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花粉迷案
暮春的御花园，牡丹芍药争奇斗艳，空气中浮动着甜腻醉人的花香。皇后在临水的“揽芳榭”设下赏花宴，遍邀宫中妃嫔。瑶光殿也收到了描金请柬。
吴星梦放下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的牡丹纹样。她本不喜这等喧闹场合，但皇后亲邀，避无可避。更重要的是，林婉儿、李选侍、陈宝林几位结盟的姐妹亦在受邀之列。赵飞燕虽仍在禁足，但翊坤宫的阴影无处不在。这种场合，往往是暗箭难防之地。
“春桃，”她吩咐道，“将我那件靛青色绣紫藤的宫装找出来。再备些薄荷油、紫苏叶，还有那瓶‘清心散’。”她转向小禄子，“你今日不必随侍，留在殿内。若……若有何异常动静，立刻去承晖殿寻李总管。”
“是！娘娘！”两人凛然应命。
揽芳榭内，珠围翠绕，笑语喧阗。皇后端坐主位，仪态雍容。淑妃、德妃等高位妃嫔分坐两侧。吴星梦带着春桃，与林婉儿、李选侍、陈宝林坐在稍偏的一处水榭角落。她们位份不高，衣着也相对素净，在满目繁华中并不起眼。
赵飞燕果然未至，但她的心腹，翊坤宫的掌事嬷嬷刘氏，却侍立在皇后身侧，一双三角眼如同淬毒的钩子，不时扫过吴星梦这一桌，尤其在林婉儿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林婉儿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新制的浅绿色宫装，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怯意。吴星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宴席过半，丝竹悠扬，气氛正酣。皇后兴致颇高，命宫女们将新采摘的各色鲜花分发给众妃嫔赏玩。一时间，水榭内花香更浓。
就在这时，刘嬷嬷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玉托盘，上面盛着几支开得正盛的、蓝紫色绣球花，笑吟吟地走到吴星梦这一桌。
“皇后娘娘恩典，见几位小主坐得远，特意让奴婢将这新开的‘无尽夏’绣球送来，给几位小主赏玩。”刘嬷嬷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如同毒蛇般锁定在林婉儿身上，“这花啊，颜色鲜亮，寓意也好，象征着……长长久久呢。”
她说着，竟直接将托盘递到了林婉儿面前，那几支绣球花几乎要碰到林婉儿的鼻尖！浓郁的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林婉儿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脸色瞬间白了白。她对花粉极其敏感，尤其是一些气味浓烈的花，轻则打喷嚏流涕，重则呼吸困难。这绣球花虽美，香气却冲得很。
“谢……谢皇后娘娘恩典。”林婉儿强忍着不适，伸手想去接托盘，指尖却微微颤抖。
吴星梦心头警铃大作！她太清楚林婉儿的体质！刘嬷嬷此举，绝非善意！她立刻伸手，想替林婉儿接过托盘：“有劳嬷嬷，这花……”
然而，刘嬷嬷手腕却极其灵巧地一翻，托盘巧妙地避开了吴星梦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林婉儿面前，甚至更近了几分！她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林美人，这可是皇后娘娘特意赏赐的，您……可要好好拿着，仔细赏玩才是。”
林婉儿被逼无奈，只得伸手去接。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盘，那浓烈的花香再次钻入鼻腔的瞬间——
“阿嚏！阿嚏！”林婉儿猛地打了两个喷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她一手捂住口鼻，一手紧紧抓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拉风箱般的艰难喘息声！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痛苦地蜷缩起来！
“婉儿！”吴星梦脸色剧变，一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妹妹！”李选侍和陈宝林也惊得站了起来！
“哎呀！林美人这是怎么了？”刘嬷嬷故作惊慌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几支绣球花摔落在地，花瓣散开，浓郁的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莫不是……莫不是这花有什么问题？可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啊！”
她的话语看似惊慌，实则句句诛心，将矛头隐隐指向皇后！
水榭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皇后也蹙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林婉儿已经说不出话，她双眼翻白，脸色由红转紫，喉咙肿胀，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濒死般的“嗬嗬”声，身体在吴星梦怀里剧烈地抽搐着！这是极其严重的过敏反应，随时可能窒息而亡！
“娘娘！林美人怕是……怕是喘不上气了！”春桃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传太医！”皇后也意识到情况危急，厉声喝道！
混乱之中，吴星梦却异常冷静！她一手紧紧抱着林婉儿，阻止她因窒息而抓挠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入袖中！
“春桃！按住她的手！”吴星梦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桃立刻扑上去，死死按住林婉儿乱抓的双手！
吴星梦迅速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和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她拔开瓷瓶的木塞，一股极其清凉、带着强烈穿透力的薄荷气息瞬间散开！她将瓶口凑到林婉儿鼻端！
“婉儿！吸气！用力吸！”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林婉儿在极度的窒息痛苦中，本能地、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那清凉的气息！薄荷的辛凉如同冰针，瞬间刺入肿胀的喉管和痉挛的气道，带来一丝短暂的、却至关重要的舒缓！
趁此机会，吴星梦飞快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紫苏叶。她毫不犹豫地将一片叶子塞入林婉儿口中，低喝道：“嚼碎！咽下去！”
紫苏叶特有的辛香和微麻感在口中化开，林婉儿下意识地咀嚼着，那辛辣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进一步刺激着痉挛的呼吸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在这咳嗽之后，那可怕的窒息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丝！她终于能吸入一点微弱的空气！
吴星梦毫不停歇，又取出一枚银针（这是她为防身和急救特意准备的），飞快地在林婉儿虎口、内关等穴位上刺了几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紧紧抱着林婉儿，感受着她胸腔里那微弱却逐渐恢复规律的起伏。林婉儿脸上的青紫慢慢褪去，虽然依旧虚弱，呼吸急促，但至少……命保住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水榭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吴星梦这冷静到极致、手法又极其奇特的救治惊呆了！
皇后也震惊地看着吴星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时，看到的便是林婉儿虚弱地靠在吴星梦怀里，虽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显然已无性命之忧。而吴星梦，正用手帕仔细擦拭着林婉儿额角的冷汗，眼神沉静如水。
“吴贵嫔……你……”太医看着林婉儿的状况，又看了看吴星梦手中的青瓷瓶和紫苏叶，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吴星梦没有理会太医的惊愕。她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猛地射向地上那几支摔落的绣球花！以及……花丛中散落的、一些极其细微的、淡黄色的粉末！
她扶着林婉儿，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单薄，但此刻，她周身散发出的凛然气势，却让整个水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皇后娘娘！”吴星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响彻整个揽芳榭，“林美人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了毒计！”
“中毒？！”水榭内瞬间一片哗然！皇后脸色骤变！
“胡说八道！”刘嬷嬷尖声叫道，脸上带着被戳穿的惊惶和强装的愤怒，“吴贵嫔！你休要血口喷人！这花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怎会有毒？！林美人自己身子弱，怪得了谁？！”
吴星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寒让刘嬷嬷瞬间噤声！她不再理会刘嬷嬷，目光转向皇后，声音沉稳：“娘娘明鉴！林美人素来有花粉过敏之症，尤其对气味浓烈之花，接触后易引发气窒之症。此事，静怡轩的宫人皆可作证。然，寻常花粉过敏，反应不会如此迅疾猛烈！更不会在接触瞬间便引发喉头肿胀，几近窒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绣球花，声音陡然转厉：“臣妾方才救治林美人时，发现她所吸入的花粉气息，异常浓烈刺鼻，远超寻常绣球花香！且，臣妾在此花花瓣之上，发现了此物！”
她弯下腰，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翼翼地拈起几片散落的花瓣，又用帕子边缘，极其小心地沾起花瓣缝隙间那些极其细微的淡黄色粉末！
“娘娘请看！”吴星梦将帕子高高举起，让皇后和众人都能看清，“此乃艾蒿花粉！性极辛烈，常人吸入，不过略感不适。然，若遇本就对花粉过敏之人，此物便是催命毒药！只需微量吸入，便可立时引发喉头肿胀，气闭窒息！若非臣妾随身带有薄荷油、紫苏叶等应急之物，林美人此刻……恐已香消玉殒！”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艾蒿花粉！催命毒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刘嬷嬷身上！是她！是她亲手将花递到林婉儿面前！是她逼着林婉儿去接！
刘嬷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尖声哭喊：“冤枉！娘娘！奴婢冤枉啊！奴婢……奴婢根本不知道什么艾蒿花粉！这花……这花是刚从园子里采的！定是……定是花匠不小心沾染了杂草！奴婢……奴婢是无心的啊！”
“无心？”吴星梦冷笑一声，声音如同淬了冰，“嬷嬷方才递花之时，步步紧逼，唯恐林美人接不到！花落之后，更是句句暗示花乃皇后所赐，意欲何为？且……”
她目光如电，猛地射向刘嬷嬷的袖口：“嬷嬷袖口内侧，似乎沾了些……淡黄色的粉末？何不请太医验看一番？！”
刘嬷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缩回手，死死捂住袖口！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来人！”皇后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翻腾，“给本宫拿下刘氏！验看她的袖口！”
两名健壮的嬷嬷立刻上前，不顾刘嬷嬷的哭嚎挣扎，强行掰开她的手！果然！在她右袖内侧的褶皱里，沾着几抹极其细微的、与花瓣上如出一辙的淡黄色粉末！
“陛下驾到——！”就在这时，一声通传响起！
皇帝在萧彻的陪同下，面色沉凝地踏入揽芳榭。显然，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御前。
皇后立刻上前，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禀报。皇帝看着虚弱靠在吴星梦怀里的林婉儿，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花瓣、帕子上的粉末，以及被押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刘嬷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皇帝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冰，带着滔天怒意，“给朕彻查！这艾蒿花粉从何而来！何人指使！深宫之内，竟敢行此谋害嫔妃的歹毒之事！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翊坤宫的方向。那眼神中的森然寒意，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吴星梦扶着林婉儿，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目光却沉静如深潭。她抬起头，迎上萧彻投来的、充满关切与深沉赞许的目光。
这一局，她赢了。不仅救了林婉儿，更当众撕开了赵飞燕爪牙的毒计！但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翊坤宫那位蛰伏的毒蛇，绝不会就此罢休。深宫的暗战，已至图穷匕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