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黄先生和谢也夫都下榻在瑞丽酒店,所以蒋南奇并没有来瑞丽酒店拜访黄先生,而是让自己的太太精心地准备了几样厦江地方名菜,将黄先生邀请到自己的家里。蒋太太和黄先生也熟悉,并不回避,大家在餐桌上品尝着陈年花雕和蒋太太的精美厨艺,一边聊着家常。酒饭后,蒋南奇请黄先生来到书房,蒋太太亲自冲泡好大红袍茶,给黄先生和蒋南奇斟满茶杯后,就退了出去。黄先生饮了几盏茶后,将谢也夫约见他所说关于如何与厦江中药合作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蒋南奇。蒋南奇说道:“谢谢黄兄告诉我这些,小弟愚钝,谢也夫和西部海草这是为什么,我并没有看到这里面有多么大的盈利空间,他们下这么大本钱。黄兄有什么见解教教小弟吗?”黄先生没有将淡水基金的背景和自己分析判断说给蒋南奇,因为这些只是自己的分析而已,说出来会影响蒋南奇的决策,他更希望蒋南奇能在商言商,不考虑那些不确定的因素。黄先生自己也将这些或有的因素排除在外,否则自己也会产生心理负担,但是善意的提示还是要给到蒋南奇。于是,他说道:“蒋老弟,你就站在商业角度考虑这个问题,判断好两件事情,一个是还想不想继续从事中医药产业,第二个是想不想与他们产生长期关联。如果你想继续经营中医药产业,那就直接拒绝谢也夫,一切都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经营中医药产业,那就选择与他们合作,毕竟他们对价很诱人,至于合作方式吗?尽量不要和他们产生长期关联,我这么多年商海沉浮经验,我感觉西部海草非王者之风,恐难成事,淡水基金的谢也夫是搞投资的,老弟少接触也没有什么坏处。”蒋南奇和黄先生相处日久,知道黄先生一贯谨言慎行,所以对黄先生说的每句话他都仔细倾听,斟酌再三。黄先生作为兄长、作为老乡,从来没有对不住他。蒋南奇说道:“黄兄,我考虑一下吧,第一反应我倾向于不与他们合作,中医药是我的祖业,我世居厦江,现在资产丰厚,效益尚好,我为什么和他们合作?”黄先生说道:“蒋老弟你考虑好,愚兄没有什么成见,一切以你最后想法为准,但是愚兄受人所托,你拒绝合作也当面和他礼节性说明。另外,蒋老弟,西部海草和淡水基金谢也夫不是很好相与之人,你要多想想各种可能性,做好相应准备。”蒋南奇答道:“好的,黄兄,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会仔细斟酌合作与否。”看看天色已晚,黄先生起身告辞,回酒店休息。蒋南奇叫司机将黄先生送回了瑞丽酒店。
两天后的晚上,蒋南奇应约来到了瑞丽酒店。谢也夫为了表示庄重,在酒店行政酒廊定了一个小型的洽谈室,并定制了一些简餐和酒水。黄先生给两人做完介绍以后,说道:“你们二位慢慢谈吧,我是局外人,受人所托帮忙约见,后续你们二位可以直接联系了。”谢也夫对黄先生表示感谢,并没有勉强黄先生留下来。他知道,他把应该和黄先生说的话都说了,该给黄先生的资料也多给到了。黄先生无论是否在场,该起到的作用还是会起到的,包括今天晚上他和蒋南奇商谈的事情,黄先生也一样会知道。黄先生坚持不过多介入,就是想既对得起所托之人,又能及时退步抽身,让自己处于自由位置上罢了。蒋谢二人坐下后,都礼节性地介绍了己方的情况,对对方企业发展也恭维一番。谢也夫两栖于医药和投资,尤其做投资以来,形成的职业习惯是,遇到重大事务,他都会设计好场景方案,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配合什么动作和肢体语言、包括声调的把握等等,他都会一一预演。这次他决定自己先说话,而且一次要把该交代的交代完,既递胡萝卜又挥大棒。他知道蒋南奇不待见他本人和西部海草,如果蒋南奇拒绝的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好往回收了,事情的难度也会增加很多。谢也夫收起聊天时的微笑表情,正色地对着蒋南奇,说道:“蒋老板,我们此行的目的相信你知道了,我把合作的几种方案都和黄先生作了陈述,黄先生也会向你转述,你也会有自己的考量。淡水基金这面知道,蒋老板虽然故乡和居所都在厦江,但是有很多亲戚故旧、世交友好在南洋各国,他们事业做得都很大,蒋老板和他们联系也很多,能移民南洋也是蒋老板的心愿之一,淡水基金在东南亚小有影响,可以对蒋老板提供帮助,毕竟举家移民同时将资产移出,还是蛮困难的,无论是对移出国还是对移入国。”谢也夫边说话边观察着蒋南奇表情的变化,他没过多谈方案,因为那不是关键,关键是蒋南奇接受合作,方案只是技术层面的设计。谢也夫来厦江之前收集和分析了蒋南奇很多信息,甚至包括家庭成员和喜怒哀乐。企业和企业家本人的痛点和堵点都有什么等等,他获知蒋南奇一直想移居海外,决定在这里做做文章。蒋南奇已经过了喜怒于色的年龄了,但是听到淡水基金能提供移民方面的帮助还是闪过一丝惊奇的神色,谢也夫也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就是谢也夫先递过来的胡萝卜,这时他不提西部海草,怕引起蒋南奇的反感,西部海草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所以他反复提起淡水基金。谢也夫没有确认蒋南奇是否有移民想法,接着说道:“其实现在中医药行业也比较艰难,被西医挤得生存空间狭小。未来发展如何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这个时间恐怕会长些,没有足够的资金实力,持续性投入,估计能维持就算好企业了。厦江中药历史悠久,当地民众口碑好、接受度高,可能会觉得容易一些。政策对中医药支持力度并不突出,以后管控可能还会严格。蒋老板的确是优秀企业家,想出了寄居式发展模式,也是国内首创了,不过这种一院两制的中医科真的能对抗法律法规的甄别和监管吗?我看未必,尽管蒋老板请各路法学界大咖设计法律文书,构建法律关系。但是只能说这是空白之处,立法权在上不在下,哪天监管部门关注了,估计就是这种模式重新判定和整顿之时,更何况还有有心的同业竞争者的举报,这些都不确定,现在只是很多人没有理清这里面的复杂关系,以为就是医院的科室。”蒋南奇听到这里,脸色就微微有些变化了,心想:这个谢也夫,关注我和厦江中药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得如此详细,他这是在提醒我会面临一些风险,看他说的轻描淡写的,实际上很阴险,有心的同业竞争者是谁啊?不就是你们淡水基金吗?怎么地,不同意合作就举报我,同意合作就帮助我移居海外?这算盘打的。我如果不反击他,这家伙会马上盛气凌人的,就是合作也要把他气势压下去,一个掮客而已,至于如此嚣张吗?蒋南奇说道:“是啊,由于历史原因,我家族有很多亲戚已经在南洋发展了,厦江人宗族观念深厚,我以前也的确想移民和他们团聚,近十多年来,这门心思也越来越淡了,因为现在除了一些地理上的距离外,其他的都极其方便了,国家出入境管控非常便利化,鼓励经济往来,做生意几乎没有什么障碍,亲戚朋友一个月都能相聚一次,和国内区别也不大。我在厦江守着宗祠很好,总得有人守灶吗。但还是要谢谢谢先生的好意。说到我中医药方面的生意,也还好,中药相对稳定一些,父老乡亲认可,很是小有盈余。至于中医科的模式,我觉得的确是创新,国家是否允许这种模式存在?相信国家会从更加有利于中医、有利于民众角度判断。不允许也没有所谓,我的老字号南奇中医馆资质还在,接得住这块中医业务。谢先生,你年轻,搞投资,追求高风险和高回报,我年纪大了,稳健第一,投资布局也分散一些,虽然收益小了一些,但风险也小了许多,近些年我把投资行业分散开来,相比之下,医药好像还不占大头了。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让谢先生见笑了。黄先生是我兄长,他叫我见见谢先生,我就来了,互相探讨一下生意经也是好的。不虚此行,谢先生看问题的眼光和眼界也的确让我受益。”蒋南奇也是以闲聊的口气说的这番话,他们这个层面的人很少逞口舌之利。但是想说的话却表达得很清楚:我对移民曾经感兴趣,但现在不是这样了。我那个中医科的新模式,你也不用拿捏我,我大头产业早就分散投资了,中医这里我赔得起。谢也夫焉能不知蒋南奇言语中的意思,心想:这回也算是碰到了一个有水平的对手。但你也太小瞧我谢也夫了,你一直想谋求去海外发展,你医药资产占比多大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你这也不过是另一种讨价还价而已。谢也夫又进一步说道:“知道蒋老板不喜欢西部海草的文化,如果国内或国外可以合作,我们以淡水基金作为合作方,和蒋老板一起发展。我给蒋老板介绍一下淡水基金的相关投资案例,看看淡水基金是不是一个好的合作方。”谢也夫想,还是让他知道淡水基金的风格,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手段也比较凌厉,让蒋南奇知道厉害。当然他不能将淡水基金深层次背景说出,只是依托一些投资案例讲故事。大家都是明白人,捕捉信息的本领一流。于是谢也夫又云淡风轻地讲了起来。蒋南奇也没想今晚有什么结果,谢也夫讲故事,他就听故事,自己是主场怕什么。谢也夫也知道不会很容易取得结果,先渗透着,然后在黄先生那里再加加油,烧烧火。蒋南奇也给谢也夫讲厦江中药以往的故事和在海外厦江人的资源和势力。两个人和谐地聊着,故事会开到了午夜。
谢也夫第二天又拜访了黄先生,说是要汇报昨晚和蒋南奇商谈的情况。黄先生客气地说道:“也不用和我汇报什么情况,我一再声明自己是局外人,只是受托引见。”谢也夫说道:“那好,黄先生,我不和你汇报了,我和你谈一桩生意,你是南洋医药大亨,但你更加侧重于西医西药。对医药的下一步发展方向不须我讲,你肯定有自己的判断。但生物制药代表下一阶段的医药发展方向,我想你也不能轻易否认,还有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分支,就是基因工程制药。中药是自然界客观存在的,西药是从无到有的合成。你说,基于中药材提取素类产品是不是可能成为中西药结合的突破点或者说是结合点呢?难道这不值得我们探讨吗?如果我们淡水基金能与蒋南奇老板在海外合作,也可以有你一部分股份,你看如何?黄先生,请原谅我直接,因为我尊重你,我觉得任何虚与委蛇的表述都是对你不尊重。更何况蒋南奇老板也一直想去海外发展,他和我否认,但我知道他是出于谈判技巧考虑。”黄先生说道:“不否认是新方向,可以探索,但我们不是科研机构,什么时间段介入,估计还有个发展节奏问题。这个先不说,你想实现你的想法,也不是非蒋南奇合作不可啊,为什么非要大代价地找他呢?”谢也夫说道:“好的,黄先生,我既然亮底,我就一亮到底,厦江的中草药资源有地方独特性,这是自然环境形成的,南洋华人华侨对厦江老字号认可度高,南洋其他民族的人,因为历史原因对厦江的中医中药也有一定的认可度。这些药材的供应以及特有的加工方式,没有厦江中药做起来很难。也就是淡水基金吧,因为资金雄厚,所以更加看重发展方向,而不是近期回报,否则黄先生想找这样的商机也不是一点难度没有。”谢也夫有一定的专业基础,加之他不是一味地说谎,而是有真有假,真假参半,谢也夫也是语言天才,态度把握得很真诚,黄先生由不信,也变得半信不信了。
蒋南奇也来找黄先生,把昨天晚上他和谢先生的对话全部学给了黄先生听。学完后,蒋南奇说道:“黄兄,你看见没,他基本是在拿捏我,甚至不客气地说是威胁我。”黄先生听得很认真,他对蒋南奇就不像对谢也夫,强调不参与的立场。他对蒋南奇说道:“也就是谈判方式而已,不用太在意,反倒是他潜在台词,说淡水基金厉害,你倒可以相信一些。你是怎么打算的?”蒋南奇说道:“合作吗?商家不树敌,我也不是完全拒绝,只是不能被动了,现在不能被动,以后也不能被动。黄兄你说他们不好相与,我体会到了,所以我担心以后,不能和他们产生长时间的关联。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有想好。黄兄,你对中医药感兴趣吗?如果你能以某种形式介入,我信心就会更大一些。”黄先生说道:“我对中医药的兴趣不是很大,可以关注后续发展,但是现在还没有到要投资的地步,如果可以,我保留一份可以日后投资的权利吧。蒋老弟,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蒋南奇急忙说道:“当然想、当然想,我正愁没什么思路。”黄先生见蒋南奇乐于接受他的一些想法,就说道:“蒋老弟,事情一步一步来,淡水基金还是有一些能量的,如果没有一种合作方式应对,他们可能会对你采取一些不友好的措施,我们是经商的,不是怕什么困难而是要尽量避免,可以选择一条和而不同的路子。具体而言,就是先让他们帮助你们全家移民星国,这方面他们能量应该比我们大一些。你的太太和公子必须入籍,你有永久居留权就好,以便于你打理国内生意。把你名下的非外资禁入的产业股东变更为你的太太和公子,这样这些产业就变成外商投资企业了,既可以享受国内外资优惠的政策,还可以用外籍身份保护自己的产权。对付淡水基金就用他们提出的第三种方式,你太太和公子以外籍人员的身份与淡水基金合资在星国建中药厂,你方控股,你方出资方式是技术,什么技术呢?就是你拥有的中药制备方法,注意是工艺专利技术,不是药方。你有这些专利吧?”蒋南奇答道:“有有,有很多呢,只是不知道星国承不承认国内的专利?能不能派上用场?”黄先生回到思路上来,继续说道:“星国注册资本认缴制,对出资的资产只要出资方都认可,官方不进行实质审核。专利承认更好,不承认就以技术入股方式,这些律师都会处理好的。建厂需要的货币资金,比如购买土地、生产设备、施工成本等方面的费用,由淡水基金出。”蒋南奇问道:“黄兄,那工厂建设完毕,谢也夫说要把国内的中医药资产买到国外新工厂去,这怎么办?”黄先生说道:“如果你还想守住祖业,国内是根基,南洋也有一定的中医药市场,但是比不了国内。所以这个关键要把握住。第三种方式只说给淡水基金保留第一位的足够的生产能力,你可以保证啊,中药生产过程他们并不十分了解,建设过程中,你放大一些产能即可。以前国家为了吸引外资,对来料加工提出了中间在内、两头在外的口号,也就是中间生产在国内,原料端和销售端都在国外。你要反其道而行之,中间在外、两头在内,原材料有特质性,一定在内,销售涉及的客群在国内,也一定在内。这才是你厦江中药值钱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是你日后自己把握的,不用和谢也夫提及。这样的方式是和他们关联度最低,也可以随时切割的方式,也就是我说的和而不同。”蒋南奇听完黄先生的一席话,由衷感谢,也佩服至极。黄先生的确是大企业家,不是所有的老板,哪怕身价很多的老板都是企业家,企业家是学识、是能力、是境界、是一种精神。自己比照黄先生,那是存在很大差距的。蒋南奇说道:“谢谢黄兄的教导,小弟的确是茅塞顿开。我也同时和谢也夫要求,一定保留黄兄一份投资选择权,待黄兄想要投资时,按初始成本计价,这只是作价方式,不需要黄兄出钱,从小弟股份中直接划拨。”黄先生说道:“能保留按初始成本的投资权利就很好了,坚决不能从老弟那里划拨,否则我于心不安的。”蒋南奇说道:“黄兄,这话先说下,到时候我们再具体商量吧。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黄兄作何考虑,我们商量的这些方案,明显对我们很有利,你说谢也夫精明得很,他一定会看出来,他能同意吗?”黄先生说道:“这就是问题的最核心关节,我们不知道谢也夫的真实目的,我们也不去探究他的真实目的,你就理解为一起商务合作行为,按照商业规矩办事,他答应就答应,不答应我们坚决不退步,你要合作我们就谈合作,而且是你提出的合作方案之一,技术上你不接受,不是我们没诚意。至于以后在南洋经营方面的事情会不会受到胁迫,这点你放心,一个是星国法律完备,法治观念深入人心,对于淡水基金而言也不是守家在地。另外你淡水基金有能量,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不主动进攻,但是自卫能力还是富富有余的。”蒋南奇说道:“明白,我现在不着急找谢也夫,他会找我的,等他找我,我再好好和他谈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