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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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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账本锋芒

瑶光殿西暖阁的草药房内,初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棂心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艾草、薄荷与合欢花混合的清冽香气。吴星梦坐在宽大的书案前,并未如往常般翻阅医书或调制香料,而是专注地审阅着一叠厚厚的账册。

这是惠民小铺开张满月后的第一份总账。张管事做事细致,账目清晰,每一笔收入、支出、货物种类、数量、单价、日期都记录得一丝不苟。吴星梦指尖划过墨迹清晰的数字,目光沉静如水。

小铺生意红火,远超预期。宫人们用省下的月例银子,换取急需的针线、冻疮膏、粗布袜,脸上洋溢的感激之情,吴星梦在暗账的记录中都能感受到。这本是好事。然而,当她翻到“采买支出”那一页时,指尖却微微一顿。

“冻疮膏(中品),十盒,每盒采购价一两二钱银,计十二两。”

“粗棉线(上等),五十卷,每卷采购价三钱银,计十五两。”

“铜手炉(小号),二十个,每个采购价二两银,计四十两。”

“姜糖块(普通),一百包,每包采购价五十文,计五两。”

……

吴星梦的眉头渐渐蹙起。她出身乡野,对市井物价极为敏感。惠民小铺的宗旨是“成本价”售卖,因此采购价至关重要。张管事是她亲自挑选的人,为人精明,熟悉行情,采买价格理应公道。然而,这账册上的数字……却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冻疮膏一两二钱一盒?她记得小禄子前几日从宫外带回的消息,京城“济世堂”同等品质的冻疮膏,零售价也不过八钱银子!采购价竟比零售价还高?粗棉线三钱一卷?市面上一卷上好的棉线,顶天了一钱五分!铜手炉二两一个?巴掌大的小铜炉,工料加起来,一两银子都嫌多!

这哪里是“成本价”?分明是被人狠狠宰了一刀!而且宰得如此明目张胆!

吴星梦的心沉了下去。惠民小铺的本钱,是皇帝从内帑拨付的。这多花的银子,看似是内帑的损失,实则……是在吸皇帝的血!更关键的是,这背后必然牵扯到内务府采买环节的蛀虫!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抬高价格,要么是欺她这个“深宫妇人”不懂行情,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有恃无恐!

她立刻唤来小禄子:“小禄子,你立刻出宫一趟,去东市、西市几家大的杂货铺、药铺、铁器铺,悄悄打听清楚这几样东西的市价。”她将账册上价格异常的几样物品指给他看,“记住,要问批发价,也要问零售价。问清楚后,找张管事核对,看他从何处采购,为何价格如此之高?切记,莫要声张,暗中查访。”

“是!娘娘!”小禄子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愤慨,转身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吴星梦表面平静,依旧在瑶光殿整理农书,调制安胎药,心中却如同绷紧的弓弦。惠民小铺的“暗账”依旧每日送来,她仔细翻阅,发现除了那几样价格异常的物品,其他如针头线脑、普通炭火等小件物品的采购价还算合理。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问题出在那些单价高、利润空间大的物品上!有人在利用她的惠民小铺,中饱私囊!

第三日傍晚,小禄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后怕。

“娘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奴才查清楚了!东市‘福瑞斋’的冻疮膏,上等货色,零售价八钱,若一次买十盒以上,掌柜说批发价可低至七钱!‘永盛杂货’的粗棉线,上等品,零售价一钱二分,批发价九分!西市‘王记铁铺’的铜手炉,跟咱们小铺一模一样的大小款式,零售价一两二钱,掌柜拍胸脯说,若长期要货,一两银子一个他也有得赚!”

他喘了口气,声音带着颤抖:“奴才……奴才去找了张管事,旁敲侧击地问。张管事起初支支吾吾,后来……后来被奴才逼急了,才偷偷告诉奴才,这些东西……都是内务府采买处指定的供货商送来的!价格……价格是采买处的王有福王公公亲自定的!张管事……他不敢不从啊!他还说……说王公公放话了,这价格是‘规矩’,让咱们小铺……‘识相点’!”

王有福!

内务府采买处总管太监!

吴星梦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这个老阉狗,仗着掌管宫中采买大权,油水丰厚,平日里就骄横跋扈,连一些低位嫔妃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竟敢把爪子伸到惠民小铺,伸到皇帝内帑的头上!还如此嚣张!

“规矩?”吴星梦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好一个‘规矩’!这规矩,是盘剥宫人,中饱私囊的规矩!是欺上瞒下,藐视皇恩的规矩!”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臣妾吴氏星梦,谨奏陛下:臣妾蒙陛下隆恩,掌惠民小铺,体恤宫人,兢业经营。然近日核对账目,发现小铺采买之物,如冻疮膏、粗棉线、铜手炉等项,其采购价竟高于市价三倍有余!经查,此乃内务府采买处总管太监王有福,擅自指定高价供货商,强令小铺按此虚高价格采购!此举,一者盘剥宫人血汗钱,使惠民之举名存实亡;二者侵吞陛下内帑,中饱私囊;三者藐视皇恩,欺上瞒下!臣妾惶恐,不敢擅专,特将账目明细、市价对比、人证口供(附张管事画押证词)一并呈上,伏乞陛下圣裁!”

奏折写好,吴星梦并未立刻送出。她将小禄子带回的市价记录、张管事按了手印的证词,连同惠民小铺的原始采购账册,仔细整理,装订成册。每一页都清晰标注了物品名称、小铺采购价、市面批发价、零售价、差价倍数,以及供货商名称。铁证如山!

她唤来春桃:“去承晖殿,请李总管过来一趟。就说……本宫有要事,需面呈三殿下。”

她不能直接上书皇帝。一则,后宫嫔妃直接弹劾内务府总管,容易授人以柄;二则,她需要萧彻的力量,确保这份证据能直达天听,不被中途截留或压下。

萧彻很快便到了瑶光殿。他一身玄色常服,风尘仆仆,显然刚从宫外回来。当他看到吴星梦递上的那份厚厚的证据册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三倍差价?”萧彻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翻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对比数字,“好一个王有福!好大的狗胆!”

“殿下,”吴星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獠盘剥宫人,侵吞内帑,藐视皇权,罪证确凿!惠民小铺乃陛下亲准,内帑所出,此举无异于在陛下眼皮底下偷盗!若不严惩,何以正宫规?何以儆效尤?”

萧彻合上证据册,眼中寒芒闪烁:“你放心。此物,本王亲自呈给父皇!定叫这老阉狗,吃不了兜着走!”

翌日,大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当萧彻手持玉笏,出列奏报时,王有福正垂手侍立在丹陛之下,一脸老神在在。

“启禀父皇!”萧彻声音洪亮,响彻大殿,“儿臣有本奏!弹劾内务府采买处总管太监王有福,借惠民小铺采买之机,勾结奸商,虚抬物价,侵吞内帑,盘剥宫人!其采购价高于市价三倍有余,罪证确凿!请父皇御览!”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份厚厚的证据册!

满殿哗然!

王有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萧彻,又惊又怒!

“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威!

李德全快步上前,接过证据册,恭敬呈于御前。皇帝展开册子,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一条条清晰的对比,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眼睛!尤其是看到“冻疮膏采购价一两二钱,市价七钱”、“铜手炉采购价二两,市价一两”时,他猛地一拍御案!

“砰——!”

沉重的声响震得殿内群臣心头俱颤!

“王有福!”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带着滔天怒火,“你给朕解释解释!这‘三倍差价’,是怎么回事?!”

王有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万万没想到,吴星梦那个深宫妇人,竟有如此手段!不仅查清了市价,还拿到了张管事的证词!

“陛……陛下!奴才冤枉啊!”王有福哭喊着,声音尖利刺耳,“这……这定是有人诬陷!那供货商……供货商路途遥远,运送不易,成本自然高些!再者……再者小铺要的急,货品质量要求高,价格……价格自然……”

“住口!”皇帝厉声打断,将证据册狠狠摔在他面前,“路途遥远?成本高?朕看是你王公公的胃口太大!质量要求高?朕看是你勾结奸商,以次充好!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王有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抵赖已是无用!

就在这时,二皇子萧珏出列一步,拱手道:“父皇息怒!王公公掌管采买多年,或有疏忽之处,然其劳苦功高,亦非一日。儿臣以为,此案或另有隐情,需详加查证,不宜仓促定论。再者,惠民小铺乃吴昭仪掌管,这账目、市价对比,皆出自其手,是否……是否完全公允,亦需斟酌……”

他话中带刺,意在将水搅浑,质疑吴星梦的证据,为王有福开脱。

萧彻冷笑一声,踏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射向萧珏:“二皇兄此言差矣!账目清晰,有据可查!市价对比,乃小禄子亲赴东市西市多家店铺核实,人证物证俱在!张管事画押证词,亦在此册!何来不公?至于王有福劳苦功高?哼!正是此等倚老卖老、监守自盗之辈,才更应严惩!否则,宫规何在?法度何在?!”

他转向皇帝,声音铿锵:“父皇!王有福身为内务府总管,不思报效皇恩,反借机大肆贪墨,中饱私囊!其行径,不仅辜负父皇信任,更败坏宫闱风气!若姑息养奸,恐令天下人耻笑,更令宫中正直之士心寒!儿臣恳请父皇,严惩此獠,以正视听!”

“陛下!”户部尚书钱敏之也出列附议,“三殿下所言极是!内帑乃陛下私库,王有福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侵吞,实乃胆大包天!若不严惩,恐效尤者众!”

“陛下!臣附议!”

“臣等附议!”

几位清流御史和萧彻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支持。

萧珏脸色铁青,还想再辩。皇帝却已不耐烦地挥手:“够了!”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王有福,又扫过脸色难看的萧珏,最终落在萧彻身上,沉声道:“王有福!你身为内务府总管,贪墨渎职,罪证确凿!着即革去总管太监之职!削去顶戴花翎!杖责五十!抄没家产!所贪墨之银两,悉数退还惠民小铺!其家产,充入内帑!念其侍奉多年,免其一死,发配皇陵为奴!永世不得回京!”

“陛下!陛下饶命啊!”王有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皇帝的目光转向萧彻,语气稍缓:“彻儿,此事你办得不错。惠民小铺,仍由吴昭仪掌管。所退赔之银两,用于补贴小铺,惠及宫人。”

“儿臣遵旨!”萧彻躬身领命。

皇帝又看向萧珏,眼神深邃:“珏儿,你方才所言,虽有回护之意,然失之偏颇。为君者,当明察秋毫,赏罚分明,岂可因私废公?”

萧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躬身:“儿臣……儿臣知错!”

朝会散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宫闱。

“听说了吗?王有福那老阉狗被革职抄家,打板子发配皇陵了!”

“活该!让他贪!让他克扣咱们的份例!”

“多亏了吴昭仪娘娘!是她查出了账目问题!”

“是啊!娘娘真是咱们的恩人!小铺的东西又能便宜买了!”

“嘘……小声点!听说二殿下还想保那老狗呢……”

瑶光殿内,吴星梦听着小禄子眉飞色舞的讲述,脸上并无太多喜色。王有福倒了,但并未伤筋动骨,只是被拔掉了一颗蛀牙。他背后的势力,尤其是二皇子一党,依旧盘根错节。不过,这一击,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宵小,让他们知道,瑶光殿的眼睛,雪亮得很!

“娘娘,内务府派人送来了退赔的银两,足有三百多两呢!”春桃兴奋地进来禀报。

吴星梦点点头:“入库,记好账。告诉张管事,小铺所有物品,从明日起,价格再降一成!另外,用这笔钱,多采购些冻疮膏和厚棉袜,分发给浆洗房、司苑司那些常在户外当差的宫人。”

“是!娘娘!”春桃和小禄子齐声应道,眼中充满了敬佩。

当内务府退赔的银两入库,当惠民小铺再次降价的消息传开,当那些冻得手脚皲裂的粗使宫人领到免费的冻疮膏和棉袜时,整个后宫底层,对吴昭仪的感念之情,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而此刻的翊坤宫(虽已降为妃位,宫苑未变),赵飞燕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王有福这个废物!”她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人抓住了把柄!吴星梦……你这个贱人!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瑶光殿的方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账本?哼!这次算你走运!下一次……本宫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深宫的风,从未停歇。一场由账本掀起的风波,虽以王有福的倒台告终,却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吴星梦站在瑶光殿的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新芽初绽的石榴树,眼神沉静而锐利。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她手中的账本,不仅是惠民的工具,更是……斩向黑暗的利刃!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