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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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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小禄子遇险

初春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迟迟不肯散去。碎玉轩的墙角,那几株移栽的野菊花早已凋零,紫苏和薄荷的嫩芽在料峭的寒风中艰难地探出头,却依旧显得孱弱。吴星梦的病体在淑妃的暖阁之行和赵飞燕的翊坤宫请罪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咳嗽虽缓,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整日里恹恹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淑妃赏赐的香料和器具被她小心收在箱底,那套简陋的蒸馏装置也暂时束之高阁。深宫之中,任何一点“心思灵巧”都可能成为双刃剑,尤其是在赵飞燕虎视眈眈的当下。她如同蛰伏在冻土下的草种,收敛了所有生机,只求在这漫长的寒冬里,护住碎玉轩这一方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安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深宫的恶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总在不经意间,露出致命的獠牙。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吴星梦靠在窗边的圈椅上,裹着薄毯,翻阅着一本讲农桑的旧书,试图从中寻找些春日里改良土壤的法子。春桃在一旁安静地缝补着衣物。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禄子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娘娘,奴才回来了。”小禄子将竹篮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紧。

吴星梦抬起头,目光敏锐地扫过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脸色也不太好。可是外面风大,冻着了?”她注意到小禄子衣襟下摆沾了些泥土,袖口似乎也有些褶皱。

小禄子眼神躲闪了一下,强笑道:“没……没事,娘娘。就是……就是去御花园那边,想看看有没有早开的迎春或者连翘,给娘娘折几枝回来插瓶……结果……结果没找到好的,白跑了一趟。”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几根枯枝,几片半青不黄的叶子,还有一小撮泥土,显然是胡乱从地里挖的。

“没找到便算了,何必跑那么远。”吴星梦放下书,语气温和,但目光却并未从小禄子脸上移开。她太了解这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了,他此刻的慌乱和掩饰,逃不过她的眼睛。“御花园那边……可有什么新鲜事?”

“没……没什么新鲜事。”小禄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就是人挺多的,都在忙着收拾花圃,准备……准备开春的花会……”

吴星梦心中疑窦更甚。小禄子平日里虽然机灵,但并非善于撒谎之人。她正欲再问,却见小禄子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额角,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手腕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指痕!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

“你的手怎么了?”吴星梦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小禄子浑身一颤,慌忙将手缩回袖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没什么!奴才……奴才不小心在假山上蹭了一下……”

“蹭一下能蹭出指痕?”吴星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小禄子,抬起头,看着我!”

小禄子被她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缓缓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说!到底怎么回事!”吴星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春桃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他。

小禄子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娘娘!奴才……奴才该死!奴才……奴才闯祸了!”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他今日去御花园,并非为了折花,而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些早发的香草嫩芽,或是被风吹落的梅花瓣,给主子制香用。他记得淑妃娘娘似乎很喜欢主子的香露。结果,在靠近冷宫外墙那片偏僻的假山群附近,他无意中撞见两个穿着靛青色内侍服、一看就是有品级的大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件,塞进一处极其隐蔽的石缝里!

“奴才……奴才当时吓了一跳,想躲开,结果……结果踩到了一根枯枝,发出了声响……”小禄子声音发颤,带着恐惧,“那两个太监……是……是翊坤宫赵妃娘娘宫里的!领头的那个……奴才认得,是赵妃娘娘跟前得力的刘公公!他们……他们发现了奴才,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捂住了奴才的嘴……把奴才拖到假山后面……”

小禄子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起来:“他们……他们问奴才看到了什么……奴才……奴才说……说什么都没看到……他们不信……就开始打奴才……踢奴才的肚子……还……还掐奴才的脖子……说奴才找死……说……说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就……就让奴才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他撸起袖子,又撩起衣襟,露出胳膊和腰腹上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甚至还有几处破皮渗血的地方!

春桃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汪汪。

吴星梦看着小禄子身上的伤痕,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赵飞燕!又是赵飞燕!她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纵容手下行凶!小禄子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太监,他们下此毒手,无非是怕他撞破了他们私藏贡品的秘密!那锦缎包裹的东西,必定来路不正!

“后来呢?”吴星梦的声音冷得像冰。

“后来……后来奴才拼命挣扎……趁他们不备……咬了一个人的手……才……才挣脱开……拼命跑……跑回来了……”小禄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奴才……奴才不是故意要惹祸的!奴才……奴才真的什么都没看清!他们……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再来杀奴才灭口啊娘娘!”他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敢!”吴星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陶茶碗都跳了一下!她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杀意几乎要破胸而出!小禄子是她的人!是她在这深宫之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赵飞燕的走狗竟敢如此欺凌!

硬闯翊坤宫?那是自寻死路!赵飞燕绝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诬陷小禄子偷窃,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除掉碎玉轩!

忍气吞声?装作不知?那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小禄子的性命将时刻受到威胁!而且,对方私藏贡品,这本身就是一条罪证!一条……或许可以利用的罪证!

她的目光,如同寒夜里最亮的星辰,瞬间锁定了某个方向——李德全!

三皇子萧彻身边的大总管!那个曾给她送来伤药和宫规,看似中立,实则对萧彻忠心耿耿的老狐狸!他代表着萧彻的意志,也代表着宫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赵飞燕再嚣张,也不敢轻易动萧彻的人!而且,李德全……似乎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春桃!”吴星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去,拿纸笔来!再拿些干净的布条和温水!”

“娘娘?”春桃不明所以。

“快!”吴星梦催促道,自己则快步走到小禄子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痕。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禄子,忍着点。”

她让春桃取来温水,用干净的布条蘸湿,小心地擦拭小禄子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迹。然后,她拿起纸笔,对着小禄子身上的伤痕,尤其是那些清晰的指痕、踢痕,以及破皮流血的地方,极其细致地描摹下来!每一处伤痕的形状、位置、深浅,都画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伤痕的特征(如:拇指按压淤痕、鞋尖踢踹破口等)!

“娘娘……您这是……”小禄子看着主子专注而冰冷的侧脸,忘记了哭泣。

“证据。”吴星梦头也不抬,声音冰冷,“打你的人,手上戴着扳指没有?穿的什么鞋?鞋底可有特殊花纹?仔细想想!”

小禄子努力回忆着,忍着疼痛描述:“打……打奴才最狠的那个刘公公……他……他右手大拇指好像戴着一个……一个玉扳指!绿油油的!踢奴才的那个……穿的是……是厚底皂靴!靴子尖……好像……好像镶了块铜皮!”

吴星梦笔下不停,将小禄子的描述也一一记录在纸上。画完伤痕图,她又让春桃拿来那件小禄子被打时穿的、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外衫。

“走!”吴星梦将伤痕图仔细叠好,连同那件血衣一起,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紧紧抱在怀中。她站起身,目光如电,“小禄子,春桃,跟我走!”

“去……去哪儿娘娘?”小禄子惊恐地问。

“三殿下那里!”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凛冽,“去找李总管!”

她深知,直接找萧彻,她不够格。但找李德全,这个萧彻的心腹,这个曾对她释放过一丝“善意”的老太监,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要赌!赌李德全对萧彻的忠心,赌他不会坐视赵飞燕的人如此嚣张跋扈、甚至可能威胁到宫中秩序!更要赌,她手中这份“证据”,足以让李德全做出反应!

主仆三人,顶着料峭的寒风,朝着三皇子萧彻所居的“承晖殿”方向走去。吴星梦步履坚定,背脊挺得笔直,怀中的蓝布包袱如同千钧重担,也如同最锋利的投名状。小禄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上犹带泪痕,却紧紧咬着牙关。春桃搀扶着他,脸上满是担忧和决绝。

承晖殿位于皇宫东侧,距离碎玉轩路途不近。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看到吴星梦主仆三人这副模样——一个脸色苍白抱着包袱,一个鼻青脸肿一瘸一拐,一个满脸担忧——无不投来惊诧、好奇、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吴星梦置若罔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为小禄子讨回公道!让赵飞燕的人付出代价!

来到承晖殿外,恢弘的殿宇,肃立的侍卫,无不彰显着皇子的威严。守门的侍卫拦住了他们。

“站住!何人擅闯承晖殿?”侍卫的声音冷硬。

“碎玉轩才人吴星梦,有要事求见李德全李总管。”吴星梦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却无半分怯懦。

侍卫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后狼狈的小禄子和春桃,皱了皱眉:“李总管事务繁忙,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有何事,在此等候通传!”

吴星梦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烦请通禀李总管,碎玉轩吴星梦,携御花园遇袭、性命垂危之宫人小禄子,有冤情上禀!事关宫禁安危,请李总管拨冗一见!”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内。她刻意强调了“御花园遇袭”、“性命垂危”、“宫禁安危”这几个字眼,不信引不出李德全!

果然,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李德全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总管太监服,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吴星梦主仆三人,尤其是在看到小禄子那副惨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吴才人?”李德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事如此喧哗?”

吴星梦上前一步,深深屈膝行礼:“李总管,惊扰总管,实非得已。碎玉轩宫人小禄子,今日在御花园当值,无端遭人毒打,险些丧命!行凶者手段狠辣,目无宫规!嫔妾人微言轻,无力为下人伸冤,只能斗胆前来,恳请李总管主持公道!”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将“无端遭人毒打”、“险些丧命”、“目无宫规”几个关键点抛了出来。

李德全的目光落在小禄子身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小禄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露出那张布满淤青和泪痕的脸。

李德全的眼神微微一凝。他久在深宫,见惯了各种阴私手段,一眼便看出小禄子身上的伤绝非寻常磕碰,而是被人下了狠手!尤其那脖子上的掐痕,分明是冲着要命去的!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李德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小禄子不敢隐瞒,又将事情经过复述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加详细,包括那两个太监的衣着、体貌特征(尤其是那个戴玉扳指的刘公公),以及他们私藏锦缎包裹的细节。

李德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怒意。赵妃的人!私藏贡品!还敢在御花园这等地方行凶灭口!简直无法无天!这是在打三殿下的脸!也是在挑战宫规的底线!

“你说他们私藏物件,可有证据?”李德全问道。

“奴才……奴才亲眼所见!那锦缎……是……是贡品才有的云锦!”小禄子急切道,“奴才……奴才还……还趁乱……从那个包裹上……扯下了一小片布料!”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金线织就的云锦碎片!

李德全接过那片小小的云锦,指尖捻了捻,眼神更加冰冷。云锦,确实是贡品。

吴星梦适时地将怀中的蓝布包袱双手奉上:“李总管,此乃小禄子伤情图录及染血衣物。伤痕形状、施暴者特征,皆记录在案。请总管过目!”

李德全接过包袱,打开。那幅细致入微的伤痕图,以及那件沾着泥土和暗褐色血迹的衣衫,如同无声的控诉,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图上标注的“玉扳指按压痕”、“镶铜皮皂靴踢伤”等字样,又看了看小禄子身上对应的伤痕,心中已然明了。

他沉默了片刻。殿外的寒风呼啸着,吹动着他的衣袍下摆。

吴星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赌!赌李德全会如何处理!

终于,李德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此事,咱家知道了。”他没有说如何处理,也没有承诺什么,只是将包袱重新系好,递还给吴星梦,“吴才人先带人回去,好生医治。此事……咱家自有分寸。”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自有分寸?这……这是要不了了之吗?

然而,不等她再说什么,李德全已经转身,对身后一个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领命,快步离去,方向……赫然是翊坤宫!

李德全又看向吴星梦,目光深邃:“吴才人,宫闱之地,人多眼杂。有些事,看见了,未必是福;说破了,未必是智。带着你的人,好生待在碎玉轩。伤……总会好的。”

他的话,如同谜语,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吴星梦怔住了。她看着李德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知道了!他信了!但他不能明着处置赵妃的人,那会引发更大的风波!他派人去翊坤宫,是去“敲打”!是去警告!是让赵飞燕知道,她的人做了什么,他李德全一清二楚!让小禄子待在碎玉轩,是变相的保护!

这……便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在皇权与后妃势力的夹缝中,他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有效的方式——震慑!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吴星梦心头。有失望,有无奈,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冰冷的清醒。这就是深宫!这就是现实!绝对的公道?不存在的。能换来暂时的震慑和庇护,已是万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不甘,深深屈膝:“嫔妾……明白了。谢李总管主持公道!小禄子,春桃,我们走。”

她带着小禄子和春桃,转身离开承晖殿。背影依旧单薄,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

李德全站在殿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宫道尽头,目光深沉。他摩挲着袖中那片小小的云锦碎片,眼神冰冷。赵妃……手伸得太长了!

回到碎玉轩,吴星梦亲自为小禄子清洗伤口,敷上仅存的化瘀药膏。小禄子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虽然身上依旧疼痛,但眼中的恐惧却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忠诚。

“娘娘……”他看着吴星梦为他忙碌的身影,声音哽咽,“奴才……奴才这条命……是娘娘救回来的!奴才……奴才以后……这条命就是娘娘的!娘娘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上刀山,下油锅,奴才都跟着娘娘!”

吴星梦为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近乎信仰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养伤。以后……万事小心。”

她知道,经此一事,小禄子已彻底与她绑在了一起,生死与共。这深宫之路,又多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而李德全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敲打”,也如同一道无形的护符,暂时护住了碎玉轩的安宁。

窗外,寒风依旧呜咽。但碎玉轩内,那簇在绝境中燃烧的火焰,似乎又顽强地明亮了几分。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