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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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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选秀文书

那阵由远及近、狂暴骤雨般的马蹄声,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吴家小院片刻的安宁!也砸碎了吴星梦刚刚沉入梦乡边缘的虚幻安稳!

哒哒哒哒——!

声音沉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穿透薄薄的院墙,直刺耳膜!比刘扒皮催税的铜锣更蛮横,比张霸轻佻的马蹄更沉重!

院内,死寂瞬间取代了虫鸣。

吴老实猛地从矮凳上弹起,佝偻的背脊瞬间绷直如铁!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那双刚刚才透出一丝微光的浑浊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覆盖,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住院门方向,仿佛那扇歪斜的薄木板后面,正有择人而噬的凶兽破门而入!赋税的阴影刚刚退去,难道催命的又来了?!

王氏手里的针线“嗤啦”一声扯断了线头,银针掉在脚边泥地上。她脸色煞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下意识地扑向还蹲在菜畦边的狗蛋,一把将他死死搂进怀里,捂住他的嘴,惊恐万状的眼神望向丈夫,又望向女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狗蛋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小脸煞白,在王氏怀里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随即被那巨大的恐惧感染,僵着身子,只余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圆睁。

吴星梦的心跳在瞬间飙到了顶点!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头皮发麻!她猛地从小马扎上站起,动作太快牵动了后脑旧伤,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扶住粗糙的枣树树干,指甲深深抠进树皮,强迫自己站稳。不是刘扒皮!刘扒皮来催命不会骑马!这马蹄声~这马蹄声是官差!而且是传递紧急公文的官差!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肥皂的事被张霸捅到了县衙?告他们私造违禁物品?还是曲辕犁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抑或是父亲交上去的税钱出了岔子?!

马蹄声没有在吴家院门口停下,而是如同狂暴的洪流,裹挟着尘土和令人窒息的威压,轰然碾过村道,直奔村中央那棵老槐树而去!紧接着,便是几声粗暴的、带着浓重官腔的吆喝,在寂静的夜空里炸响:

“里正!里正何在?!速速出来接县衙公文!”

“鸣锣!召集全村!县衙有告示!即刻张贴!不得延误!”

不是冲吴家来的!

这个认知如同救命稻草,让院内凝固到极点的空气骤然一松。吴老实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摔倒,被眼疾手快的吴星梦一把扶住。王氏抱着狗蛋,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狗蛋“哇”一声哭了出来,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然而,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安和疑惑。县衙公文?深更半夜张贴?如此急迫?是什么事?

“爹,娘,你们在家待着,关好门,别出去。”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冷静。她松开扶着父亲的手,拄起木棍,目光投向院门方向,“我去看看。”

“不行!”王氏失声叫道,挣扎着想站起来拉住女儿,“梦儿!危险!谁知道是什么事!别去!”

吴老实也死死抓住了女儿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和阻止。

“娘,没事,”吴星梦轻轻挣脱父亲的手,语气异常坚定,“不是冲咱家来的。我去看看是什么告示,心里也好有个底。不然这一夜都睡不安稳。”她深知,在这闭塞的乡村,信息就是生命线。未知的恐惧,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她必须知道,是什么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又将给这个家带来怎样的变数。

在父母忧心忡忡、充满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吴星梦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挪到院门口。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

外面,老槐树方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急促的铜锣声再次响起,比催税时更加密集、更加刺耳!伴随着里正(村长)苍老而惶恐的应和声,差役粗鲁的呵斥声,以及被惊醒的村民陆续开门、相互询问、充满惊疑的嘈杂声。狗吠声此起彼伏,整个吴家村在深沉的夜色中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和铜锣彻底惊醒,陷入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

吴星梦深吸一口气,拔开门栓,将院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她闪身出去,立刻反手将门掩好。

夜色浓重,星月无光。只有村中央老槐树下,几支火把被点燃,跳跃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将周围攒动的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吴星梦拄着木棍,借着墙角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老槐树方向挪动。越靠近,嘈杂声越响,空气里弥漫着恐慌、疑惑和差役身上传来的汗味、马匹的骚臭气。

老槐树下,两个穿着皂青色差役服、风尘仆仆的汉子骑在马上,满脸不耐。里正吴老汉佝偻着身子,在火把的光线下,脸色惨白,正手忙脚乱地指挥着两个年轻后生往树干上刷浆糊。一个差役手里拿着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黄色告示文书,正大声宣读,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恩浩荡为充掖庭延绵皇嗣,特令各府州县广选良家淑女,年十三至十五身家清白,品貌端正者,登记造册以备遴选,不得隐匿,不得延误,违者严惩不贷!”

选秀?!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吴星梦的耳膜!她拄着木棍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那差役手中展开的黄色告示。跳跃的火光下,“选秀”两个斗大的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的视线!

穿越而来,肥皂、曲辕犁、菜畦她殚精竭虑,刚刚带着这个家从赋税的泥沼里挣扎着爬出一点希望,以为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求生皇宫?选秀?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是埋葬无数青春和生命的巨大坟墓!她一个现代灵魂,一个只想守着贫寒之家安稳度日的农女,竟然要被卷入这种地方?!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几个妇人压低的议论声,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哎哟~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催命的来了”

“选秀?听着吓人不过,我闺女才十岁,不到年纪!”

“就是!我家二丫倒是十四了,可咱是庄户人家,又不是啥官宦小姐,这选秀怕是轮不到咱头上吧?”

“对对对!告示上不也说了,‘良家淑女’?咱这泥腿子家的丫头,粗手粗脚的,哪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我听我娘家嫂子说过,往年选秀,多是挑那些乡绅、富户家的小姐,再不济也是识文断字的小吏之女咱农家女,只要不去登记,官府也懒得管可选可不选”

“可选可不选?”这四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刺破了笼罩吴星梦的冰冷恐惧!她猛地扭头,看向说话的妇人——是隔壁的张婶。

张婶显然也看到了吴星梦,见她脸色惨白如纸,拄着木棍摇摇欲坠的样子,以为她是被这阵仗吓坏了,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安慰道:“梦丫头?吓着了?别怕别怕!不是催税!是宫里选娘娘呢!跟咱穷人家关系不大!告示上说了,十五岁以下,身家清白,品貌端正听着门槛高着呢!咱庄户人家的丫头,就算去了,也是当粗使宫女的命!苦得很!所以啊,只要家里不去官府登记名字,基本就没事!官老爷们也嫌麻烦,不会挨家挨户来抓人的!放宽心啊!”

张婶的话语,带着乡里人朴素的认知和宽慰,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吴星梦冰封的心田。

可选可不选?农家女基本不会被强征?只要不去登记,就没事?

巨大的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退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遍全身。吴星梦只觉得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全靠手中的木棍死死支撑。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刚才那瞬间的惊惧冷汗浸透,此刻紧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涌入肺部,驱散了胸腔里那股窒息的憋闷。狂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火光下,里正和那两个后生已经将那张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黄色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了老槐树最显眼的树干上。差役见任务完成,不再停留,呵斥一声,调转马头,在村民们敬畏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马蹄声再次响起,如同来时般狂暴,很快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只留下滚滚烟尘和满村的惊惶议论。

铜锣声停了,马蹄声远了。但老槐树下却更加喧闹。村民们围拢在告示前,人头攒动。识字的人磕磕绊绊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不识字的人则焦急地询问着,议论声、叹息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

“唉~又要选秀了,不知谁家闺女有这‘福气’”

“福气?我看是晦气!那深宫大院的,进去还能有好?”

“就是!听说规矩大得很,动辄打骂弄不好小命都丢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万一真被皇上看中了,那可是一步登天”

“做梦吧!咱这地方,多少年没出过一个正经娘娘了?顶天了封个才人采女还不是熬日子”

“反正跟咱没关系!告示上写着呢,‘良家淑女’,咱这泥腿子家的丫头,人家看不上!”

“对对!只要不自己往上凑,官老爷才懒得管咱!”

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尤其是那句反复出现的“可选可不选”、“农家女没关系”,吴星梦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刚才那瞬间的惊悸如同噩梦初醒,后背的冰凉感提醒着她刚才的恐惧有多真实。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在火光下泛着不祥光泽的黄色告示,看着上面“选秀”那刺眼的字眼,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她不再停留,拄着木棍,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坚定地朝着自家那低矮院门的方向挪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父母和弟弟立刻围了上来。王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询问。吴老实更是紧张得嘴唇都在哆嗦。

“爹,娘,没事了。”吴星梦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是县衙贴告示宫里要选秀女,让十五岁以下的姑娘登记”

“选秀?!”王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又白了,一把抓住女儿的肩膀,“梦儿!你正好十五,不,你才十三!虚岁十四!他们他们不会”

“娘,别怕!”吴星梦立刻打断母亲,语气异常肯定,“告示上说了,‘良家淑女’,‘品貌端正’咱是庄户人家,泥腿子!只要咱不去官府登记名字,就没事!官差不会来抓人的!张婶她们都说了,往年都是这样!”她把从张婶那里听来的话,用更笃定的语气复述出来,试图安抚父母濒临崩溃的神经。

果然,王氏和吴老实听到“可选可不选”、“不去登记就没事”,眼中的恐惧才稍稍退去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惊疑不定。狗蛋则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姐姐回来了,便紧紧抱着姐姐的腿。

“真的~真的没事?”王氏依旧不放心,反复确认。

“真的没事!”吴星梦用力点头,扶着母亲在矮凳上坐下,自己也疲惫地靠回枣树,“娘,您想,那皇宫是什么地方?金枝玉叶待的地方!咱乡下丫头,连字都不识几个,去了能干啥?官老爷们精着呢,才不会费力气来抓咱们!放心好了!”

她的话,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笃定,终于让王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吴老实也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蹲回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木棍,无意识地划拉着泥土,只是那动作,比之前更加沉重。

一场虚惊,终于平息。

吴星梦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夜风吹过,带来菜畦里小葱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老槐树方向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村民们似乎也接受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各自怀着心思散去。虫鸣声重新占据了夜晚的主旋律。

选秀皇宫。

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厌恶和抗拒。那是一个与现代文明完全绝缘、充斥着扭曲规则和血腥倾轧的黑暗丛林。她宁愿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刨食,也不愿踏入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半步。

幸好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农家女的身份,成了她此刻最好的护身符。只要不去登记,这场风暴就刮不到吴家头上。

肥皂暂时不能卖,那就等秋收。麦子长势不错,菜畦更是生机勃勃。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赋税彻底清缴,手里有了余粮余钱,或许还能偷偷做点肥皂,改善生活张霸的威胁,流言的困扰,在这“可选可不选”的认知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紧迫了。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甚。她甚至没有力气再挪回屋里。

“娘,我就在这歇会儿”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浓浓的倦意。

王氏心疼地看着女儿苍白疲惫的小脸,连忙道:“好,好,你靠着树歇着,娘给你拿件衣裳披上,夜里凉”说着,起身去屋里拿衣服。

吴老实也默默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想递给女儿,又有些局促。

吴星梦微微睁开眼,看着父亲笨拙的动作,心头一暖,轻轻摇了摇头:“爹,不用不冷”

她重新闭上眼,听着母亲细碎的脚步声,感受着父亲沉默的守护,还有弟弟靠在自己腿边传来的温热呼吸深沉的倦意将她彻底包裹。

院墙角落那片菜畦,在朦胧的夜色下,依旧顽强地散发着勃勃生机。危机似乎已经过去,短暂的安宁重新降临。她以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