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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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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差役临门

日子在吴家小院,如同溪水般,看似平静地流淌了几日。赋税的阴影被那沉甸甸的铜钱暂时压了下去,选秀的惊悸在“可选可不选”的认知里渐渐淡去。那半分菜畦,在吴星梦的精心照料和王氏全然的信赖下,愈发茁壮喜人。翠绿的小葱茎基已然雪白粗壮,墨绿的茄子叶片宽厚油亮,淡紫色的花朵凋谢后,悄然结出了指头大小、嫩绿可爱的幼茄,在叶片的庇护下,如同初生的希望。芥菜更是郁郁葱葱,长势泼辣,再过些时日便能采摘。

清晨,天光刚透出鱼肚白,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泥土草木的清新。吴星梦拄着木棍,站在菜畦边,正指挥着狗蛋用小竹片给茄子秧根部松土。王氏在灶屋忙碌,准备一家人的早饭,袅袅炊烟带着糙米粥的微香,在宁静的小院上空盘旋。

“狗蛋,轻点,别碰着茄子!”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安稳的生气,“松土是为了让它透气,根才能长得深”

“知道啦姐!”狗蛋应着,小脸上满是认真,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

吴老实蹲在院墙边,正用一块磨刀石,仔细打磨着那把改造后的曲辕犁的犁铧。铁器与石头摩擦发出“嚓嚓”的轻响,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他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刃口,偶尔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省力的新犁,长势喜人的菜畦,暂时无虞的赋税这些微小的希望,如同细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他惯常麻木的心防,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安宁。

吴星梦看着父亲专注打磨农具的侧影,看着弟弟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听着灶屋里母亲细碎的忙碌声,感受着晨风拂过菜畦带来的、混杂着小葱清香和泥土芬芳的气息心头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这份平淡的烟火气里,松弛到了极致。肥皂的危机,张霸的觊觎,选秀的惊悸似乎都成了褪色的噩梦,被这实实在在的生计和希望驱散。

或许真的能安稳下来了?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晨光落在眼皮上的微暖。等秋收,卖了粮,彻底还清税债日子,总能一点点好起来的吧?她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试着用菜畦里多余的小葱,腌点咸菜,冬日里也好下饭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粗暴、蛮横、毫无预兆的砸门声,如同惊雷般在院门外炸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沉重、急促、带着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和暴戾,仿佛要将那本就歪斜的薄木板院门直接砸碎!

“开门!吴老实!快开门!县衙公差!”

“磨蹭什么!再不开门,老子踹了!”

粗嘎凶狠的官腔在门外咆哮,伴随着更加猛烈的踹门声!整个破败的院门都在剧烈颤抖,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院内祥和的气氛瞬间被撕得粉碎!

吴老实手中的磨刀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光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覆盖!县衙?公差?赋税不是刚交了一大半吗?!

王氏手里的木勺“啪嗒”掉进粥锅,滚烫的粥水溅到手背上也浑然不觉!她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惊恐的目光死死盯住院门方向!

狗蛋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丢掉小竹片,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扑到吴星梦腿边,紧紧抱住姐姐的腿,小身子抖个不停!

吴星梦的心,在砸门声响起的瞬间,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不是刘扒皮!这声音这砸门的蛮横是真正的、披着官皮的豺狼!

肥皂?不可能!张霸?还是选秀?!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的脑海!那“可选可不选”的侥幸,瞬间被这狂暴的砸门声击得粉碎!

“开门!他妈的聋了吗?!”门外的咆哮更加凶戾,踹门声如同重锤擂鼓!院门摇摇欲坠!

吴老实猛地从地上站起,佝偻的背脊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欺骗、被玩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抄起地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棍(吴星梦的拐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就要冲向院门!

“爹!别冲动!”吴星梦失声尖叫,一把死死拽住父亲的胳膊!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惧而变了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官差!硬拼不得!”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轰隆!一声巨响!

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院门,终于承受不住连续的暴力踹击,门栓断裂,两扇薄木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踹开,狠狠撞在两侧的泥墙上,扬起漫天尘土!

两个穿着皂青色差役服、腰挎铁尺、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如同凶神恶煞般闯了进来!当先一人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正是那日在老槐树下张贴告示的差役之一!他身后的差役同样凶神恶煞,目光如刀,瞬间扫过院内惊恐的四人!

“吴老实!吴星梦何在?!”络腮胡差役声如洪钟,带着官腔的蛮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根本不理会吴老实手中的木棍和王氏惊恐的哭喊,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在脸色惨白、拄着木棍站在菜畦边的吴星梦身上!

“就是她!带走!”络腮胡差役大手一挥,指向吴星梦,语气不容置疑,如同在处置一件货物!

他身后的差役立刻狞笑一声,大步流星就朝吴星梦扑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汗臭和铁锈味,直抓向吴星梦纤细的手臂!

“不!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女儿!”王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巨大的母性瞬间压倒了恐惧!她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不顾一切地从灶屋冲了出来,张开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女儿面前!

“滚开!臭婆娘!敢妨碍公差?!”那差役被阻,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记凶狠的耳光!

啪!一声脆响!

王氏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她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抓住差役的胳膊,哭喊着:“官爷!行行好!放过我女儿!她才十四!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找死!”差役彻底被激怒,猛地一甩胳膊!王氏那点力气如何抗衡?被狠狠甩开,重重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额头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顿时血流如注!她痛呼一声,却依旧挣扎着想爬起来。

“娘!”吴星梦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她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狗蛋死死抱住腿,动弹不得!

“我跟你们拼了!”吴老实看到妻子被打倒在地,额头流血,女儿即将被擒,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积压了半辈子的屈辱、绝望和此刻巨大的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赤红着双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举起手中的木棍,不管不顾地朝着那抓向女儿的差役狠狠抡去!

“老东西!反了你了!”络腮胡差役反应极快,眼中凶光一闪!他根本没把吴老实这枯瘦的老农放在眼里,侧身轻易躲过那毫无章法的一棍,同时闪电般伸出脚!

砰!一记阴狠的绊摔!

吴老实本就身形不稳,被这一绊,如同被砍倒的枯木,整个人向前重重扑倒在地!手中的木棍脱手飞出老远!他枯瘦的身体砸在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爹——!”吴星梦的尖叫凄厉得如同泣血!她眼睁睁看着父亲像破麻袋一样摔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却因为剧痛和冲击,一时竟爬不起来!

“哼!不自量力!”络腮胡差役啐了一口,看都不看地上的吴老实和王氏,对着同僚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锁了人带走!”

那差役再无阻碍,狞笑着,一把抓住吴星梦纤细的手腕!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瞬间在她苍白的手腕上勒出深红的印痕!骨头仿佛都要被捏碎!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吴星梦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踢打、撕咬!但她的反抗在强壮如牛的差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木棍早已在挣扎中掉落在地。

“凭什么?”络腮胡差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文书,在吴星梦眼前晃了晃,上面“选秀备选名册复核”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痛了她的眼睛!“县衙登记造册!吴星梦!你已被选为秀女备选!今日必须到县衙登记按印!抗命不遵?枷号游街!全家连坐!”

秀女备选!登记按印!如同五雷轰顶!

吴星梦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那“可选可不选”的侥幸,此刻成了最恶毒的讽刺!张家!一定是张家!张霸那阴冷的眼神,张乡绅贪婪的嘴脸他们终究还是下手了!用这最恶毒、最无法反抗的方式,要将她推进那吃人的深渊!

巨大的恐惧、愤怒、被玩弄的屈辱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停止了徒劳的挣扎,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差役,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恨意!

差役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寒,随即恼羞成怒,手上力道更重,粗暴地拖拽着她就要往外走!

“梦儿!我的梦儿啊!”王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淌着血,发髻散乱,状若疯癫,再次扑上来死死抱住差役的腿,“官爷!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要抓抓我!我去!我去替她!”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绝望。

“滚开!”差役不耐烦地一脚踹开王氏。王氏再次摔倒,这一次,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女儿被拖拽的身影,发出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哭喊,眼泪混着额头的鲜血,糊了满脸。

狗蛋早已吓傻了,坐在地上,看着姐姐被拖走,看着爹娘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

吴老实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差役如同拖拽一件破布般,将女儿瘦小的身躯拖向那扇被踹开的、象征着家破人亡的院门!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滔天的愤怒和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绝望!

冰冷的泥地被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手腕上的剧痛,差役身上刺鼻的汗臭,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父亲绝望的眼神,弟弟无声的泪水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冰冷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吴星梦的神经。

就在被粗暴地拖出那扇破碎的院门,即将被彻底拽离这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家时,吴星梦猛地回过头!

她的目光,如同受伤孤狼最后的凝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越过那飞扬的尘土,越过那凶神恶煞的差役,死死地钉在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父亲身上,钉在满脸血泪、哀泣不止的母亲身上,钉在吓傻了、无声流泪的弟弟身上!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嘶哑变形,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母亲的哭嚎和差役的呵斥:

“爹!娘!狗蛋!保重——!”

“等我——回来!”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决绝和誓言,狠狠地砸在吴家小院这片刚刚萌生希望、此刻却已支离破碎的土地上!

然后,她不再挣扎,不再回头,任由那铁钳般的大手,将她拖入门外那未知的、冰冷刺骨的黑暗之中。瘦小的身影,在清晨惨白的天光下,在父母绝望的哭喊和弟弟无声的泪眼中,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彻底拖拽着,消失在了村道的拐角。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