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宫学兴废
赵才人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另一股暗流已悄然在后宫涌动。这一次,矛头直指吴星梦入主中宫后,倾注心血推行的另一项新政——宫学“明德堂”。
秋意渐浓,御花园中草木染上斑斓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果香与淡淡的菊香。然而,明德堂内,气氛却与这秋高气爽格格不入,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简陋的学堂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凑在一起。年近花甲、须发皆白的陈老夫子,正颤巍巍地举着一本《千字文》,对着下方十几个年龄不一、穿着各色低等宫装的宫女,一字一句地讲解着。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一种老学究特有的迂腐,却异常认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陈老夫子指着书上的字,“这‘玄’字,乃深奥之意,亦指黑色……”
下方坐着的宫女们,大多神情专注,努力地跟着念诵,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小蝶坐在前排,更是听得全神贯注,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笔画。她识字已有数月,进步神速,早已不满足于《千字文》,此刻正偷偷在桌下藏着一本借来的《农桑辑要》,趁着夫子不注意,飞快地瞄上几眼。
突然!
“砰——!”
学堂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混杂着秋风的凉意,猛地灌了进来!
丽嫔王芷兰,在一群衣着光鲜、环佩叮当的宫女太监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一身金线绣牡丹的绯红宫装,满头珠翠,在略显昏暗的学堂内,显得格外刺眼。她高昂着头,用一方绣着金线的丝帕掩着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让她难以忍受。
“哟!好热闹啊!”丽嫔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本宫远远就听见这边嗡嗡作响,还以为是进了蜂房呢!原来是……一群‘嗡嗡’学舌的麻雀啊?”
学堂内瞬间死寂!
宫女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陈老夫子也吓了一跳,手中的《千字文》差点掉落,连忙颤巍巍地躬身行礼:“老……老朽参见丽嫔娘娘……”
丽嫔看也不看他,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最终落在小蝶身上,尤其是她桌下那本露出半截的《农桑辑要》。她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踩着花盆底鞋,一步步走到小蝶桌前。
“啧啧啧,”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用长长的指甲,极其轻蔑地戳了戳小蝶桌上的《千字文》,“这都念的什么玩意儿?‘天地玄黄’?呵!一群生来就该在泥里打滚、伺候人的贱婢!也配认字?也配读圣贤书?”
她猛地抬手,一把将小蝶桌上的《千字文》扫落在地!书本“啪”地一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小蝶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丽嫔身边一个凶神恶煞的太监狠狠瞪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丽嫔的目光又转向陈老夫子,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还有你这老东西!半截身子入土了,不好好在家等死,跑到宫里来教这些下贱胚子认字?怎么?是想让她们学会了写状子告主子?还是想教她们写些淫词艳曲勾引陛下?嗯?!”
“娘娘!老朽……老朽不敢!”陈老夫子吓得浑身哆嗦,脸色灰败,连连作揖,“老朽只是……只是奉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娘娘?”丽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耳的尖利,“皇后娘娘心善,被你们这些贱婢蒙蔽了!你们也配提皇后娘娘的懿旨?!”
她猛地指向学堂角落堆放着的几本《农桑辑要》和几卷农书图册,厉声道:“还有这些腌臜东西!农书?种地的玩意儿!也配登这大雅之堂?污了本宫的眼!”
她身后的太监立刻会意,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抓起那些农书图册,粗暴地撕扯起来!
“嘶啦——!”
“哗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精心绘制的农具图样被扯烂,记载着农谚经验的纸张被揉成一团,如同垃圾般被扔在地上,踩在脚下!
“不要!那是娘娘赐的书!”小蝶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道,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想护住那些书,却被太监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倒在地!
其他宫女也吓得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的泪水。陈老夫子看着自己辛苦搜集、视若珍宝的农书被毁,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都给本宫听好了!”丽嫔环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如同寒冰,“从今往后,这劳什子宫学,给本宫关了!谁再敢来此认这些没用的字,看这些下贱的书……”
她目光阴冷地扫过小蝶和那些农书的残骸,一字一句道:
“本宫……打断她的腿!撕烂她的嘴!”
“贱婢!就该有贱婢的样子!认字?读书?你们也配?!”
她最后丢下这句恶毒的诅咒,如同得胜的将军,带着一群爪牙,扬长而去。留下满室狼藉,和一群在恐惧与屈辱中无声啜泣的宫女,以及心如死灰的陈老夫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入瑶光殿。
春桃脸色铁青,将明德堂发生的一切,连同丽嫔那句“贱婢不配读书”的恶毒诅咒,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吴星梦。
吴星梦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新编的《农桑新要》草稿,准备稍后与几位精通农事的官员商议。闻言,她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凝结的寒意。
吴星梦缓缓抬起头。她没有动怒,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仿佛有寒冰在凝聚,锐利得能穿透人心。她轻轻合上手中的书稿,指尖拂过封面上那株饱满的稻穗图样。
“丽嫔……好大的威风。”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娘娘!”春桃急道,“丽嫔如此嚣张跋扈,公然践踏宫学,辱骂宫人,诋毁娘娘新政!若不严惩,宫规何在?娘娘威信何在?宫学……怕是真的要……”
“关?”吴星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她说了不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动作沉稳有力。
“传本宫懿旨:”
“三日后,巳时正。明德堂。”
“召后宫所有妃嫔、六尚女官、各宫主事太监……”
她的笔锋一顿,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齐聚明德堂!”
“本宫……要亲自‘考校’宫学!”
三日后,巳时正。
明德堂外,气氛凝重得如同上朝。
后宫所有妃嫔,无论品阶高低,皆已到齐。贤妃林婉儿、淑妃周淑妃站在前列,神色肃然。丽嫔王芷兰站在妃嫔队列中,依旧是一身华服,妆容精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与挑衅,似乎笃定皇后不敢拿她怎样。她身后,几位与她交好的世家妃嫔,也隐隐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六尚女官、各宫主事太监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学堂内,已被匆匆收拾过,但撕毁的书页碎片还未来得及完全清理干净,散落在角落,无声地诉说着三日前那场屈辱。十几名宫学宫女,包括小蝶在内,穿着最干净的宫装,紧张地站在学堂一侧,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陈老夫子站在她们前面,脸色依旧苍白,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学堂门口。
阳光透过门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终于!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李德全一声高亢的唱喏,吴星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并未身着繁复的皇后朝服,而是一身相对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发髻轻挽,只簪一支素玉簪。然而,那通身的气度,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威仪!她步履沉稳,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步入学堂。在她身后,跟着怀抱皇子禾儿的春桃。
“臣妾(奴婢/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山呼声震得学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平身。”吴星梦的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她走到学堂前方特意为她设下的凤座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丽嫔心头莫名一紧。
“今日召诸位前来,”吴星梦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赏花游园,亦非为饮宴欢聚。”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低垂着头、身体微颤的宫学宫女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是为这明德堂,为这些……正在读书识字的宫人。”
丽嫔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等着看皇后如何“考校”这些“贱婢”。
吴星梦的目光转向陈老夫子:“陈先生。”
“老……老朽在!”陈老夫子连忙躬身。
“本宫听闻,宫学之中,除了《千字文》,亦教授农书?”
“回……回娘娘!确有此事!”陈老夫子声音带着激动,“娘娘曾言,农桑乃立国之本!故老朽……斗胆,择选《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等书中浅显实用之篇章,教授宫人,使其略知稼穑之理,或可……或可……”
“很好。”吴星梦微微颔首,打断了他的解释。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宫女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蝶!”
“奴婢……奴婢在!”小蝶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上前来!”
小蝶双腿发软,在众人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踉跄着走到学堂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抬起头来。”吴星梦的声音依旧平静。
小蝶颤抖着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眸。那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她莫名安心的力量。
“本宫问你,”吴星梦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学堂内,“你入宫学,识得多少字了?”
“回……回娘娘,”小蝶声音带着哭腔,“奴婢……奴婢识得……约莫……七八百字了……”
“哦?”吴星梦微微挑眉,“可能……默写?”
默写?!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一个宫女当众默写?这……这怎么可能?!
丽嫔脸上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贱婢默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等着出丑吧!
小蝶也惊呆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当众默写?在皇后娘娘面前?在所有妃嫔、女官、太监面前?!
“奴……奴婢……”她吓得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必害怕。”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本宫不要你默写诗词歌赋,也不要你默写经史子集。”
她的目光转向春桃。春桃会意,立刻将怀中一本厚厚的书册呈上。吴星梦接过,随意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就默这段。”
众人伸长脖子望去——那赫然是一段关于“稻田除草”的农事记载!文字朴实无华,却精准实用!
“奴婢……奴婢……”小蝶看着那段文字,心脏狂跳!这段她恰好读过!还请教过陈老夫子!可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
“写。”吴星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小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颤抖着站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学堂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小蝶颤抖的手!
丽嫔脸上的讥笑越来越浓,等着看这贱婢如何丢人现眼!
小蝶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那段文字。她想起田间父亲佝偻着腰除草的身影,想起娘娘在宫学里鼓励的眼神,想起那本被撕毁的《农桑辑要》……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起!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手腕虽然依旧颤抖,却稳稳地落下了第一笔!
“凡稻田,稗草最害苗……”
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如同幼童初学,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紧张而变形。但!她一个字一个字,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写着!将那段关于稻田除草的农事记载,一笔一划地默写下来!
学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跪在书案前,用颤抖的手,认真默写着农书的宫女!
她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圣贤文章!是实实在在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桑之术!
当小蝶落下最后一个字,如同虚脱般放下笔时,她面前的宣纸上,已经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大半页!
虽然字迹丑陋,虽然偶有错漏,但……那确确实实是一段完整的、关于稻田除草的农事记载!
“呈上来。”吴星梦道。
春桃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恭敬地呈给吴星梦。
吴星梦接过,目光扫过那稚嫩却认真的字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将宣纸递给身旁的林婉儿:“贤妃,你看看。”
林婉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朗声道:“回娘娘,此宫女所默,确为《齐民要术》中‘稻田除草’篇之要义!虽有错漏,然……其意无误!”
吴星梦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向那群宫学宫女:“还有谁?”
短暂的沉默后!
“奴婢……奴婢愿默写‘蚕室温控’之法!”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奴婢……奴婢能默‘选种浸种’之诀!”又一个宫女颤抖着举手!
“奴婢……奴婢记得‘沤肥’之法!”……
如同被点燃的火种!一个又一个宫学宫女站了出来!她们脸上带着紧张、羞涩,甚至恐惧,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自身价值的证明!更是……对皇后娘娘给予她们机会的报答!
吴星梦并未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很快,书案前又多了几张宣纸。宫女们或跪或站,用她们或笨拙或稍显流畅的笔迹,默写着她们在宫学中学到的、关于农桑的点点滴滴。她们默写的,不再是丽嫔口中“下贱”的玩意儿,而是关乎百姓温饱、社稷根基的宝贵知识!
学堂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宫女们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妃嫔、女官、太监,都看得目瞪口呆!
贤妃林婉儿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敬佩。
淑妃周淑妃神色复杂,若有所思。
而丽嫔王芷兰……
她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死死盯着那些伏案默写的宫女,盯着她们笔下那虽然丑陋却无比认真的字迹,盯着她们眼中那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刺眼的光芒!
“贱婢不配读书”?
“农书是腌臜东西”?
她之前掷地有声的恶毒诅咒,此刻在这无声的、震撼人心的默写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同一个跳梁小丑,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无人喝彩,只剩下满场无声的鄙夷!
吴星梦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丽嫔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丽嫔,”吴星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你方才说……贱婢不配读书?”
“你方才说……农书是腌臜东西?”
“你方才说……她们认字,是想写状子告主子?是想写淫词艳曲勾引陛下?”
她每问一句,声音便冷一分!目光便锐利一分!
“那么,本宫问你——”
她猛地指向书案上那几张墨迹淋漓的宣纸,指向那些默写着农桑要术的宫女!
“她们默写的,可是状子?!”
“她们默写的,可是淫词艳曲?!”
“她们默写的——”
吴星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能让江南稻田增产的除草之法!是能让北方蚕茧丰收的温控之术!是能让天下百姓多收一斗粮的沤肥之诀!”
“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根基之学问!”
“在你眼中——”
“便是腌臜?!便是下贱?!便是不配?!”
“丽嫔!你告诉本宫!你王家世代簪缨,诗书传家!可曾有人,写出过如此利国利民、泽被苍生的锦绣文章?!”
“可曾有人,如这些你口中的‘贱婢’一般,将所学所知,用于造福黎民?!”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丽嫔的心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丽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反驳,想辩解,想继续用她那套世家贵女的傲慢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但在皇后那如同实质般的威压之下,在那无声却震撼人心的默写铁证面前,她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双双或鄙夷、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眼睛!贤妃的平静,淑妃的复杂,其他妃嫔的疏离,女官太监们压抑的愤怒……如同无数根针,狠狠刺向她!
她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不仅没能毁了宫学,反而……亲手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吴星梦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宫学明德堂,非为教人吟风弄月,非为教人争宠斗艳!”
“乃为启民智!授实用!使宫人明理,知稼穑之艰,晓民生之苦!”
“此乃本宫懿旨!亦是……大靖后宫之规!”
“自今日起,宫学照常开课!凡有志于学者,无论出身,皆可入学!”
“再有妄言阻挠、肆意破坏者——”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面无人色的丽嫔,声音冰冷如刀:
“视同……违抗懿旨!藐视宫规!严惩……不贷!”
“皇后娘娘圣明!”陈老夫子激动得老泪纵横,第一个扑通跪倒!
“皇后娘娘圣明!”小蝶和所有宫学宫女,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刷刷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力量!
“皇后娘娘圣明!”贤妃林婉儿、淑妃周淑妃,以及所有在场的妃嫔、女官、太监,无不心悦诚服,纷纷跪倒!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丽嫔王芷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在周围跪倒一片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可笑。
她看着端坐凤座之上、目光沉静却威仪天成的皇后,看着那些因读书识字而焕发出不一样光彩的“贱婢”,看着地上那些被撕毁又似乎被赋予了新生的农书碎片……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哑口无言。
彻底……哑口无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那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也洒在那些宫女们依旧带着泪痕、却充满希望的脸上。
明德堂内,那被践踏的知识之光,重新被点燃。
并且,将燃烧得……更加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