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到酒店后,时序马上和东方基因的老板宋兆明通电话,把今天商询会的情形和他通报,觉得事情并没有向有利于他们公司的方向发展。宋兆明是时序在海外留学时的学长,两人也曾供职于一家海外公司,后来宋兆明在国外获得一笔钱,与时序一起回国创立了东方基因公司。宋兆明听完时序的情况介绍后,说道:“你提出扩大评审会专家遴选范围很好,把事情拉回到我们擅长的轨道。我们在医药界还有上层资源,你钉在那里,想办法得到专家名单,然后我们游说专家。具体口径定在现代医学和先进技术,只有东方基因才能带领滨江中药厂脱胎换骨,与时俱进,才能提升地方经济的技术含量。抓住先进性,专家和官员都喜欢,或者说不能轻易反对。至于基因和中药的关系吗?呵呵,由我们自己定义和解释,皇帝的新装,谁质疑谁是愚蠢的人。”宋兆明停顿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时序在电话里听到喝茶的声音。他问宋兆明道:“资产评估价值不低,我们是不是得压一压。”宋兆明说道:“一定要压一压,你知道,北药药材具备一定的稀缺性,药力也好,收购滨江中药厂,我们一只脚就插入北药阵地,这对我们植物源基因药物研发至关重要。他们的中药品牌和生产设备,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压价是一定的,但是怎么压你要想好。如果实在压不下去,也不用在这方面过于兜圈子,毕竟还有竞争对手。”时序又提醒道:“用不用在人脉关系等其他方面也做做工作。”宋兆明说道:“这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夜幕降临,江边霓虹闪烁,纳凉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王士安找到一个安静的小酒家,入座后,他先给司马如通了电话,告诉了位置,然后拿起菜单,点了几样地方特色的小菜。过了一会儿,司马如来到了小酒家,仔细观察一番周围环境,在王士安上首坐了下来。面带一丝不悦,说道:“你今天带着人过去,起的作用不大呀,你没和他们交代提高安置费的事情吗?”王士安回答道:“我都说了,我们职工就是想多获得一些安置费,他们也都同意了。都是让哥舒那个丫头给带跑了。”司马如说道:“哪能那么轻易带跑了?还是你工作做得不细致,你要让职工明白,什么企业价值和未来发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呀?中医药行业低谷是一天两天的事吗?以后也很难恢复过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新事物代替旧事物,这是社会前进的规律,先拿到点钱有什么不好,真是愚昧。”司马如发完牢骚接着说道:“我们说话算话,会多给你一些酬劳,以后你继续做厂长,你退休后,我们也继续聘任。这回你一定要办稳妥了,动员职工联合签名上访,就是要求提高安置费,将滨江中药厂转让给出价高的买方。”王士安说道:“司马首—长,哦,司马首席,能不能大致有个标准,我好和大家说。”司马如没好气地说道:“没有标准,就是比其他家高。”
司马如感到王士安依靠不住,回来后未免忐忑,以前收购企业,拿着钱开道无往而不利,司马如还能和人家谈趋势、谈格局、谈情怀、谈理想,时间长了,专家司马如似乎相信了自己有游说山东六国的水平,可以像苏秦一样佩带六国相印。但今天他感觉不大好,纵横捭阖的气势没有发挥出来,好像还被哥舒压了一头。是不是应该和乔青玄通报一下情况?每当和乔青玄沟通,司马如都万般不愿,这个土包子,有几个秘方、配制一些秘药就觉得自己是老佛爷了,把自己打扮成科学家的样子。又想到乔青玄变化多端,面热心冷,心狠手辣,还是有一些忌惮。同时司马如又觉得自己毕竟层面高很多,教一教他乔青玄似无不可,心绪也就平和下来。喝一杯咖啡后,他拨通了乔青玄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司马如热情地说道:“乔主席,我和你汇报一下今天的工作。”乔青玄也热情回应道:“司马,辛苦了,你说说看。”司马如说道:“今天的商询会,滨江中药厂职工也参加了,提升了我们的气势,按照您一贯的教诲,我陈述了我们的主张,在场的人员无不接受我们对医药行业未来趋势、产业格局的判断,在较长的一段周期内,生物中药是行业的主流。的确如您所说,教育不单单在学校,每个行业都需要引领和教育,您看今天大家听得如痴如醉,医药行业太缺少您这样的科学家和教育家了。”电话里传来乔青玄磔磔笑声:“我就和你们说嘛,行业发展,思想教育要先行,没有思想教育,怎么培育和发展这个行业啊。看来现在你们是领悟了”司马如忙不迭地说道:“领悟了,领悟了,根据您的指示,我和各方高调表明,西部海草资金实力雄厚,愿意提高一些职工安置费用,以表达西部海草生物和乔主席对职工的关爱。”乔青玄那面又传来呵呵的笑声,说道:“我指示过吗?有资金实力也不能乱花,下一步我们还要继续收购一些中医药企业,资源不整合不行啊。”司马如一时语塞,说道:“乔主席,滨江中药厂职工兴致很高啊,这是我们收购成功的关键。”乔青玄说道:“别光考虑职工,原则交给你了,相信你会处理好的,签约回来我给你接风,司马首席。”挂断电话后,司马如又拿起电话重重摔在床上,心道:不是你说的,不要怕花钱吗,怎么又否认了。原则交给我,啥原则?就谈趋势、格局、情怀、教育?真他妈的,就是要廉价收购,还得成功,直接说呗。继而又一想:刚才磔磔笑声确是高兴,呵呵笑声是不置可否。从来都叫我司马,怎么叫司马首席?想到此,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现场商询会结束后,正品会与修合会一行人回到了正品堂,过了一会儿,处理完会务的李以莱和秦衡也赶了过来。刘昭向陈见棠叙述了全部过程。庄维中说道:“陈会长,我与家师仔细商讨过此事,滨江中药厂以北药为特色,修合会短时间很难把握精准,我会接手滨江中药厂下一步发展,不是最优选择。东方基因和西部海草各有腹心,肯定不是为了发展中药而来。我们支持正品会接手滨江中药厂。修合会也的确想做些事情,如果我们以后能一起研发北药新品,我们还是能尽上一份力的。”陈见棠说道:“维中过谦了,我说过,行业变局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合作。你就是不说,做药方面我也会请修合会帮助。只是现在看来,东方基因和西部海草不会轻易罢手。”哥舒说道:“今天商询会结束后,我和秦衡一起找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我们一起聊了一会儿,这些天王士安一直联络大家,动员说谁出的价格高,谁给的安置费高就让谁收购,很多职工也接受他的想法。”李以莱说道:“还有一个奇怪的事情,来这里的路上,有一个我们业内知名的专家给我打电话,问及滨江中药厂转让事宜,我问他怎么知道此事的,他说你们都挂牌公告了,我说每天有那么多产权转让挂牌没见你关注,他很神秘地和我说,滨江中药厂产权转让出名了,很多业内专家都知道并关注此事。”刘昭说道:“我参加今天的会议,看得很清楚。他们两家一个在外部发力,一个在内部发力,我们还真得有应对办法。”李以莱说道:“转让定价方面不用考虑太多,国资不是以挣钱为目的,有资产评估和定价机制。倒是职工安置很重要。”接着他将目光转向哥舒说道:“舒儿,你做过并购,有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吗?”哥舒答道:“有啊,只是要麻烦莱师叔和秦衡了。”李以莱代表秦衡马上表态:“没问题,你接着说。”哥舒继续说道:“首先对于专家评审来说,可能部分专家会觉得生物工程和基因工程具有先进性,专家和决策者都不想被人贴上守旧落后的标签,可是生物工程和基因工程不适用中药领域,其实各位专家也都知晓,只是需要有人先说出来。还有国家鼓励中医药发展,赓续传统文化,受让方是中医药企业才能得到这方面的保障,滨江中药厂转让在全国范围内是先例,如果非中医药企业接手很容易成为后续此类业务的导向,由此会对中医药行业产生巨大冲击,这是主管方面和专家最不想看到的,此间责任极其重大。这话也需要有人先说出来。还有关于转让定价和职工安置,莱师叔说转让定价是有定价机制的,是这样的,保证国资保值和一定幅度增值,但国资转让是交易不是生意,更不是拍卖,价高者得,不能让只是有钱的野蛮人进来,各国都限制野蛮收购,那会破坏产业生态。职工安置费也是一样有计算方法的,可以一定幅度提高但不可能无限提高,比起提高安置费,我觉得未来稳定的工作更重要,滨江中药厂职工对我们来说是人力资源,我们需要他们,相信他们也会做出合理的选择。这些需要和职工们沟通。”李以莱脸色开朗了,笑道:“舒儿,贤侄女,你多大了?”哥舒赧然说道:“未及而立之年,怎么?”李以莱说道:“你这是老成谋事,莱师叔佩服啊,好,你和秦衡一起和职工沟通,秦衡和职工关系好,可以帮忙联系,你多帮着给职工们解惑。其他的事情我来办。”哥舒说道:“莱师叔,按理说,您是卖方主管领导,是不适合帮助我们的。”李以莱说道:“咱们国家现在还没规范得很严格,我也不是帮你爸爸,其实收购滨江中药厂你爸爸压力很大,换一个角度考虑,是你爸爸帮助滨江中药厂,是我们大家都在努力保护和发展中医药事业,做好此事,善莫大焉,其他的也不必考虑很多。”大家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看看天色已晚,就各自告辞了。
秦衡和哥舒来到傅家甸。途中,秦衡和滨江中药厂产品部的同事姜华约好,稍晚去他家里一趟。姜华妻子在生产部工作,他两人四十不到的年纪,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滨江中药厂工作,为人忠厚善良,在同事中人缘很好。秦衡对哥舒说道:“现在正是饭时,要不我们先吃饭吧?”哥舒说道:“好啊,我爸爸的爷爷,就是我的太爷爷刚来哈尔滨,落脚地就在傅家甸,以前的老宅在北三道街。小时候爸爸常领我来吃魏记砂锅坛肉,都有快二十年了,还有没有了?”秦衡说道:“有,有,还在北三道街,位置往北挪了一些,更靠江边。”傍晚的魏记砂锅店生意兴隆,两人找到靠窗边的位置坐下,店内很是干净整洁。老板亲自打理着生意,过来问道:“您二位点什么砂锅呀?”哥舒答道:“您这里还有鸡丸芥丝豆腐砂锅吗?”老板笑道:“呦,您是宝藏主顾,太欢迎您了。”哥舒诧异道:“宝藏主顾?”老板笑道:“这是我们自己的说法,老主顾是总光顾小店的客人,以前总光顾小店,很长时间因为客观原因没有来,比如几年、十几年后又找到小店,我们叫宝藏主顾。我一听您点鸡丸芥丝豆腐锅,我就知道您有年头没来了。”哥舒听罢笑靥如花,说道:“小时候爸爸总带我来,后来出去读书,可不有小二十年了。”老板说道:“现在吃鸡丸豆腐锅的很多,加芥丝的不多,我自己也喜欢加芥丝的味道,太美妙了,您放心,我亲自给您做。”哥舒兴致不减,问道:“老板,那个南坎汽水有吗?”老板说道:“哎哟,有肯定有,但是小店今天售罄,抱歉了。”秦衡看着哥舒,觉得她高兴的表情就能让别人高兴,说道:“我知道哪里有,离这里不远,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买。”秦衡离开大约十多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提着几瓶南坎汽水,还丝丝冒着凉气。秦衡也点了一份鸡丸芥丝豆腐锅。两人慢慢吃着砂锅,哥舒说道:“哎,还真是儿时的味道。”
秦衡和哥舒吃完饭,来到滨江中药厂家属楼姜华家里,姜华妻子端上两杯茶,招待二人落座。秦衡对姜华夫妻说道:“这位是正品会的哥舒小姐,你们在今天的会上见过,今天过来,就是商量,无论如何,滨江中药厂要经营下去,而且是我们大家一起经营下去,以后这条路我们也会一起走下去。”秦衡对产品研发痴迷,除了一心对人对事,其他俗务并不萦心,所以大家都发自内心信服秦衡。姜华夫妻见他说得这么恳切,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姜华说道:“秦衡老弟,你虽然比我们夫妻年轻许多,这几年来你也真是为了滨江中药厂发展尽心尽力,大家都记在心里。的确是形势不好,大家才相信王士安的说法。你放心,你说干,咱们就干。我们两口子还能影响一些人,尤其是产品开发和生产人员。但有些门道我们两口子说不明白。”哥舒将今天在正品堂她说的话又通俗地给他们两口子解释了一下。姜华说道:“你看看,其实也不复杂呀,都让他们给绕糊涂了,你说他们为啥不好好说话呢?这王士安也是,就说能给大家多发钱。”哥舒发现,秦衡虽然话不多,也不是非常善于表达,但他的真诚好像是与生俱来的,总能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像极父亲传她心法中的为而不争。
专家评审会已经开完了,对于定价机制法律专家给予肯定。对于受让方本身是否应该是中医药企业以及以后的经营是否坚持中药方向,与会的业务专家争论非常激烈。由于宋兆明的事先沟通,没有人能否认基因工程在医药领域是新生事物,也不想让同行看到自己跟不上时代的发展,所以东方基因一度很占上风。李以莱也和与会部分中医药专家做过沟通,会上李以莱抓住时机,对相关事情作了说明。由于李以莱在中医药行业地位崇高,本身也是评审会参评专家之一,其他专家无法反驳李以莱的观点。中医的诊、疗、药是一体的,相辅相成、无法割裂,中医是以人为本,患者身体环境、医生诊疗方法、药物制备方法和服用方法相互交织、互相影响,千变万化,这就知道为什么中医是中华文化的一部分了,中医药是哲学范畴,有自己的体系和运行发展规律。如果盲目引进所谓先进的技术用于诊、疗、药,那么中医将不是中医,中药也不是中药了。况且国家一直强调保护和发展中医药事业。李以莱的一番话又让专家左右为难,似乎觉得,如果上升到文化传承,确实兹事体大,还是宁可稳妥也不冒进吧。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受让企业应该是中医药企业,受让方有义务保证企业经营方向为中医药行业。按照这个结论,东方基因率先出局。知悉这个结果后,时序气愤至极,讽刺内地主管部门抱残守缺,不敢担风险,拒绝进步,不接受海派管理理念云云,并放言,不将基因工程引入中医药行业誓不罢休。
司马如几次和乔青玄沟通,得到了原则许可,如果转让定价可以决定受让方,司马如有权适度提高。司马如请示适度标准,乔青玄说,有具体标准还叫适度吗?司马如只得硬着头皮判断一个大致范围,并不断督促王士安联络职工。王士安组织一部分滨江中药厂职工联合签名上书主管部门,要求提高职工安置费标准,要求由西部海草接手滨江中药厂。主管部门极为重视,跟踪滨江中药厂职工动态,发现确实存在不安定因素,主管部门最后决定:召开滨江中药厂职工代表大会,投票确定最后的受让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