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毒计败露
瑶光殿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修缮材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赵飞燕仓皇离去的背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将整个后宫都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吴星梦并未在殿门口停留太久。她转身回到东偏殿,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春桃一人侍奉。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凉。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飞速闪过——赵飞燕看似温婉实则阴冷的笑容,那两匣散发着甜腥气的“圣品”,张厨娘手中那根瞬间变黑的银簪……
“娘娘……”春桃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脸色依旧苍白,“那雪蛤膏……真的有毒?”
吴星梦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庭院里,王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暗处一闪而过,显然,方才殿内的一切,都已落入这位亲卫统领眼中。萧彻……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殿外工匠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敲打声变得小心翼翼,几近于无。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小禄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布包裹严实的紫檀木匣和银簪,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娘!周……周院判来了!”
吴星梦猛地站起身:“快请!”
周康提着药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脸上再无平日的慈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肃杀。他甚至没有行礼,目光直接落在小禄子怀中的包裹上。
“东西呢?”周康的声音低沉沙哑。
小禄子连忙将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那根尖端漆黑如墨的银簪,和两匣依旧散发着异香的“圣品”,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周康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二话不说,从药箱中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银针、玉碟、药匙、还有几个装着不同颜色药粉的小瓷瓶。他先拿起那根变黑的银簪,仔细端详着黑色的部分,又凑近嗅了嗅,眉头紧锁。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挑起一小块晶莹的“雪蛤膏”,置于玉碟之中。他没有立刻用药粉测试,而是取出一根全新的、亮闪闪的银针,缓缓刺入膏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根银针。
只见银针的尖端在接触到膏体的瞬间,那抹亮银色便如同被无形的墨汁浸染,迅速蔓延开来!不过眨眼功夫,大半根银针已变得漆黑!那黑色深沉、污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
“嘶——”春桃和小禄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
周康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下银针,又取过“血燕盏”,同样用银针测试。银针虽未像接触雪蛤膏那般迅速变黑,但针尖部位也呈现出一种明显的灰黑色!
“好!好!好!”周康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愤,“好一个安胎圣品!好一个贵妃娘娘!”
他不再犹豫,取过药匙,分别刮取少量雪蛤膏和血燕盏的粉末,置于不同的玉碟中。然后,他打开那几个小瓷瓶,将不同的药粉极其小心地洒在样品上,仔细观察着反应。
当一种淡黄色的药粉接触到雪蛤膏粉末时,粉末竟微微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同时散发出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刺鼻的辛辣气味!
周康的手猛地一抖!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麝香!是极品麝香!”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而且是经过特殊炮制、气味被其他香料掩盖的烈性麝香!此物……此物只需微量,长期服用,便可使孕妇气血逆乱,胎动不安,最终……最终必致滑胎流产!歹毒!何其歹毒!”
麝香!流产!
这两个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吴星梦的心脏!她身体晃了晃,被春桃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赵飞燕!她竟敢!竟敢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想要她孩子的命!
“周院判……”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自镇定,“这……这麝香,可能验明?”
“能!”周康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医者的怒火,“此物虽经炮制掩味,但其药性霸道,遇这‘显麝散’必有反应!白烟与辛辣之气便是明证!且其毒性猛烈,远超寻常麝香!娘娘请看这银针变黑之状,便是此物蕴含剧毒金属杂质的佐证!寻常麝香,绝无此效!这……这是专门用来害人的毒物!”
铁证如山!
吴星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和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决绝!
“春桃,取笔墨!”她声音冷冽如刀,“本宫要亲书奏折!”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臣妾吴氏星梦,泣血谨奏陛下:臣妾蒙陛下天恩,怀嗣在身,夙夜兢惕,唯恐有失。今日翊坤宫贵妃娘娘亲临瑶光殿,赐臣妾雪蛤膏、血燕盏,言为安胎圣品,嘱臣妾务必服用。臣妾感念娘娘厚意,然心甚惶恐,不敢擅用。遂请太医院周院判代为查验。经周院判详验,此二物中,雪蛤膏内掺杂剧毒麝香,炮制精妙,掩其气味,然遇银则黑,遇药则显,毒性猛烈,专为害胎流产而制!血燕盏亦沾染其毒,虽稍弱,亦足可伤胎!臣妾骤闻此讯,如遭雷击,五内俱焚!臣妾自知位卑福浅,然腹中乃陛下骨血,龙裔贵重!今竟遭此毒手,若非侥幸查验,臣妾与皇嗣恐已……恐已万劫不复!臣妾泣血叩首,恳请陛下圣裁!为臣妾,更为陛下未出世的皇嗣,主持公道!臣妾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奏折字字泣血,句句惊心!将赵飞燕“亲临”、“赐药”、“务必服用”的举动,与周康验出的“剧毒麝香”、“专为害胎流产而制”的结论,赤裸裸地呈现在皇帝面前!更将矛头直指“龙裔贵重”,彻底点燃皇帝的逆鳞!
奏折写好,吴星梦并未立刻送出。她看向周康:“周院判,烦请您将此毒物之性状、毒性、查验过程,详录一份,附于臣妾奏折之后。此乃呈堂铁证!”
“微臣遵命!”周康肃然应道,立刻提笔疾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王铮低沉的通禀:“娘娘!三殿下到!”
萧彻来了!
吴星梦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她知道,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萧彻几乎是闯进来的。他一身玄色蟒袍,风尘仆仆,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他显然已从王铮处得知了大概。一进门,他的目光便如利剑般扫过桌上那漆黑的银针、散发着异香的毒物,最后落在吴星梦苍白却沉静的脸上。
“星梦!”他一步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你怎么样?孩子……”
“我没事。”吴星梦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孩子也没事。幸好……发现得及时。”
她将那份奏折和周康刚刚写好的验毒文书递给他:“殿下,证据在此。”
萧彻接过奏折和文书,飞快地扫过。当看到“剧毒麝香”、“专为害胎流产而制”时,他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为实质般的杀意!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张边缘几乎被捏碎!
“赵!飞!燕!”三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的冰渣,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头,看向吴星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本王这就去面见父皇!此毒妇,本王定要她……血债血偿!”
“殿下!”吴星梦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声音低沉而急促,“带上东西!带上周院判!还有……带上张厨娘!她是人证!”
萧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人证物证俱全!他要让赵飞燕再无半分狡辩的余地!
“好!”萧彻重重点头,眼中寒光爆射!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毒物匣子和那根变黑的银簪,连同奏折、验毒文书,沉声道:“周院判,随本王入宫!小禄子!去带张厨娘!”
“是!”众人凛然应命。
乾清宫。
皇帝萧衍刚批完一摞奏折,正揉着眉心,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沉郁。
“陛下!”殿外忽然传来李德全徒弟惊慌的通传,“三殿下求见!有……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帝眉头一皱:“宣。”
话音未落,萧彻已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闯入殿中!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周康,以及抖如筛糠、几乎是被小禄子半拖半扶进来的张厨娘。
“父皇!”萧彻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悲怆,“儿臣斗胆,惊扰圣驾!然,此事关乎龙裔安危,关乎后宫纲纪,儿臣不得不冒死直谏!”
皇帝目光扫过萧彻身后的人,尤其是看到周康和张厨娘时,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感:“何事如此惊慌?”
萧彻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将吴星梦的奏折、周康的验毒文书、以及那个装着毒物和银簪的包裹,双手呈上!
“父皇!请御览!”
李德全连忙上前接过,将奏折和文书先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奏折,目光扫过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脸色越来越沉。当他看到“剧毒麝香”、“专为害胎流产而制”时,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猛地放下奏折,拿起周康的验毒文书。上面详细记录了毒物的性状、遇银变黑的现象、遇药显性的反应、以及其烈性麝香的本质和可怕后果!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打开的包裹上——漆黑的银簪,晶莹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雪蛤膏”,暗红的“血燕盏”!
“砰!”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混账!!!”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彻乾清宫!皇帝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死死盯着那漆黑的银簪和毒物,胸膛剧烈起伏!
龙裔!那是他的血脉!竟有人敢在深宫之中,用如此歹毒的手段,谋害他的皇嗣!这已不仅仅是后宫争宠,这是赤裸裸的弑君之罪!
“周康!”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吴昭仪奏折所言,可属实?!”
周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却异常坚定:“回陛下!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奏折及验毒文书所载,句句属实!此二物中,雪蛤膏掺杂剧毒麝香,炮制精妙,毒性猛烈,专为害胎!血燕盏亦沾染其毒!若非吴昭仪谨慎,未敢擅用,后果……不堪设想!”
“张氏!”皇帝的目光如同利剑,射向瘫软在地的张厨娘,“你!将今日瑶光殿之事,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朕灭你九族!”
张厨娘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陛下饶命!老奴……老奴不敢撒谎!今日……今日贵妃娘娘亲自来瑶光殿,赏赐昭仪娘娘雪蛤膏和血燕盏,非要……非要看着娘娘用!娘娘让老奴去收好,老奴……老奴手上沾了面粉,怕脏了东西,就……就拔了头上的银簪想去挑一下……结果……结果那银簪一碰到那雪蛤膏,就……就变黑了!黑得吓人啊陛下!老奴……老奴吓坏了!娘娘……娘娘就立刻让周院判来验了……陛下明鉴!老奴句句属实啊!”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赵飞燕亲自赐药!银簪当众变黑!太医验出剧毒!目标直指龙裔!
皇帝的怒火已攀升至顶点!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殿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传旨!即刻摆驾翊坤宫!”
翊坤宫。
赵飞燕正心神不宁地在殿内踱步。自瑶光殿仓皇归来,她便如坐针毡。她知道,吴星梦绝不会善罢甘休!那贱人一定会告到御前!她必须想好对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如何将责任推给“装药的匣子”或是“心怀叵测的宫人”……
然而,她所有的算计,都在皇帝銮驾带着雷霆之怒降临翊坤宫的那一刻,彻底粉碎!
“陛下……”赵飞燕强作镇定,迎上前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跪下!”皇帝一声厉喝,如同惊雷!
赵飞燕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看着皇帝身后跟着的萧彻、周康、以及那个面无人色的张厨娘,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毒妇!”皇帝指着她,手指因愤怒而颤抖,“你看看!你给朕好好看看!这就是你送给吴昭仪的‘安胎圣品’?!”
李德全将包裹重重地扔在赵飞燕面前!漆黑的银簪,剧毒的膏体,散落一地!
赵飞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那刺目的黑,闻着那熟悉的异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陛下!臣妾冤枉!”赵飞燕尖声哭喊,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是那匣子!或是……或是那贱婢的银簪有问题!臣妾一片好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陷害?”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周院判亲自验出剧毒麝香!张氏当众用银簪试出毒性!吴昭仪奏折字字泣血!你还敢狡辩?!”
他猛地抓起那份验毒文书,狠狠摔在赵飞燕脸上:“你自己看!看看你干的好事!谋害皇嗣!毒如蛇蝎!朕的后宫,竟容得下你这等毒妇?!”
“陛下!臣妾没有!臣妾……”赵飞燕还想哭诉。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杀意,“朕看你禁足数月,毫无悔改之心!反而变本加厉,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后宫干政,结党营私,朕念你侍奉多年,一再容忍!如今竟敢谋害皇嗣!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这大魏的江山社稷吗?!”
“后宫干政!心怀叵测!”这八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赵飞燕头上!她知道,皇帝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他不仅认定了今日之事,更将前朝后宫的种种,一并算在了她头上!
“传旨!”皇帝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整个翊坤宫,“贵妃赵氏,心术不正,屡教不改,今更胆大包天,竟敢以毒物谋害皇嗣!其行可诛,其心当诛!然,念其父骠骑将军尚有微功于国,朕不忍加诛!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降为妃!禁足翊坤宫,无朕旨意,永不得出!翊坤宫一应宫人,全部拘押,交由慎刑司严审!凡有涉案者,一律杖毙!”
“陛下!陛下饶命啊!”赵飞燕(不,此刻已是赵妃)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再无半分贵妃的仪态,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声音冰冷:“摆驾!回宫!”
萧彻跟在皇帝身后,临走前,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瘫软在地的赵妃,那眼神中的杀意,让赵妃如坠冰窟!
翊坤宫的大门,在沉重的声响中轰然关闭,落锁。曾经煊赫一时的贵妃宫殿,瞬间沦为华丽的囚笼。暮色沉沉,笼罩着这座失去主人的宫苑,只余下赵妃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久久不散。
毒计败露,贵妃陨落。
然而,深宫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皇帝的怒火,萧彻的杀意,赵妃的怨恨,以及那依旧潜伏在暗处的二皇子与赵家势力……新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禁足令下,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