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广州古城历史悠久,因岭南山脉连绵,河流遍布,药材品类极为丰富,中医文化源远流长。南派药宗修合会总会就位于此城,在高第街总会修合堂内,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会议室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六旬长者,他身材适中,相貌古雅,书卷气息浓厚。长者名叫梁辞修,是修合会会长。他的四位弟子在他两旁就座。梁辞修语调平和,中气浑厚,对着他的大弟子庄维中说:“维中,南北地理气候悬殊,药材品种质量不能同语,制备理念参差,一个北方滨江中药厂于我何益?”庄维中恭敬地答道:“师父,我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个滨江中药厂产权转让问题,实质上是我国中医药行业改革的开端,下一步是经过充分竞争,市场优胜劣汰后,会迎来并购大潮,相应的资金、资源、技术再度集中,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中医药会迎来大发展周期,作为中医南派药宗,修合会应该积极跟进。”庄维中奉师如父,忠心耿耿,梁辞修对他也是诸事多有倚仗,所以庄维中对师父说话从来直截了当。二弟子马维正也接着说道:“师父,我收集了一些信息,滨江中药厂隶属当地科研机构,产品种类相对较多,也都有生产销售许可,特别是北药品种对我会是很必要的补充。”梁辞修听罢说道:“你们两个说得在理,维中,你去办理此事,只是有一点,医者本心永远记牢,我们不要去争争抢枪,不要有得失之心。我和北派气宗正品会陈见棠会长相互惺惺,不可坏了情义。”“你们两个有什么意见吗?”梁辞修对另外两个弟子说道。三弟子范维平、四弟子周维和年轻,修为尚浅,现在主要处于学艺阶段,一般不大参与会里事务管理。范维平性子诙谐乐天,见师父问,就随意说了一句:“师父不抢,那个西部海草的乔师叔恐怕要抢。”梁辞修闻言,满脸立现怒气,厉声说道:“那个败类,逆徒,什么师叔?”范维平惶恐,语无伦次地说:“不是师叔,是乔青玄,西部海草生物的乔青玄。”说罢转脸向周维和伸了伸舌头。梁辞修余怒未息,继续说道:“这个逆徒当初偷了本门很多秘方跑西边去了,我师父差点被气死,他贪嗔痴无所不极,师父早已将他逐出门墙。”过了一会儿,马维正见师父面色好转,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几年乔青玄和一个什么资本混在一起,又在玩他那借鸡生蛋的老一套,听说有钱,对滨江中药厂也是觊觎得很。”梁辞修没有理会马维正说话,自言自语道:“自作孽,不可活。”接着,他又向庄维中安排道:“维中,你过去一趟吧,看看滨江中药厂都有哪些药,重点关注一下其中的北药、原料药材的来源,还有就是他们的制备方法,和我会有何异同,看我会能否接得下来。再者一定代表我去拜访正品会陈见棠会长。”庄维中答道:“知道了,师父。”
次日,庄维中来到了哈尔滨,略事安顿后,马上来到了正品堂拜会陈见棠。陈见棠将他迎至书房,让人端上茶来。两人坐定,庄维中恭敬地说道:“家师命我向您转达敬意。”陈见棠微笑道:“梁会长客气了,他最近一切可好?”庄维中说道:“家师身体康健、一切安好。”寒暄后,陈见棠对庄维中说道:“你师父德行清高、居心仁爱,实为杏林魁首,我们相知相交已久,维中此来有什么事情,正品会力所能及,无不尽力。”庄维中听后表情肃然,说道:“陈会长,家师想了解一下滨江中药厂的情况,看看和我会南药的相容性,您知道,中药的药材药力、制备方法,对症调剂、用药方式绝非西药可比,变化甚多。如果相容性好或是可以消化融合,修合会也想参与收购事宜,如果不是这样则罢。家师嘱托,凡事要有利于滨江中药厂以后的发展,不可固执本门利益。这不是简单的考察可以获得,尚请陈会长予以引见。”陈见棠知悉了修合会的想法,真诚地说:“我深知梁会长雅量高致,不会因私废公,与我心有戚戚。我们看看谁更加适合谁接手,中医艰难、携手前行。现在行业变局已经开始,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些许小节也不必在意,无论如何,合作都会开始。维中,你想了解滨江中药厂一事,我来安排。”
陈见棠马上联系李以莱,告知了他修合会想要考察滨江中药厂的事情,嘱咐他,如果可以,让秦衡给庄维中详细介绍。李以莱知道上次见面后,陈见棠对秦衡甚是喜爱,他也非常高兴,说道:“见棠兄放心,我让秦衡全程陪同。”
滨江中药厂产权转让申报期结束了,经过初步资格审查和筛选,入围企业有四家:正品会医疗机构、修合会医药机构、西部海草生物医药公司、东方基因工程生物制药公司。这一天,发改部门和主管部门国医研究所在通江邨宾馆召集四家企业,就转让的共性条件商询大家意见。转让方滨江中药厂代表李以莱和秦衡,东方基因代表是行政首席时序,西部海草代表是行政首席司马如,修合会总司庄维中,正品会总司刘昭。哥舒作为助理人员也来到了座谈现场。
时序率先说道:“交易嘛,公正和公平是基础,转让方国资部门和我们主体地位是平等的,不能将非交易因素掺杂进来,比如说职工安置等,净资产评估方法也有待商榷,是否保值增值是市场说了算,不是哪一方事先规定的。”说到这里,时序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蔑视表情,又轻轻一笑,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们沿海地区市场化经济发展迅速,一切以市场为核心,东方基因是合资企业,管理理念更加海派,北方企业管理理念应该更加开放一些,所以我觉得我上述说到两个方面得修正。”看见时序先声夺人、居高临下的样子,李以莱纵是修养深厚,也不觉有些不悦,他说道:“我们的职工都是优秀的药师和工艺师,中药行业有其特殊性,需要专才而不是通才,要求职工安置也是为企业以后发展,并无不妥。净资产评估方法是市场上通用的,不是过分强调国资保值增值,而是企业的真实价值。”秦衡接着介绍了滨江中药厂职工情况,尤其是国医研究所一直以来和滨江中药厂的产研结合以及持续培训。
司马如向来是不甘居人后的,见时序率先发难,还一副独尊的派头,觉得不能失去先手,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时首席高论啊,您谈及的两点我保守认可,但还不是关键,滨江中药厂是生产加工企业,产品中北药占到了一定的比例,原料药材供应很重要,尤其是北药关键原料药材,能不能把滨江中药厂下面的药材生产基地也合并转让,如果本次不能,能否考虑以后优先受让权,或者先建立一对一供应关系等,我们和国资不止于本次合作,而是建立一种战略合作关系。据我所知,本次国资出让医药企业产权,也不止滨江中药厂一家,可否让我们全部参与到这次经济结构调整中来,如果这样,职工安置和净资产评估,我们原则上也可以接受,不就是作价吗?这些年西部海草发展迅速,我司董事局乔主席是杏林大魁,资金实力雄厚。”说完这些,司马如顿觉格局和气势大胜时序,脸上不由得意起来。
司马如对外一副生物医药专家的样子,实际上更多的是坐而论道,平时一味奉迎乔青玄,乔青玄也不是需要司马如有什么真材实料,觉得有个专家级的行政首席能宣示企业的层级,如果这个专家还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那自己岂不是更加伟大起来。时序对司马如知其根底,从来没有瞧上过他。看他一张口就暗讽自己不够宏观,过分注重技术问题,不由气恼地说道:“司马首席格局开阔,视野宏大,的确是专家应该有的层面,我在海外留学工作多年,由生物医药转向为基因工程,后来回国经营企业,与淡水基金也颇多交集,淡水基金资金实力确实雄厚。”时序说罢,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时序说话的时候,司马如脸慢慢地红了起来,司马如觉得限制他不能更加趾高气扬的,就是他没有海外经历,这是他心中的隐痛,见时序大谈海外留学工作,他气不打一处来,见他又提起淡水基金,就更加尴尬。乔青玄近年来一直和淡水基金合作,资金大部分来源于淡水基金,这是业内共知的。时序说这话显然是针对他说西部海草资金雄厚来的,嘲笑他借鸡生蛋,鸡蛋归己。此时他也顾不上专家风度,抢过话题,说道:“我司乔主席出身中医南派药宗,在杏林素享声誉,西部海草中药产品丰富,尤其海草系列产品,近年来进军生物制药,推出生物药品海草素,敢问时首席,你东方基因不去搞你的海派药品,染指中药,意欲何为啊?”时序并不相让,说道:“司马首席也应该更新一下认知,基因工程药物也分动物源和植物源,基因工程是获取药物的方式,是先进生产力,相信会大力促进中药行业发展,何谈染指中药”接着时序面向发改委和国医研究所,继续说道:“我司也将这个观点汇报给相关首长,得到了相关首长的肯定和认同。”时序有些虚张声势之嫌,以他的精明,不会把所谓首长的肯定公开说出来,所以大家并不当真。李以莱看到两家企业越扯越远,赶紧收住话题,说道:“刚才时首席提出的问题我作了回复,关于司马首席提到的战略合作,后续我们欢迎一切善意的合作,本次只涉及滨江中药厂产权转让,不会考虑其他附加事项。但是相关条款我们也会在技术层面微调,以示尊重。”
这时,会议室门口有些喧哗,接着大门被推开,滨江中药厂厂长王士安带领数十名员工鱼贯而入。人声嘈杂减弱后,王士安说道:“我们是滨江中药厂职工代表,我们是来见证的,国家政策我们不反对,但现在我们还是企业的主人,我们职工代表也有监督的权利,你们接着说吧。”发改委何主任脸色铁青,没有预见出现这种情况,他说道:“产权转让实施前,我们会依法通过职工代表大会表决,请大家放心,我们会保护企业后续发展,保证职工后续安置,大家能否先离开会议室,你们这样会影响我们的工作。”王士安说道:“我们不会离开,我们就是来监督工作过程,关心工厂的命运和自己以后的工作有什么不对的?”
会议中断了十五分钟,何主任紧急请示后返回会议室,对王士安和职工代表说道:“你们可以留在会议室旁听,为了会议秩序,只能王厂长代表大家发言。”职工代表们纷纷表示同意。何主任面向正品会和修合会说道:“你们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可以说一下。”刘昭和庄维中简短沟通一下,刘昭说道:“我先说说我们正品会的意见吧,近些年滨江中药厂经营遇到了一些困难,但这是行业性的,滨江中药厂核心能力依然存在,比如产品研发能力、生产能力、药材稳定的供应渠道等等,这些构成一个中药企业的整体,不能割裂,所以建议转让条件中必须明确规定,滨江中药厂以后不得改变经营方向,企业功能要完全,不能只搞配套生产或者原料供应。这涉及北药乃至整个中药行业发展,我会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的。”刘昭说完,庄维中马上跟着说道:“我修合会意见也是如此,这个条件必须明确。”
庄维中拜会陈见棠后,两家沟通密切,深刻感到国家中医药发展责任重大,滨江中药厂转让是个开端,如果不坚持这个方向,本次转让会成为以后的市场导向,中医药规模还将继续缩小,所以本次转让哪怕多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西部海草有基金加入,资本逐利,很难坚持长久经营,下一步是不是重组、转让变现也很难说。东方基因看中的是优质北药药材供应和滨江中药厂生产能力,下一步是否进一步开发和生产中药也很难说。两家达成一致,不管是否接手滨江中药厂,必须促使主管方面把这个原则确定下来并写入相关转让协议中。刚才时序和司马如的发言已经透露出端倪,更加印证了两家之前的判断。刘昭和庄维中及时把两家态度表明出来。李以莱素知陈见棠念兹在兹,立即响应道:“刘总司和庄总司意见颇为诚恳正确,我们一定会考虑接受。”
司马如仿佛意识到什么,有些嘲讽地说道:“刘总司、庄总司,你们不是受让方代表吗?怎么说话的语气像是转让方呢?转让条件你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建议转让方增加条件是什么意思?况且你建议增加的条件应该是未来市场决定的,受让方有权利依照未来市场自主调整。对于转让方来说,有个好价钱,各方面能交代过去不就是很好的结果吗?”王士安马上抓住机会,说道:“对,就是要有个好价钱,卖高不卖低,这样我们职工补偿也会高一些。”王士安说完,职工代表也一阵窃窃私语。王士安觉得,他的话大家会一致赞同,但好像并不完全如此。时序觉得司马如这几句话说得还有点实际意义,除了那句:有个好价钱。于是他也接着说道:“沿海和内地还是有些差异,用市场化思维处理问题就那么难吗?还是习惯性地管,都要转手了,还得规定企业下一步发展路径,该交给市场的就交给市场,市场是讲规律的。”时序随意臧否别人,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让大家都很不舒服。
看见时序大谈市场,还一副轻蔑的样子,哥舒不由得大为生气,她语气揶揄地说道:“时首席的市场论不知道是古典经济学理论还是现代经济学理论啊?我们理解的市场最本质特征就叫合买合买,人家卖方提条件和标价有什么不妥吗?你们海派经济学不知道现代交易可以对企业未来进行估值交易吗?时首席学贯中西,一定是知道的。”时序在哥舒说话时还在想着反驳,听她说自己学贯中西,一定是知道的。不免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司马如见时序被哥舒奚落,心中暗喜,说话也便放肆起来:“对未来估值?未来是什么,有未来还需要卖吗?”秦衡对这种谈判根本不在行,更不喜欢唇枪舌剑的对话方式,但听司马如说,滨江中药厂没有未来,内心急迫起来,直接对着司马如说道:“为什么没有未来?我们的中药产品市场声誉很高,我们的药师和工艺师在业内也非常优秀,滨江中药厂一定会有很好的前景。”司马如微微一哂,说道:“产品声誉好,那销售额是多少?药师和工艺师是对于传统制药而言,对于现代制药又价值几何?”秦衡面对逼问,正想怎么回答,哥舒见他面有囧色,马上接过话来,说道:“彼之敝草,吾之珍宝。你不认可滨江中药厂的价值,那你们干嘛要接手,为了拿走滨江中药厂有用的资源吗?然后任由滨江中药厂走向没落?”哥舒见时序和司马如打算接话,并不给他们机会,继续说道:“你们以为转让滨江中药厂产权是国资甩包袱吗,不是,是国家想把一般性竞争领域放开,让企业更有活力,国家一直重视中医药行业发展,滨江中药厂很有价值,你们觉得不值可以不买,也不是没人买。没人会强迫的。市场嘛,是不是呀,时首席。”临结束,哥舒也没忘了捎带一下时序。
在场的职工代表听到时序和司马如不断地贬低滨江中药厂,情绪不断激动起来,哥舒一席话倒使大家感到慰藉,纷纷表示,不认可滨江中药厂,多少钱都不卖,有钱了不起呀。时序和司马如觉得,这小丫头心思机敏,口齿伶俐,好像上她当了。不应该在什么企业价值和经营方向上纠缠,接手后按照自己的想法管理,时间长了也不会有人关注,况且原则性条款很难界定,想到这些,不免有些后悔。李以莱和秦衡很是高兴:哥舒不但维护了滨江中药厂,还获得了职工代表们的支持。何主任见几家企业都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就说道:“今天的商询会先到这里,我们马上完善相关条款,组织专家评审会,对转让协议评审定稿,然后进入决策和签约程序。”时序和司马如觉得今天没有达到既定目的,内心紧急盘算。时序说道:“参评专家的遴选范围是不是面向全国更公平一些?”司马如也说道:“是不是还得经过滨江中药厂职工代表大会通过?”何主任说道:“当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