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寻找人证
碎玉轩的庭院里,一片狼藉尚未收拾。被翻倒的矮几,散落一地的衣物,破碎的瓷片,还有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草药嫩芽……无声地控诉着不久前的暴行。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凄凉。
暖阁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吴星梦心头的寒意。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被踩烂的紫苏叶,叶片边缘焦黄卷曲,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林婉儿已被她好言劝回淑景宫,临行前那担忧的眼神,让她心中既暖且涩。
危机暂时解除,但风暴远未平息。刘嬷嬷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悬在头顶。赵飞燕绝不会善罢甘休,刘更衣被林婉儿当众指证,无论真假,都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她自己,更是成了赵飞燕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
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反击!而反击的关键,就在林婉儿那句急中生智的指证上!
“小禄子。”吴星梦的声音打破了暖阁的沉寂,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
一直守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愤懑和惊惶的小禄子立刻推门进来:“娘娘,奴才在!”
“你过来。”吴星梦示意他走近,压低声音,“今日刘嬷嬷带人来之前,你在何处?可曾……看到什么?”
小禄子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回想:“回娘娘,奴才……奴才当时正在后院劈柴。听到前院吵闹才跑过来……没……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事……”
吴星梦眼神微凝。后院劈柴?那位置……靠近院墙,墙外便是通往御花园的小径。
“你再仔细想想,”她声音更沉,“刘嬷嬷她们闯进来之前,院墙外那条小路上,可有人经过?尤其是……穿着桃红色宫装的人?”
“桃红色宫装?”小禄子皱起眉头,努力思索着。突然,他眼睛一亮!“娘娘!奴才想起来了!就在刘嬷嬷她们来之前没多久,奴才确实听到墙外有脚步声!奴才当时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宫女路过,没在意。现在想想……好像……好像真有个穿红衣服的影子,在墙根那儿晃了一下!走得还挺急!”
“看清是谁了吗?”吴星梦的心猛地一跳!
小禄子摇摇头:“没看清脸……奴才就瞥见个衣角,一闪就过去了。不过……那颜色,挺扎眼的桃红,跟……跟刘更衣常穿的那件有点像!”
桃红色衣角!一闪而过!时间点就在刘嬷嬷来之前!
吴星梦眼中精光一闪!这绝非巧合!刘更衣是赵飞燕的心腹,她出现在碎玉轩附近,只可能有一个目的——监视!或者……在刘嬷嬷行动前,确认某些事情!
“还有!”小禄子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奴才后来去倒柴灰的时候,在院墙拐角那片菊花圃旁边,好像……好像看到一个小太监在扫地!看着面生,不像是咱们西六宫这边的人。”
“扫地的小太监?”吴星梦追问,“什么时候?”
“就在……就在刘嬷嬷她们闹腾完走了之后没多久!”小禄子肯定地说,“奴才心里憋着火,想去透透气,刚走到那边,就看到他拿着把破扫帚,在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菊花圃旁边扫落叶,动作慢吞吞的,还东张西望的……奴才当时心里烦,没搭理他,就回来了。”
时间点!地点!行为异常!
吴星梦的心瞬间揪紧!那片菊花圃,正是赵飞燕声称丢失珍珠项链的地方!也是林婉儿“指证”刘更衣出现的地方!
这个小太监,极有可能是关键人证!他或许看到了什么!甚至……他可能就是赵飞燕或刘嬷嬷安排在那里,准备“发现”什么“证据”的棋子!只是林婉儿突然出现搅局,打乱了他们的部署,让这个小太监失去了作用,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扫地!
必须找到他!
“小禄子,”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立刻去打听!务必找到今日午后,在御花园那片菊圃附近扫地的那个小太监!记住,要暗中打听,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惊动翊坤宫的人!”
“是!奴才明白!”小禄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紧张,用力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碎玉轩表面恢复了平静。春桃和小禄子默默地收拾着狼藉的庭院,将被踩坏的草药小心地移栽到角落。吴星梦依旧每日去御膳房“散心”,与张厨娘的关系愈发融洽,张厨娘甚至主动给她留了些新鲜的荠菜,让她带回碎玉轩自己做羹汤。一切看似如常,但只有碎玉轩的人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小禄子的打听并不顺利。御花园洒扫的太监人数不少,分属不同的管事,流动性也大。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询问,只能借着去内务府领东西、或是去其他宫苑办事的机会,装作闲聊,旁敲侧击。
直到第三天傍晚,小禄子才带着一身寒气,匆匆回到碎玉轩,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紧张。
“娘娘!打听到了!”他关紧暖阁的门,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奴才……奴才找到那个人了!叫小安子!是御花园东角那片区域的洒扫太监,归内务府一个姓钱的管事管!奴才……奴才还打听到,这小安子……是个孝子!他家里……好像就剩一个老娘了,在宫外给人浆洗衣服过活,日子……过得挺苦的!听说……听说前阵子他老娘生了场大病,没钱抓药,小安子急得不行,偷偷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月钱都托人捎出去了,还……还借了印子钱!利滚利的,现在……现在好像连他老娘给人帮佣住的那间破屋子,都要被债主收去抵债了!”
孝子!母亲重病!欠下高利贷!连栖身之所都要不保!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涌起一丝希望。这或许……是突破口!
“他现在人在何处?”吴星梦沉声问道。
“奴才……奴才打听到他今晚值夜,就在御花园东角那片假山后面的小值房里!”小禄子道,“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
“好。”吴星梦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准备一下,我们今晚去见他。”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碎玉轩的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吴星梦裹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在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小禄子引领下,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沿着偏僻的宫墙小径,快步向御花园东角走去。
御花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白日里绚烂的花木此刻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影幢幢。远处宫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更衬得这角落的荒凉。
假山背后,果然有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屋,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如豆的灯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小禄子上前,轻轻叩了叩那扇薄薄的木门。
“谁……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惊惶和疲惫的少年声音。
“小安子,是我,小禄子。”小禄子压低声音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而瘦削的少年脸庞,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他穿着单薄的旧棉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禄……禄公公?这么晚了……您……您有什么事?”小安子声音发颤,目光飞快地扫过小禄子身后那个裹在斗篷里的身影,更加紧张。
“进去说。”小禄子不由分说,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吴星梦先进去。
小安子不敢阻拦,连忙让开。
小屋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破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一盏油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光和呛人的油烟味。墙角堆着扫帚簸箕等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味。
吴星梦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清丽却带着一丝病后苍白的脸庞。
小安子看清来人,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奴……奴才小安子,叩……叩见婕妤娘娘!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
“起来说话。”吴星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安子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吴星梦环视了一下这间陋室,目光落在小安子那张写满惊惧和疲惫的脸上,开门见山:“小安子,本宫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件事。前几日午后,赵妃娘娘在菊圃赏花之时,你……是否在那附近洒扫?”
小安子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却不敢看吴星梦:“奴……奴才……奴才记不清了……奴才每日洒扫的地方……都……都差不多……”
“记不清?”吴星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本宫提醒你一下。那日午后,你是否看到刘更衣出现在菊圃附近?她……手里是否拿着什么东西?”
“没……没有!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小安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声音尖利,“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娘娘!您……您放过奴才吧!奴才就是个扫地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星梦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心中了然。赵飞燕或刘嬷嬷,必定已经用某种方式警告甚至威胁过他!
“小安子,”吴星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本宫知道你在怕什么。怕得罪赵妃娘娘,怕惹祸上身,怕……连累你宫外的老娘,对吗?”
小安子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吴星梦,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娘……娘娘……您……您怎么知道……”
“本宫不仅知道,”吴星梦看着他,眼神锐利而直接,“本宫还知道,你娘重病在床,你欠下高利贷,连你娘栖身的那间破屋子,都要被债主收走了。对吗?”
小安子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无助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娘娘……娘娘……奴才……奴才实在是没办法了……奴才该死……奴才……”
他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吴星梦心中微酸。深宫底层,人命如草芥。这小太监的恐惧和绝望,是如此真实而沉重。
“小安子,”她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声音低沉而清晰,“本宫可以帮你。”
小安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地看着吴星梦。
“本宫可以帮你赎回你娘的房子,可以帮你请大夫治好你娘的病,可以帮你还清那些印子钱。”吴星梦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小安子的心上,“让你娘,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能安度晚年。”
小安子彻底呆住了!他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位份不高、衣着朴素的婕妤娘娘。赎房子?请大夫?还印子钱?这……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本宫有一个条件。”吴星梦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炬,“你要如实告诉本宫,那日午后,你在菊圃附近,究竟看到了什么?刘更衣做了什么?她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小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小安子惨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眼中的茫然和震惊,渐渐被巨大的恐惧和挣扎所取代。
一边是赵妃娘娘和刘嬷嬷那如同毒蛇般的威胁——敢乱说一个字,就让他和他老娘死无葬身之地!
一边是眼前这位婕妤娘娘抛出的、足以改变他和老娘命运的诱人承诺!
他浑身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棉袄。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撕扯着他的灵魂!
吴星梦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她抛出的筹码,足以让这个深陷绝境的少年,用命去赌一个未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小屋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终于,小安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对着吴星梦,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娘!”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奴才……奴才说!奴才什么都告诉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