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六宫新政
凤印入手,温润的玉质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吴星梦端坐于瑶光殿临时辟出的理事堂内,素手轻抚过那方象征着后宫至高权柄的蟠龙金钮凤印。窗外冬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沉静无波的侧脸上。腹部高高隆起,孕态十足,却丝毫未减她眉宇间那份初掌权柄的锐利与决断。
“娘娘,”春桃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进来,轻声禀报,“内务府总管张德海,六宫各司掌事太监、女官,以及……各宫主位娘娘派来的管事姑姑,已在殿外候着了。”
吴星梦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印钮上轻轻一点:“传。”
殿门开启,一行人鱼贯而入。内务府总管张德海,一个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低眉顺眼地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司设监、尚衣监、尚膳监等各司掌事太监,以及六宫各院派来的管事姑姑。众人屏息凝神,垂手肃立,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隐含抵触地投向端坐于主位的吴星梦。
殿内气氛肃穆,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以农家女出身、凭借功绩与铁腕暂掌凤印的太子妃,今日……要立规矩了。
吴星梦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三件事。”
她伸出三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
“其一,自即日起,废除后宫‘年节进献’之制!”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尤其是那些各宫派来的管事姑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年节进献!这可是后宫延续了近百年的潜规则!每逢年节,低位嫔妃、宫女太监,甚至一些外命妇,都要向高位妃嫔进献财物,以求庇护或讨好!这不仅是敛财的手段,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如今……竟要废除?!
“娘娘!”一位身着靛蓝宫装、面容刻薄的管事姑姑忍不住出声,她是淑妃周氏的陪嫁心腹周嬷嬷,“这……这年节进献,乃是……乃是宫中旧例,以示尊卑有序,上下和睦。若贸然废除,恐……恐乱了规矩,寒了人心啊!”
“规矩?”吴星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却冰冷如刀,直刺周嬷嬷,“本宫说的,就是新规矩!”
她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何为尊卑有序?是主子体恤下人,恩威并施!而非……以势压人,盘剥勒索!何为上下和睦?是各司其职,各安其分!而非……阿谀奉承,行贿受贿!”
“本宫听闻,每逢年节,一些低位嫔妃、宫人,为凑足‘孝敬’,不惜典当衣物,克扣口粮,甚至……借下高利贷!此等陋习,名为‘进献’,实为敲骨吸髓!败坏宫闱风气,滋生贪腐温床!此制不废,后宫……永无宁日!”
她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脸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自今日起!凡再有以年节、生辰、晋升等名目,索要、收受宫人财物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杖责三十!罚俸一年!其主位……连坐!若有再犯……逐出宫门!永不录用!”
“此令!即刻生效!张德海!”
“奴才在!”张德海浑身一颤,连忙躬身。
“将此令,誊抄百份!张贴于六宫各院、各司各局门前!晓谕所有宫人!凡有受勒索、被迫进献者,可直入瑶光殿,向本宫……鸣冤!本宫……亲自受理!”
“奴才……遵旨!”张德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应下。
殿内一片死寂!那些管事姑姑们脸色煞白,噤若寒蝉!废除进献!严惩索贿!允许宫人鸣冤!这……这是要将后宫的天……彻底翻过来啊!
吴星梦无视众人惊骇的目光,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设立‘宫学’!”
“宫学?”众人又是一愣。
“不错。”吴星梦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宫以为,宫人亦是血肉之躯,当有明理知义之权!而非……浑噩度日,任人驱使!”
“着内务府,即刻清理西苑‘听雨轩’,辟为宫学学堂!聘翰林院致仕老翰林、宫中通晓文墨之女官,为教习!每日午后,轮班教授宫人读书识字!学习《女诫》、《内训》等书,明礼仪,知廉耻!另……亦可教授算学、女红、医药等实用技艺!”
“凡后宫宫人,无论品级高低,皆可自愿报名入学!不设门槛!不考校出身!唯……勤勉向学者,可得嘉奖!优异者……可擢升重用!”
“宫学所需笔墨纸砚、书籍教具,皆由内务府统一支取!不得克扣!”
设立宫学?教宫人读书识字?!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宫女太监,不过是伺候主子的奴才,学这些做什么?这不是……乱了尊卑吗?
“娘娘……”尚仪局一位老女官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宫人……粗鄙愚钝,恐……难当教化。且……读书识字,恐……恐生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吴星梦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何为非分之想?明事理,辨是非,便是非分之想?学技艺,长本事,便是非分之想?”
“本宫要的,是知礼守节、能做事、可担当的宫人!而非……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木头!”
“此事,不必再议!照办!”吴星梦声音斩钉截铁。
老女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默默退下。
吴星梦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其三,妃嫔份例……公开透明!”
“自即日起!六宫所有妃嫔,无论品级高低,每月应得份例——月银、衣料、首饰、脂粉、炭火、米粮、肉食、果品……所有种类、数量、规格!一律……张榜公示!张贴于各宫院门前!任何人……皆可查阅!”
“内务府采买、分发份例,需有详细账目!一式三份!一份存档内务府,一份呈报本宫,一份……张贴公示!凡有克扣、以次充好、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实,涉事者杖毙!主事者……连坐!其主位……罚俸降位!”
公开份例!张榜公示!
这最后一条,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习惯了锦衣玉食、暗中享受超规格待遇的妃嫔代表们的心上!淑妃周氏的管事周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公开份例?那她们私下里那些远超规制的用度,那些用名贵药材、珍稀食材堆砌起来的奢华生活,岂不是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是要将她们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娘娘!”周嬷嬷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哭腔,“这……这如何使得?!各宫娘娘身份尊贵,用度自有体统!若……若将份例公之于众,岂非……岂非让外人窥探宫闱私密?更有损……娘娘们体面啊!”
“体面?”吴星梦冷冷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冰锥,“真正的体面,是持身以正,是遵规守矩!而非……暗地里奢靡无度,挥霍民脂民膏!”
“份例,乃朝廷所定,自有规制!合乎规制,便是体面!超出规制,便是……僭越!便是……贪墨!”
“本宫此举,正是要还后宫一个朗朗乾坤!让每一分钱粮,都用在明处!让所有宫人……都看得见!让天下人……都信服!”
“此事,绝无更改!张德海!照办!”
“奴才……遵旨!”张德海声音发颤,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这后宫……要变天了!
三条新政,如同三道惊雷,在死寂的殿内轰然炸响!废除进献!设立宫学!公开份例!桩桩件件,直指后宫积弊,更……狠狠戳中了世家妃嫔的痛处!
“若无异议,便……退下吧。”吴星梦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如梦初醒,神色复杂地躬身告退。周嬷嬷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旁边的人搀扶着才走出殿门。
新政推行,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
废除进献的告示,如同长了翅膀,迅速贴满了六宫各院!告示前,围满了密密麻麻的宫人。那些平日里被压榨得抬不起头的低等宫女、粗使太监,看着告示上那斩钉截铁的禁令和“可直入瑶光殿鸣冤”的字样,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当场跪地叩首!
“太子妃娘娘……真是活菩萨啊!”
“再也不用省下口粮去孝敬那些管事了!”
“娘娘……娘娘为我们做主了!”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希望,在这一刻化作汹涌的感激!瑶光殿外,悄然多了许多默默叩拜的身影。底层宫人的心,瞬间被吴星梦牢牢抓住!
宫学“听雨轩”的清理工作,在张德海战战兢兢的督办下,迅速完成。简单的桌椅板凳,粗糙的笔墨纸砚,却挡不住宫人们求知的渴望。开课第一日,报名者竟逾百人!翰林院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被吴星梦亲自请来,颤巍巍地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下方那些或年轻、或苍老,却都带着同样渴望与忐忑眼神的宫人,老泪纵横。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深宫之中,为这些“卑贱”的宫人开蒙!
“人之初,性本善……”
朗朗的读书声,第一次在沉寂的西苑响起,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生命力,穿透了深宫厚重的围墙。一个名叫小蝶的浣衣局小宫女,颤抖着手指,第一次握住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识字……她也能识字了!这不再是主子们才有的权利!
份例公开的榜单,如同一面面照妖镜,悬挂在各宫院门前。淑妃周氏的“永和宫”门前,围观的宫人最多。榜单上,清清楚楚地罗列着淑妃每月应得的份例:月银一百两,上等云锦十匹,赤金头面一套,上等胭脂水粉十盒……然而,永和宫的实际用度,宫人们私下早有耳闻,远超此数!如今这榜单一贴,无异于将淑妃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宫人们看着榜单,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原来……淑妃娘娘每月的份例……才这么点?”
“那她宫里那些燕窝鱼翅、绫罗绸缎……”
“嘘……小声点!没看周嬷嬷脸都绿了?”
流言如同野火,迅速蔓延。世家妃嫔们,尤其是淑妃周氏,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羞愤难当!往日里那些心照不宣的“体面”,此刻成了赤裸裸的笑柄!
永和宫内。
“哗啦——!”
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贱人!吴星梦!你这个贱人!!”淑妃周氏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嬷嬷,声音尖利刺耳,“公开份例?!她这是要本宫……颜面扫地!要本宫……成为六宫笑柄!”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周嬷嬷磕头如捣蒜,“那吴氏……仗着有陛下撑腰,如此跋扈!她……她这是要断了娘娘们的活路啊!”
“活路?”周氏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断了本宫的活路!本宫……也绝不让她好过!”
她猛地转身,对着阴影处低吼道:“去!给本宫父亲传信!告诉父亲!吴星梦……欺人太甚!她……她这是要掘了我们世家的根!让父亲……务必……在朝堂上……给她点颜色看看!”
瑶光殿内。
吴星梦靠在软榻上,听着春桃低声禀报着新政推行后的种种反响。废除进献,宫人拥戴;宫学设立,反响热烈;公开份例,震动六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娘娘,”春桃脸上带着喜色,“宫人们……都在感念娘娘恩德呢!宫学那边,小禄子回来说,老翰林讲得可好了,那些宫女太监,听得可认真了!”
吴星梦唇角微弯,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废除进献,是收拢人心;设立宫学,是开启民智;公开份例,是釜底抽薪。这三步棋,环环相扣,直指世家妃嫔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
“淑妃那边……有何动静?”她轻声问。
“回娘娘,”春桃压低声音,“永和宫摔了好几套茶具了。周嬷嬷……偷偷派人出宫了,怕是……去周府报信了。”
吴星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世家……岂会坐以待毙?朝堂上的反扑,宫中的暗算,恐怕……已在酝酿之中。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冬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洒在庭院里那株依旧挺立的石榴树上。枝干遒劲,虽无绿叶,却蕴藏着勃勃生机。
“春桃,”她声音平静无波,“传本宫懿旨:明日辰时,本宫……亲临宫学,为宫人……讲授第一课。”
“娘娘?”春桃一惊,“您……您身子……”
“无妨。”吴星梦目光沉静,望向西苑的方向,“本宫要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后宫……从今往后……是谁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