆在高温下熔化,却往往因为应力不均或细微杂质而开裂、变形,出来的尽是些扭曲丑陋、布满气泡的废料。耗费的燃料、工时、以及那些价格不菲的石英砂、纯碱等原料,简直是一个无底洞。
“疯了…真是疯了…”工匠们看着那些价值千金的琉璃废料被毫不心疼地砸碎回炉,心痛得无法呼吸。就连谢忠也整日唉声叹气,觉得郎君这次怕是真要把他自己连同这个家业一起败光了。
然而谢涣却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吃住都在窑口,与工匠们一起反复试验,调整着配方和工艺。失败了一次,就总结一次经验,改进窑炉结构,优化投料顺序。他脑海中那点可怜的物理化学知识被压榨到了极限。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无数次令人绝望的失败,砸进去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等家族破产的巨额资金后,转机终于出现了。
这一窑出炉时,当窑温缓缓降至可以开启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窑门打开,热浪扑面,那依旧占据多数的废品中,赫然出现了几片面积足有桌面大小、厚度相对均匀、透明度也大大提升的平板琉璃!虽然依旧能看到些许气泡和波纹,远称不上完美,但相比于这个时代任何类似的尝试,这已经是堪称神迹的成就了!
“成了!郎君!成了!”老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谢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却并未有太多喜色。这只是第一步。他仔细检查了那几片琉璃,指出了几处还可以改进的细节,然后下令:“继续!我要更大、更平、更透的!尺寸至少要能覆盖整个窗棂!”
在他的严苛要求下,工艺不断改进,合格率虽然依旧低得感人,但总算有了一批勉强可用的成品。谢涣又亲自设计了加固用的木框,将琉璃板小心镶嵌其中,制成了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扇“琉璃窗”。
接着,他又“顺便”改进了玻璃镜的制造工艺,制作了一面更大、更清晰、装饰更华丽的落地琉璃镜,准备一同进献入宫。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就在朝堂之上,关于是否授予谢涣“将作大匠”一职的争论日趋激烈之时,谢涣通过谢琰,向宫中递上了请求觐见献宝的帖子。
这一日,皇宫大内,偏殿之中。
晋孝武帝司马曜端坐龙椅,司徒谢安、会稽王司马道子、中书令王国宝等一众重臣分列两旁。气氛略显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那个一身华服、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气质的年轻人身上——谢涣。
“谢涣,你说有宝物可解太后之忧,可是属实?”司马曜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他对于这个屡屡创造出奇迹的谢家子也充满了兴趣。
“回陛下,千真万确!”谢涣躬身行礼,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臣近日偶得奇思,烧制出些许通透琉璃,或可替代帷幔窗纸,既挡风寒,又纳天光,或可使太后娘娘殿内明亮温暖,心情愉悦。”
“哦?通透琉璃?还能替代窗纸?”司马曜闻言,兴趣更浓。太后畏光之事,确实让他颇为烦恼。
“陛下,切莫听信此子妄言!”王国宝立刻出列反驳,语气尖锐,“琉璃虽美,然性脆易碎,如何能用于窗牖?且太后寝宫,岂能用此奇技淫巧之物?臣看此子不过是哗众取宠,欺君罔上!”
司马道子也阴恻恻地帮腔:“王中书所言极是。谢涣,你平日胡闹也就罢了,竟敢拿太后凤体开玩笑,该当何罪?”
谢安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出声,仿佛置身事外。
谢涣面对指责,却不慌不忙,笑道:“王中书、会稽王殿下未曾亲见,怎知臣所言为虚?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臣已将成品置于殿外,可否请陛下准允抬入殿中,一观便知?”
司马曜点了点头:“准。”
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将一扇用红绸覆盖的巨大木框抬入了殿中。当谢涣猛地扯下红绸时,整个偏殿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只见那木框之中,镶嵌着一整块巨大的、略显青绿却异常通透的琉璃板!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柔和地洒入殿内,光线明亮却毫不刺眼,与之前纸窗的昏黄截然不同!更神奇的是,殿外的风声似乎也被隔绝了大半!
“这…这…”司马曜忍不住站起身,走到琉璃窗前,伸手触摸那光滑冰凉的表面,眼中满是惊叹!“竟真如此通透!竟真能挡风!”
众大臣也纷纷围拢上来,啧啧称奇。就连王国宝和司马道子,也被这超越时代的造物惊得一时语塞。
谢涣趁热打铁,又让人抬进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琉璃镜。
当司马曜和众臣看到镜中那清晰无比、连须发眉毛都根根可见的影像时,带来的震撼甚至超过了琉璃窗!在这个铜镜模糊的时代,如此清晰的影像几乎与妖术无异!
“陛下,此镜名曰‘琉璃鉴’,置于室内,可正衣冠,可增光亮,或许…也能为太后娘娘解闷。”谢涣适时地说道。
司马曜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龙颜大悦:“好!好一个琉璃窗!好一个琉璃鉴!谢涣,你果然心思巧妙,不负朕望!”
王国宝见势不妙,急忙道:“陛下!此物虽巧,然终究是匠人之技,难登大雅之堂!且耗费必然巨大,岂是臣子本分?谢涣此举,仍是奢靡败国之行!”
谢涣立刻叫起了撞天屈:“王中书此言差矣!臣研制此物,确实耗费颇巨,但一切用度皆是臣自行筹措,未动国库分文!且臣一心只为太后凤体安康,为陛下分忧,何来奢靡之说?难道为太后尽孝,也为罪过吗?”
他巧妙地将纨绔行为拔高到了“尽孝”和“为君分忧”的高度,堵得王国宝一时语塞。
谢涣趁势又道:“况且,此物并非只能用于宫廷。若工艺成熟,将来或可推广于官署、学宫,乃至富庶之家,既能改善居所,又能开启民智,岂非美事?臣蒙陛下厚爱,赏赐颇丰,愿将此次所得,尽数投入琉璃工坊,改进技艺,降低成本,以期将来能惠及天下,而非独享于宫闱!此乃臣一点愚忠,还请陛下明鉴!”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了忠心,又画了一张“惠及天下”的大饼,顺便暗示自己以后能“自负盈亏”,不找朝廷要钱。
司马曜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极为受用。既能解决太后的烦恼,又不用花国库的钱,还能得个善于纳谏、体恤臣工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谢爱卿一片赤诚,朕心甚慰。”司马曜笑容满面,“太后若得此物,定然欣喜。至于那‘将作大匠’之职…”
他目光扫向王国宝和司马道子,二人脸色难看,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对。
谢安此时终于缓缓开口:“陛下,老臣以为,谢涣虽年少,然其心可嘉,其才可用。将作监事务繁杂,正需此等勇于任事、善于创新之人执掌。且其愿以私财补贴公事,为国分忧,实属难得。老臣附议。”
有了谢安的明确支持,司马曜不再犹豫,当即拍板:“好!既然如此,朕便准卿所请!即日起,谢涣领散骑常侍,兼领将作大匠!望卿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臣,谢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谢涣心中大喜,立刻跪拜谢恩。这一步,终于成了!
王国宝和司马道子看着谢涣那“感激涕零”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谢家子正式踏入了东晋王朝的权力场,并且拥有了一个极其便利的官方身份。再想动他,难了。
谢涣捧着任命诏书,走出皇宫,阳光洒在那崭新的官服上,暖洋洋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阙,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将作大匠?
这个官,他可太知道该怎么“好好”当一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