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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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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赵妃发难

碎玉轩的深秋,寒意比别处更早地渗入骨髓。院中那株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枯黑的枝桠如同狰狞的鬼爪,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片残存的枯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落在积了薄霜的青石板上,被偶尔经过的脚步碾碎成尘。

正房内,门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吴星梦坐在梳妆台前,面前那面模糊的铜镜映出她清瘦的侧影。镜面昏黄,边缘处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痕,勉强能照出轮廓。她正用一把半旧的木梳,慢慢梳理着刚挽好的简单发髻。春桃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碗,碗里是刚烧开的热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试图给这冰冷的屋子增添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娘娘,炭例……炭例还没领来。”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目光瞟向墙角那个空荡荡的炭盆,“小禄子说,内务府那边……推说新炭还没入库,让再等等。”

吴星梦梳头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她早已料到。碎玉轩偏僻,她根基浅薄,内务府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管事太监,克扣拖延是常事。十两银的月例,一百斤的炭例,听起来不少,但层层盘剥下来,能到手多少,全看那些人的心情。

“这镜子也太糊了……”春桃看着吴星梦对着模糊的铜镜梳妆,忍不住小声嘟囔,“连眉毛都看不清。娘娘,要不……让小禄子再去内务府问问?或许有旧镜子能换一面?”

“不必了。”吴星梦放下梳子,拿起桌上那支唯一的素银簪子,稳稳地插入发髻,“能照见人影便好。”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陡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瞬间打破了碎玉轩死水般的沉寂!

“滚开!不长眼的狗奴才!也敢拦娘娘的驾?!”一个尖利跋扈的女声如同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冰冷的空气里。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院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

“娘娘!娘娘息怒!奴才……奴才不敢拦!只是……”小禄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

“只是什么?!这碎玉轩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本宫还来不得了?!”那跋扈的女声拔得更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

吴星梦心头猛地一沉!这声音……是赵飞燕!

春桃吓得手一抖,粗陶碗里的热水差点泼洒出来,她脸色瞬间煞白,惊恐地看向吴星梦:“娘……娘娘!是……是赵妃娘娘!”

吴星梦霍然起身!动作间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凳子腿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她几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一股裹挟着脂粉浓香和深秋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只见院中,赵飞燕身着华贵无比的绯红色蹙金绣鸾鸟宫装,外罩一件玄狐皮滚边的墨色斗篷,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如同燃烧的烈焰般闯了进来!她妆容精致,凤眼斜挑,眉梢眼角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与怒意,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此刻只有刻骨的骄横和怨毒!

小禄子被两个身材粗壮的太监死死按着肩膀,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半边脸贴着覆霜的青砖,冻得发青,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却不敢挣扎半分。

赵飞燕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瞬间钉在站在正房门口的吴星梦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的恶意、鄙夷和熊熊燃烧的妒火,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洞穿!

“呵!”赵飞燕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尽轻蔑的冷哼,踩着镶嵌珍珠的厚底宫鞋,一步步逼近。她身后的宫女太监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瞬间将这小小的碎玉轩挤得满满当当,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下贱胚子!”赵飞燕在距离吴星梦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下巴高高扬起,用眼角睥睨着她,声音尖利刺耳,“一个泥腿子里爬出来的贱婢!靠着不知廉耻的狐媚手段,竟也敢爬上龙床,摇身一变成了才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向吴星梦!

吴星梦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屈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奴婢吴星梦,参见赵妃娘娘。”

“奴婢?”赵飞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吴星梦的鼻尖,“你也配自称奴婢?!一个用下作手段勾引皇子、亵渎天家血脉的淫贱胚子!你也配站在本宫面前?!也配住进这宫苑?!简直是污了这宫里的地界!”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带着谄媚和附和意味的低笑声,如同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跪在地上的小禄子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娘娘息怒。”吴星梦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些恶毒的咒骂只是拂过耳边的寒风,“奴婢不知何处得罪娘娘,还请娘娘明示。”

“不知何处得罪?!”赵飞燕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疯狂,她猛地向前一步,浓烈的脂粉香气混合着怒火扑面而来,“你装什么糊涂?!昨夜冷宫后巷那腌臜事,真当本宫不知道?!用你那下贱的嘴去碰三殿下的玉体?!撕扯殿下的衣衫?!吴星梦!你好大的狗胆!你存的什么龌龊心思?!是想攀龙附凤,还是想借机行那苟且之事?!你这种乡野贱妇,除了用这等狐媚下作的手段,还能有什么?!”

她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绯红的宫装衬得她脸色愈发狰狞:“三殿下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等污秽不堪的贱婢能碰的?!你碰他一下,便是玷污了天家血脉!就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陛下仁慈,竟还封你个才人?!简直是瞎了眼!”

恶毒的指控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下。院中死寂一片,只有赵飞燕尖利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和她身后随从们屏息凝神的压抑。

吴星梦的身体在宽大的宫女服下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她缓缓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赵飞燕那双燃烧着妒火和恶意的眼睛。

“娘娘容禀,”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昨夜之事,实属情非得已。殿下身中剧毒,危在旦夕。奴婢所为,只为救人。若有逾矩之处,亦是救人心切,绝非存心亵渎。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她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将昨夜之事定性为“救人心切”,更是抬出了皇帝的“圣明公断”。

“救人心切?!”赵飞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和更深的愤怒,“好一个救人心切!你这贱婢,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救人?我看你是处心积虑!是蓄谋已久!是故意在那种僻静地方等着殿下!用你那下贱的身子做饵!再用你那不知廉耻的嘴去……”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后面的话太过不堪出口。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在吴星梦身上刮过,最终,落在了她身后那间敞开着房门的正屋内,落在了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上!

那铜镜,是这碎玉轩里唯一能照见人影的东西,陈旧,模糊,带着裂痕,如同吴星梦此刻卑微又倔强的处境。

赵飞燕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恶毒的快意!她猛地抬手,指向那面铜镜,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扭曲的兴奋而微微发颤:“看看!看看你这贱婢住的是什么狗窝!用的又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一面连人影都照不清的破铜烂铁!也配放在这里?!也配让你这贱婢对镜梳妆?!你也配?!”

她话音未落,人已如同旋风般冲进了屋内!绯红的裙摆扫过冰冷的门槛!

“娘娘!”吴星梦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想拦,却被赵飞燕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左一右狠狠架住胳膊!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瞬间禁锢了她的行动,让她动弹不得!春桃吓得尖叫一声,手中的粗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热水四溅!

赵飞燕几步冲到梳妆台前,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厌恶和毁灭欲的狰狞笑容。她伸出保养得宜、戴着金镶玉护甲的手指,嫌恶地碰了碰冰冷的镜面。

“这等污秽之物,也敢摆在宫里?!”她猛地回头,看向被死死架住、脸色发白的吴星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毒,“本宫今日就替你砸了它!免得你这贱婢再对着它生出什么不该有的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她已抄起梳妆台上那个沉重的、用来压妆粉匣子的黄铜镇纸!那镇纸是实心的,入手沉甸甸,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不要——!”春桃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赵飞燕带来的一个宫女狠狠推倒在地!

吴星梦瞳孔骤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想挣脱,但那两个嬷嬷的力气大得惊人,如同两座铁塔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飞燕高高举起那沉重的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疯狂和怨毒,朝着那面模糊的、带着裂痕的铜镜,狠狠砸了下去!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猛然炸开在死寂的碎玉轩!

铜镜应声而碎!

无数细小的、锋利的、闪烁着昏黄光晕的碎片,如同炸开的烟花,又如同绝望的泪滴,朝着四面八方激射飞溅!有的深深嵌入墙壁的灰泥里,有的叮叮当当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甚至擦着吴星梦的脸颊飞过,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

镜框扭曲变形,无力地耷拉在梳妆台上。原本镜面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狰狞丑陋的空洞,如同被剜去眼珠的眼眶,空洞地对着屋内惊骇的众人。

巨大的声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铜镜碎片在地上微微震颤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以及春桃压抑不住的、恐惧到极致的啜泣声。

赵飞燕握着镇纸的手微微颤抖,胸口因剧烈的动作和发泄般的快意而起伏着。她看着那破碎的镜面,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满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畅快的事情。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被两个嬷嬷死死架住、脸色苍白如纸的吴星梦。吴星梦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身体因极度的愤怒和隐忍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平静得可怕,直直地迎视着赵飞燕,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反抗都更让赵飞燕感到一种莫名的、被冒犯的刺痛!

“怎么?心疼了?”赵飞燕嗤笑一声,将手中沉重的镇纸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一步步走到吴星梦面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和毫不掩饰的恶意,伸出戴着尖锐护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吴星梦的额头上。

“一面破镜子而已,也值得你这贱婢心疼?”她的声音压低,带着毒蛇般的嘶嘶声,“本宫告诉你,在这深宫里,像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攀高枝的贱婢,就该跟这破镜子一样!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吴星梦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别以为陛下封你个才人,你就真飞上枝头了!麻雀就是麻雀,插上几根毛也变不成凤凰!三殿下?呵……你更别痴心妄想!他不过是看你还有点用处的棋子!等你这颗棋子没用了,或者碍眼了,本宫碾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冰冷的护甲尖端划过吴星梦冰凉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吴星梦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强行咽下。她看着赵飞燕近在咫尺的、写满恶毒和得意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却硬生生被一层坚冰覆盖。

她没有说话。没有反驳。没有求饶。

只是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沉默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赵飞燕。

这沉默,这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它像一面无形的墙,将赵飞燕所有的恶毒和攻击都反弹了回去,甚至让她心底那丝发泄后的快意都蒙上了一层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赵飞燕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恼怒取代。她猛地收回手,仿佛被那眼神烫到一般,后退一步,厉声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了你的眼!”

她环视了一圈屋内屋外噤若寒蝉的众人,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小禄子,扫过瘫软在地哭泣的春桃,最后落在满地的铜镜碎片上,冷哼一声:“晦气!这破地方,多待一刻都脏了本宫的鞋!”

她猛地一甩宽大的斗篷,转身,绯红的宫装如同燃烧的火焰,带着一股骄横的气势,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回宫!”

簇拥着她的宫女太监们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满院的狼藉和刺骨的寒意。

那两个架着吴星梦的嬷嬷也松开了手,鄙夷地瞥了她一眼,快步跟上主子离去。

院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碎玉轩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寒风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和……那满地的、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铜镜碎片。

吴星梦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双手,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春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惊恐地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吴星梦,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娘……镜子……镜子碎了……”

小禄子也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红肿,沾满了地上的灰尘和霜渍,他踉跄着走到吴星梦身边,声音嘶哑:“娘娘……您……您没事吧?”

吴星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渗出几点殷红的血珠,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满地的狼藉上。破碎的铜片,扭曲的镜框,散落的梳子,还有那个被丢弃在地的黄铜镇纸。

她没有去看春桃和小禄子担忧惊恐的脸。

她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堆碎片前。

然后,缓缓地蹲下身。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冰冷锋利的铜镜碎片。

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捡拾什么稀世珍宝。

每一片碎片,都映照出她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庞,也映照出这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冰冷而残酷的杀机。

寒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袂,碎玉轩内,死寂无声。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