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奔腾不息的松花江有两个源头,南部发源于长白山天池,北部发源于大兴安岭南瓮河,带着南部高山的凛冽冷峻和北部草原的粗犷豪迈向东北平原的中部奔流,哺育广袤的黑土地后向东汇流入海。气候寒冷更助精华凝聚,资源蓄积独一无二,加之江流便利,位居中枢,清末年间应时诞生了明珠城市哈尔滨。清朝中后期,随着闯关东大移民潮的兴起,华夏文明北渐,哈尔滨虽然城市历史短暂,但作为炎黄子孙的血脉,确是渊源悠久,赓续悠长。建国以后,哈尔滨作为重工业基地,为共和国繁荣强大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并且积累了雄厚的科研能力,培育了大量的制造业人才。二十世纪后期,改革大潮次第涌起,哈尔滨也在跌宕起伏,壮阔前行。
在松花江流经哈尔滨段的上游,有一片湿地叫阳明滩,岸边左侧有一处仿古建筑院落,占地颇大。白墙青瓦,房屋错落,四周树木荫翳,在这繁华喧嚣的城市中固守着一份宁静。虽然风格独特,但简约有致,不事张扬,与周边建筑也能浑然一体,所以并不显得很突出。院落大门临街面江,古铜色大门两侧放置一双户对,门楣上悬挂一块牌匾:正品堂,门左侧墙壁上嵌入一条长形理石,上书:正品会医疗机构。进门后越过影壁,一方院落开阔而来,迎面是一排三层青砖楼宇,登堂大门四扇对开,门楣上斗拱飞檐接出门廊,四根红色立世柱支撑,柱上隶书一副对联:正气通天地,品德亘古今。主楼后为两侧厢楼,左为医堂,右为原堂。第三进院落整体为药堂,其后为生活区域慎园。
时值盛夏,江面微风清徐,妩媚低垂的柳树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哈尔滨夏天并不酷暑难耐。在三楼东侧的一间书房里,一名五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在煮着解暑茶,偶尔抬起头来望向窗外,好像如斯而逝的江水会给他什么启迪一样。这名男子就是正品会会长陈见棠。陈见棠身材魁梧,国脸方额,眉黑目炯,精气内敛,前关外凸。祖居山东登州府,世代行医为生,明清以降,执杏林牛耳近百年,开创北派中医气宗。祖父辈避战祸来到当时的傅家甸。陈家姓氏辈分转宗为:见微知著、通有达无。陈见棠天赋异禀,对家族的北派气宗承继有加,推陈出新,近年来在国医界声名大振。书房茶几旁坐着另一位壮年男子,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气质儒雅,形象清健,名叫李以莱,是国医研究所所长。李家祖居山东莱州府,毗邻登州府,也是中医世家。陈李两家祖上通好,医道方面颇多交流借鉴。到李以莱供职中医药研究机构后,又受教于陈见棠父亲多年,与陈见棠两人以师兄弟相称。陈见棠斟满一盏茶,转过身来递与李以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他。
李以莱微笑着面对陈见棠说道:“见棠兄,我还是把事情的脉络概略给你介绍一下,便于你细致考量。现在国家经济体制改革重大举措就是国家资本从一般性竞争领域撤出来,重点集中在国家安全和国计民生领域,一般性竞争领域完全市场化,向民营资本放开。省里市里分别拟定了转让企业清单,我所下属的滨江中药厂是第一批转让的企业,见棠兄的正品会有意向接手吗?未来若干年我国经济体系会重新架构,这是方向性和政策性的。这次国资退出的重要几点是,产权全部转让,以净资产为基础按市价评估,转让价款用于职工国有身份买断,受让企业必须保证职工全员工作安置。”说完这些,李以莱轻啜一口茶,靠在椅背上,悠然地点燃一支烟吸了起来。
陈见棠认真听着李以莱说的这番话,半晌没有吱声,似乎在消化着这简洁话语背后的信息,又喝完一盏茶后,缓缓说道:“以莱,你受教家父多年,虽然未入我正品会医门,但作为家父弟子,深知我北派气宗医道的核心要旨:一元宇宙,唯气盈之,意正守真,诸邪不侵。外界盛传我会有秘笈,实际上也就是指我会的四十八大方,十六心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但这些都本着以人为本,个性诊治。我会不能求大,也不可以求大,制剂和成药非我会所长。我还不知收购滨江中药厂意义几何?”
李以莱听着陈见棠娓娓道来,似乎没有出他所料,作为医学专家,多年来中医经论的涵养,使他平静若水。他接着说道:“见棠兄言之有理,我受师父教诲多年,深知北派气宗从人不从病,不同的人患相同的病也不可同法医治,的确不可以盲目求大。但是近二百年来,西医东渐,已经占领我国医药界多半壁江山,中医生存空间极度压缩,只有像你正品会这样的高端医疗机构尚有并不宽裕的一席之地。我们不狭隘,医者无界,但是祖国医药是华夏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医者是不是需要做些什么?就像你给我的这盏茶,里面可见紫苏。陌上紫苏,根植厚土,医我寒邪,裹我饥腹。这是中医业者共知入门常识。我们背负着中医文化的光绪使命。”看见陈见棠在考虑着他的话语,李以莱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见棠兄,收购事宜我们都是第一次面对,不急着下结论,我今天来只是和你通个气,跃跃欲试的恐怕不少。”两个人相视一笑,李以莱说道:“见棠兄近来棋艺又精进了吧?手谈一局如何?”陈见棠说道:“愿与以莱老弟切磋。”便站起身来去准备棋具。这时他忽然转头望向书房门口处,笑意在脸上迅速漾开。李以莱看见陈见棠表情时微微怔了一下,也望向门口,略一凝神说道:“有人来了。”陈见棠说道:“是的,是小女舒儿。”陈李二人均内力深厚,目明毫末,耳聪无声。脚步声由远及近,紧凑不疾,轻盈不浮。门咔嗒一声被推开半幅,女孩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悦耳调皮的声音同时响起:“爸爸阁下,女儿求见。”女孩目光流转,看见了李以莱,脸色一惊随即肃然进入屋内,面向李以莱,莞尔笑道:“莱师叔好,好长时间没见您了。”
进来的女孩是陈见棠女儿陈舒微,又名陈哥舒。生得长身玉立,秀项挺拔,眉目如画,面部清华流动,气质娴静清凉,举手投足韵致丰富。李以莱不由赞叹道:“见棠兄,生得好麟儿,好生羡慕,好生羡慕啊!十多年未见,当初小儿女,如今大女儿。”陈见棠道:“是呀,舒儿一直在外求学和实践,可不十多年了吗。”李以莱继续对哥舒说道:“舒儿,我听说你在国内国外顶尖学府学数学,觉得枯燥吗?”哥舒说道:“不枯燥,我从小就喜欢数学,数学很美,你们看不见数学,我能看见数学。”李以莱面色不自主地凝重起来,说道:“哦,莱师叔还得领悟一下,那你去华尔街实习金融,数学有帮助吗?”哥舒轻轻一笑说道:“有啊,本来不用复杂化,人为有目的的复杂化,数学可以让复杂回归简单。反倒是现在。爸爸让我练内息,背大方,背心法,我觉得枯燥,就是为了让爸爸高兴,和我学的数学不搭呀。”李以莱哈哈大笑道:“好孩子,我觉得你入门了呢,过几年你就会觉得不是不搭,是很搭。舒儿,还回美国吗?”哥舒答道:“我可不回去了,完成了爸爸说的行万里路就行了,那里没有什么好吃的,我回来陪我妈妈。”李以莱看着满眼都是怜爱的陈见棠说道:“见棠兄,假以时日,雏凤必将清于老凤之声,你也可以卸一卸肩上的担子了。”哥舒略急,微嗔玩笑道:“我父春秋正盛,何谈担与不担,我父担着,我不担。”陈李二人相顾大笑。李以莱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说道:“见棠兄,我打道回府了,估计半个月后市长办公会决定受让企业入围条件,然后进入申报阶段。你考虑着。”陈见棠也站起身来说道:“好的,我送送你。”哥舒紧随其后,对陈见棠说道:“爸爸,老刘院士来面诊了。”
陈见棠来到医堂诊室,还未进门就听到刘院士爽朗的笑声,他正和刘昭医师谈天说地,开着玩笑。刘昭年近半百,是陈见棠父亲的入室弟子,陈见棠将医堂的日常医疗诊务交由他打理,会内职务是医堂总司堂。陈见棠进入诊室,刘昭看见,马上站了起来,说道:“会长来了,”又回过头来对刘院士笑着说道:“还是让我师兄亲自给您调理吧。”陈见棠趋前双手握住刘院士伸过来的手,说道:“您怎么又亲自过来了,我不是说我去您家吗?”刘院士笑道:“我喜欢出来走走,散步半个小时就到了,接触大自然,哪怕闻闻花草气息也是好的,我更喜欢你这里,进来就让人觉得宁静,微微的草药香也使人心神愉悦。”跟着刘院士来就诊的学生接着说道:“院士从来不坐学校给他派的车,能步行就坚持步行,这些年都习惯了。”这时,刘昭拿过来一个浅绿色蛇皮清凉脉枕,放在了柞木长条诊案上。陈见棠在刘院士对面坐了下来,说道:“您平稳一下气息。”刘院士说道:“和我这个小本家聊一会天,已经平稳了。”陈见棠说道:“那好,我们开始吧,一会儿有气息经过您的体内经络,您如果有痛、麻、跳的感觉告诉我一下。”刘院士回答说:“好的,我明白。”
陈见棠心神收敛,面色沉静,切住了刘院士腕脉,不时调换手指姿势和落腕位置,过了约十分钟后,面色舒展开来,对着刘院士说道:“脉象很好,您胃肠功能恢复得不错,下面我开始给您御气治疗”。说罢他用整只手握住刘院士左手,微闭双目,先用一股微小气息自商阳注入他的体内,气息向前流动,内力也渐渐加强,经曲池而上进入大椎,向前进入缺盆,下穿横膈进入小肠及大肠,内息反复包裹糅合肠腑,同时接引本体气海,使其自主循行。片刻,内息复向上汇于大椎后,转下再过横膈糅合胃腑,下行至气街穴接引气海。刘院士觉得一股温暖充沛的气流自手至上臂胸背,达到整个腹部,非常温暖舒适,似有江河归海的感觉,顿时通畅起来。随着气息游走,陈见棠面色也愈加澄明起来,约有两刻钟时间,陈见棠逐渐收回气息,把脉枕移开,让刘院士恢复正常坐姿,笑着缓缓说道:“没什么问题了,刚才我给您诊脉,那是您自身功能的经脉表征,进行初步判断,然后我用内息沿着您手阳明大肠经、手太阳小肠经循行、再进入足阳明胃经循行,未见实性障碍,也未见涩、滞、跳、脱迹象。说明没有器质性变化,功能也基本恢复正常,内息循行同时,我对您脏腑的阴阳满损也进行了调和,一会儿我再给您开几味药服用,巩固半个月就彻底好了。”刘院士闻言大喜,掉起了书袋说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我的物理学知识告诉我,人体也是宇宙,有山河湖海、日月星辰,当然又有自己的运行规律,有缺合度、满损适当、一气盈之。我一共才过来三次,多谢贤侄医我疾患,去我心病,”陈见棠听后也很高兴,于是开玩笑道:“刘叔叔不是已经参悟开生死了吗?”刘院士接着说道:“参悟开生死不假,快乐工作生活也很重要。哦,对了,我日常饮食有什么禁忌吗?”陈见棠知道刘院士喜欢些烟酒美食,看见老人小心翼翼的童真模样,忍住内心的笑意,说道:“没有过度禁忌,您一定适量,放心吧,您老人家百年遐龄,当无大碍。”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刘昭带着刘院士学生去药堂取药,陈见棠陪着刘院士喝茶,看着刘院士,他带着一丝疑虑和好奇,问道:“刘叔叔一向达观,怎么此次略感小恙啊?”刘院士苦笑一下,说道:“有一个科研攻关课题,近期在方向上发生了一些争议,其他的行业专家和我的学生提出了新的建议,是对我研究方向的修正。我也很纠结,前段时间寝食难安,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我,他们可能是对的,但是让我第一时间接受,说实话也觉得有为难情绪,看见他们欲言又止,审慎地不放弃原则的样子,我思想斗争也很激烈,廉颇未老,但科技的前进和迭代也是客观的。我就在想,清名和声望真的极其重要吗?看为了什么吧,我是学物理的,更应该尊重规律。发现、掌握、利用规律为人类谋福祉,不是我们科研人员的初衷吗?比起这些,一个人的清名和声望又算什么呢?现在我通透了,通则不痛嘛,你看我病是不是好了?过分爱惜羽毛,是不是显得有些小我了?”说完此番话,老人望望陈见棠,玩笑道:“贤侄以为然否?”陈见棠看着刘院士似玩笑又认真的表情,想起和李以莱所谈之事,心中凛然,恭敬地站起身来,说道:“刘叔叔,见棠受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