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父女相见
北郊山神庙，在风雪停歇后的冬日里，显得愈发破败孤寂。残雪覆盖着坍塌的院墙和枯黄的蒿草，寒风从破损的门窗缝隙中钻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庙内，几堆篝火熊熊燃烧，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炭火气，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伤病的衰败气息。
吴星梦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在小禄子和两名萧彻心腹死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庙门。她的心，在踏入这方寸之地的瞬间，便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庙堂，最终死死钉在角落那堆最旺的篝火旁！
篝火的光晕，勾勒出一个躺在厚厚干草和毛毯上的、瘦骨嶙峋的身影。他蜷缩着，身上盖着好几层厚实的棉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耸的脸。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是老父！是那个在记忆中如山般沉默、却用脊梁撑起整个家的父亲！
“爹——！”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担忧、委屈与狂喜，冲破喉咙！吴星梦再也顾不得什么昭仪威仪，什么产后虚弱，她猛地推开搀扶的小禄子，踉跄着扑了过去！沉重的斗篷滑落在地，她浑然不觉！
她几乎是跪爬着扑到吴大山身边，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般，抚上父亲枯槁冰冷的脸颊。那触感，粗糙、冰冷，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苍老，都要脆弱！
“爹……爹……女儿来了……女儿来了……”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呼唤，刻入父亲昏沉的意识里。
或许是血脉的感应，或许是那一声凄厉的呼唤穿透了混沌。吴大山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着，似乎无法聚焦。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嗬嗬声。
“爹！是我！星梦！是星梦啊！”吴星梦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您看看我！爹！看看女儿！”
那熟悉的温度，那带着哭腔的呼唤，终于穿透了病痛的迷雾。吴大山浑浊的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目光终于落在了吴星梦的脸上。那目光，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化作了如同岩浆喷发般的、巨大的悲痛与狂喜！
“星……星梦……”一个破碎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泪水，浑浊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涌出深陷的眼窝，沿着干瘪的脸颊滚落，滴在吴星梦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爹！”吴星梦再也忍不住，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父亲枯瘦的胸膛，失声痛哭！压抑了数月的恐惧、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哭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苦痛都哭出来！
吴大山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抚摸着女儿散乱的发髻。那动作，笨拙而无力，却带着一种穿越了生死、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沉甸甸的爱与怜惜。
“好……好孩子……不哭……爹……爹没事……”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爹……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吴星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父亲，心如刀绞。她颤抖着手指，轻轻触碰父亲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还有那扭曲变形、被木板和布带固定着的断腿，“他们……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您……”
提起狱中遭遇，吴大山浑浊的眼中瞬间翻涌起刻骨的恐惧与悲愤！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
“张……张百万……那……那畜生……”他牙齿格格作响，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他派人……来牢里……说……说只要我认罪……就……就放我一条生路……还……还给我银子……”
“我……我呸！”吴大山猛地激动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我吴大山……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没……没偷过一粒粮！我……我死也不认！”
“他们……他们就打我……往死里打……鞭子……夹棍……冷水泼……”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暗无天日的牢狱，身体因恐惧而蜷缩，“腿……腿断了……疼……疼得……想死……”
“爹！爹！别说了！别想了！”吴星梦心如刀割，紧紧抱住父亲颤抖的身体，泣不成声。
“可……可那畜生……还不放过我……”吴大山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怨毒，“他……他最后……让人带话给我……”
他猛地抓住吴星梦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他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仿佛要将那刻骨的仇恨传递给她，一字一句，如同从地狱深处挤出的诅咒：
“他说……‘吴大山……你骨头硬？……没用！……你女儿……在宫里……也……也快完了！……我……我要让你……永远……永远翻不了身！……让你们吴家……断子绝孙！……’”
永远翻不了身！
断子绝孙！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吴星梦的心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让她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一场贪墨！不仅仅是一场构陷！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针对她吴星梦、针对她整个家族的……绝杀！
张百万的狠毒，赵家的阴险，二皇子的杀机……在这一刻，赤裸裸地、血淋淋地展现在她面前！
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悲痛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冷与……杀意！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水尚未干涸，眼中却再无半分水光，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深渊寒潭般的平静。她轻轻握住父亲依旧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爹，您放心。”
“他们……翻不了天！”
“这仇……女儿记下了！”
“这债……女儿……亲自讨回来！”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跑不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吴星梦冰冷而决绝的侧脸。那半块发霉的饼，那封染血的家书，父亲身上的累累伤痕，还有那句恶毒的诅咒……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灵魂！
破庙之外，寒风呼啸。
破庙之内，杀机已定。
这深宫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