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在西部海草生物集团董事局办公室内，乔青玄面沉似水地端坐着。收购滨江中药厂的无果而归，让他大为恼火，第一次和北气南药交锋就失利，这个兆头很不好，他把这一切都推到司马如身上，说司马如自作主张，不执行他的战略部署，将司马如贬为行政副首席，实际上只负责下属一个企业的日常管理，如果不是司马如在中医界还混得一个专家的名声，加上乔青玄想向外界昭示他的胸怀，早将他扫地出门了。西部海草高级管理层广设副职，以达到分权的目的，各个同事之间相隔甚远，大家都知道明天谁都可能离开，保持距离才能方便切割。此次参加正品会召集的BJ论坛，又是铩羽而归，这对他来讲无疑是奇耻大辱，当初为了留出推卸和问责的空间，指派谢也夫参加，看来搞投资的还是有业务短板。现在看来，自己亲自参加论坛就好了，那中医界各门派都会对他本人和西部海草高山仰止，四夷宾服。目前还不能问责谢也夫，谢也夫是淡水基金负责人，是他版图扩张的资金提供方，是股东代表人，不能像对待其他手下一样呼来喝去，谢也夫不指着他生存，没有什么依附关系。反之，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对淡水基金有所求、有所依赖，借鸡生蛋吗，就要有文王被拘、孔丘受厄的忍耐。在没找到更合适的替代选择，还是要表现出极大的合作诚意。谢也夫也是投资界的枭雄，是手段完全服从目的的人，是一个完全没有情感的性情中人。乔青玄想借鸡生蛋，他想借窝下蛋，孵出来的鸡是谁的，那就看各自的手段了。乔青玄对谢也夫关怀有加，衣食住行莫不亲自过问和安排。谢也夫对乔青玄表现出温和谦恭、崇拜有加、赞赏有加的姿态。谢也夫对乔青玄的崇拜赞赏总能高屋建瓴、发自肺腑，让乔青玄受用无穷，觉得事实本来就是谢也夫说的那个样子。乔青玄不时地对他的弟子们和下属进行教导，说你们应该学习谢董的高度。乔青玄在西部海草收了很多弟子，但是他并不传授他们中医药功夫，而是作为思想导师，培养他们乔氏中医精神，既便于公司的管理，又能高高地衬托出他中医界精神领袖的身份。乔青玄非常不佩服陈见棠和梁辞修，什么北气南药，什么中医国手、杏林大魁。提及门户就会有门户之见，一定会产生局限。中医应该大统，能纵横捭阖、睥睨中医者，舍他乔青玄，还有其谁者？
乔青玄当年离开师门，来到中西部发展，创建中药企业西部海草公司。修合会说他叛出师门他不认可，他说我已经留书辞别，何谈叛出，也不是古代，师徒有契约依附关系。修合会说他窃取药方他不认可，他说这些药方我已经改良过了，何谈窃取，更何况这些药方修合会也没有专利。当时在国家西部，居住民族医药还是民间主流，中医药基本空白，乔青玄生产的中药因为是修合会秘药系列，疗效甚好，马上就打开了销路，公司也蓬勃发展起来。又后几年，乔青玄意识到冬虫夏草的商业化前景，第一个进行成品药开发，公司发展又大步跨上了台阶，成为中药界响当当的重要门派。近些年来，研发提取海草素，官宣向生物领域进军，公司也更名为西部海草生物集团。他认为传统中医药必须迭代，必须向生物医药方向发展。为了实现这一思想，西部海草对中医界的整合这些年一直在推进，在全国各地陆续收购了一些中药和中医医疗机构，但碍于政策法规，体现中医药的核心能力和资产一直没有机会有效布局，现在政策刚有松动，让正品会和修合会占了先机，这种局势必须扭转。所以他马上召集相关人等来他办公室部署下一步工作。
乔青玄上首边坐着谢也夫，下首边坐着他的大徒弟，也是现在的公司行政首席哈同，往下依次是行政副首席司马如和其他高管。乔青玄表情冷峻，目光凌厉地在大家脸上扫过，在座的人顿觉一阵发冷。他说道：“公司的发展战略大家一直都比较清楚，目光短浅之辈不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解决问题，反过来上故纸堆里找答案注定没有前途，只是弄出一点响动聊以自慰罢了，我们不能被他们干扰，要按照既定的方向推进，但是节奏要加快，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哈同目光一直虔诚地看着乔青玄，接着说道：“师父洞烛先机，高瞻远瞩，哪是那些庸人能够理解的，继承是守旧的代名词，勘合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乔青玄马上打断了哈同说：“和你们说过，正式的场合称呼职务，不要叫师父，要有现代企业的样子。”哈同叫师父是为了突出他与众不同的身份，时刻提醒大家他是乔青玄大徒弟，是一家人，和你们不一样。听到乔青玄训诫，马上低眉顺眼地说道：“是是，弟子知道了。”谢也夫参加过无数次西部海草的会议，深谙他们的会议的程序和实质，先贬低一切对手和敌人，然后是西部海草怎么先进、老板如何英明，最后乔青玄根据心情决定一些事情。几个小时的会议最后十分钟最重要，你有什么事情，就那个时间段提出来，夹带一点私货也行，但要巧妙，乔青玄一挥手就通过了。他知道，这个时候该他发言了，每次发言都有不同的新意的确很难，但谢也夫久经沙场，搞投资的人和很多老板打交道，投资人无情无义、指鹿为马的基本素质让他游刃有余。谢也夫按照三段论的规矩开始发言，他说道：“这一段时间，以正品会为首的一些中医界老古董发出了一些声音，看似声高，实则底气不足，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谢也夫，不知他又有什么高论。谢也夫也很满意大家的反应，他接着说道：“中医药寂寞久矣，振兴中医药，活跃行业气氛是首要的，也就是先点一把火？但是火点起来后，需要不断地添加新柴，才能形成燎原之势，新柴是什么，那应该是实打实的治疗效果，中医中药向来周期长，很难第一时间满足被调动起来的患者情绪，一个情绪周期长则半年，短则三个月，周期过后，当初情绪有多高涨，届时情绪就会有多失落，这时就是我们植物源生物制药接手的时间窗口。我们西部海草推出了海草素等系列产品，无论是在中药还是生物医药领域都是领军企业，会当仁不让地立于潮头，这里面的火候和节奏把握至关重要。乔主席运筹帷幄，先是以反对者的形象出现，让那些老古董把火点起来，你越反对他点火越积极，行业反响越大，对我们后续战略安排越有利，原来我也不知情，今天乔主席安排下一步工作，我才恍然大悟，乔主席没有向我们说明，也是怕我们扮演反对者不够真实，达不到他预期的效果，其实这一切全在乔主席掌握之中。下一步只要我们按照乔主席指示去做，全力以赴，把握时机，将又是一次我们取得划时代进步的时机。”谢也夫说完这些话，哈同佩服得五体投地，看见乔青玄面色大为缓和，似有隐隐的笑意，哈同马上接过话来，说道：“谢董表达能力就是强，把我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话给说出来了，感谢谢董了。”乔青玄又打断了哈同，说道：“光是表达能力强吗？你们看看谢董看问题的角度和高度。”司马如听完谢也夫的话，心里这个骂娘啊，心想：什么他妈的狗屁逻辑，明明就是折戟沉沙，怎么还变成深谋远虑、智珠在握了呢？他接着又骂乔青玄，你这个老糊涂，他那么忽悠你，你居然愿意相信。司马如转念一想，如此一来，都是有计划而为之，那我执行的收购滨江中药厂没有成功，不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我不是很好地执行了乔主席计划了吗？那我的行政首席是不是可以恢复呢？想到这里，司马如对谢也夫竟萌生了感激的想法，看来要大力赞扬谢也夫的说辞。这两面三刀的家伙，水平大是不低。
接下来的会议程序应该是乔青玄在精神层面和原则层面讲话，大家都仔细聆听和认真记录。乔青玄讲话一般有几十个桥段，按照不同场合和主题使用，讲起来滔滔不绝、非常自信，有理论有实证。大家记着已经记了上百遍的讲话内容，表情严肃而崇拜。乔青玄年届六十，对电脑知之甚少，也不会用什么办公软件。所以大家都用纸笔记录，会议室一片唰唰声，时间久了，大家的书法水平日渐提高，西部海草制药水平不是很高的，但是书法水平那是业界交口称赞的。
乔青玄发布完指示，环顾会场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补充，大家知道会议基本要结束了，还剩十几分钟时间，这个时间也是决定事情的时间。谢也夫和司马如都是拿捏分寸的高手，这十几分钟对他们就太重要了。谢也夫在西部海草身份高，所以他紧接着乔青玄发言，说道：“乔主席为我们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并且明确了原则，我们不但知道应该怎么做、同时也知道了具体如何做。有两件小事原本不用讨论，但是今天大家都来了，就和大家通报一下吧。一个是海草素前景广阔，但现在处于市场认可期，尚未形成实质贡献，我们传统中成药利润率不高也是行业固有的特点，所以在我们行业整合布局阶段，要扩大主要原料药材的国际贸易规模，J国给出的价格最高，几乎是成药利润水平，所以贸易部门要加大原料药材收储和出口工作，外方我来联系落实。第二个是乔主席布置的收购事宜，我初步想要用连横之计，然后假途灭虢，第一个目标是彩云中药，彩云中药地理位置决定，中药材很有特点且不可复制。连横就是先入股并控制渝都中药，渝都中药老板比较认钱，诱之以利当可摆平。他们药品和彩云中药有一些共性，利用我们资金优势打压共性药品价格，挤压彩云中药利润空间来完成收购，收购资金由我协调淡水基金，以转债形式借入，可以没有利息，以后转股后也不用还本金，对我们不会造成资金压力。现在需要确定具体执行工作由谁来完成？”司马如对谢也夫倒是越来越佩服了，看他嘟嘟囔囔的讲话，心想此人能把说话艺术发挥到如此境界，连语气都设计得完美无缺。原本涉及到并购和资金来源的事情对任何公司来说都是大事，谢也夫说是小事情，和大家通报而不是研究，一是乔青玄除了一门心思的吞并其他中药企业来称雄中医界，但并购的技术手段他的确不懂，如果过分渲染重要性，引起乔青玄注意，不好实现自己的想法。二是不能伤害到乔主席的圣明，乔主席没有关注到的事情，多么大也不能按大事处理。谢也夫在别的场合讲话历来都是条理清楚、掷地有声。不可能就今天嘟嘟囔囔，他是不想让乔青玄感觉到重要，他坐在乔青玄旁边，他的话语除乔青玄听得真切外，别人听得也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到了乔青玄和大家都在意的资金问题，他声音就放大了，交代完不用还本付息后，他又开始嘟囔了。司马如学历程度高，并购的基本道理他还是知晓的，只是具体的金融工具的复杂设计他不在行。乔青玄心里只是在想，你帮我找钱帮我收购就行，淡水基金和我们应该风险共担，以后怎么还本付息那得看发展，难道公司发展好了你们不受益吗？你谢也夫在前面打头阵，我自当不懂，到算账的时候才好说，现在都说明白反而不好。司马如听到谢也夫说，谁来具体执行收购决策，觉得这倒是他的一个官复原职的机会，让他当行政首席他就去，如果还是行政副首席，那就没必要强出头，他知道收购事宜无论好坏，执行者都要背锅，是不是背雷，那就看你的水平和造化了。所以他看到谢也夫说完，也就跟着补充道：“收购工作的具体执行会涉及业务、法务、财务等事项，工作比较多，需要统筹，还是行政首席负责比较合适。”司马如想，我现在是副首席，你让我负责，那就让我继续担任首席。乔青玄每每这种时刻都会显示一下他作为决策者的风采，只见他把手一挥，说道：“收购事宜由行政首席哈同负责，司马副首席工作稳健、经验丰富，负责配合哈同的工作。”司马如傻眼了，心道：这是什么玩意儿，这老狐狸、这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