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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凤阙农花

共 200 章

大靖王朝历经三帝,传至当今圣上萧景琰已显颓势。皇权旁落于外戚与世家之手,朝堂暗流涌动,皇子间夺嫡之争日趋白热化。为平衡势力,皇室下旨广选秀女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安插眼线、争夺话语权的角力场。江南地区虽富庶,却因赋税苛重,百姓生活困苦,地方官吏与乡绅勾结,阶级矛盾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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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初遇婉儿

指尖的剧痛在麻木中渐渐钝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烧的肿胀感。吴星梦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一夜未眠。窗外墨色渐褪,渗入一丝惨淡的灰白。她侧耳倾听,楼下大堂不再有差役粗重的鼾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逐渐蔓延开来的嘈杂。

人声、脚步声、搬动箱笼的闷响、女子低低的抱怨与抽泣混杂着一种陌生的脂粉香气和尘土的味道,透过门缝和那扇高窗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囚室不再死寂,却比死寂更令人心头发沉。

她知道,所谓的“各地秀女”,开始抵达了。她这间临时的牢笼,正被卷入一个更大、更身不由己的漩涡中心。

房门外的铁链哗啦作响,铜锁“咔哒”一声被打开。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缝,老板娘孙婆子那张刻薄的脸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缩着脖子的小伙计。

“起来!装什么死!”孙婆子尖利的嗓音像砂纸刮过耳膜,“赶紧收拾!外头可都是贵人小姐,别污了人家的眼!”她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是半桶浑浊的水,小伙计则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盆。

“砰!”水桶被粗暴地顿在门口地上,水花四溅。“就这点水,洗脸漱口!动作麻利点!待会儿官差老爷要挨个点名验身!”孙婆子不耐烦地催促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吴星梦身上刮过,尤其在她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衣裳上停留了片刻,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秽物。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外面走廊的嘈杂声浪瞬间涌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吴星梦沉默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她走到水桶边,用陶盆舀了点水。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她掬起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水面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她看着水中那个憔悴不堪的少女,用力抿了抿唇。

没有镜子,没有梳篦。她只能用手沾了点水,试图将打结的头发勉强理顺,用手指代替梳子,将散乱的发丝拢在脑后,用一根从包袱皮上抽下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布条,笨拙地挽了个最简单的髻。额前细碎的绒毛无法完全服帖,更添了几分狼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补丁的颜色与原本的布料深浅不一,针脚粗大,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爬在身上。这已经是她最好的一身了。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莺声燕语混杂着颐指气使的命令,还有小吏低三下四的应和声。

“这什么破地方?一股子霉味!连个脚凳都没有吗?我的妆奁呢?快抬进来!”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轻点声官爷们都在下面”

“怕什么?我爹可是”

“吵死了!能不能让那些乡下丫头离远点?一股子土腥气!”

吴星梦的身体微微绷紧。她走到门边,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外望去。

狭窄的走廊此刻挤满了人,几乎水泄不通。最显眼的是几个被簇拥在中间的少女,穿着鲜亮的绫罗绸缎,或鹅黄,或水绿,或桃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华贵光泽。她们梳着时兴的发髻,簪着金钗珠花,耳垂上坠着明晃晃的耳珰,脸上敷着细腻的粉,唇上点了胭脂,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和此刻环境带来的明显不满。她们身边围着同样衣着体面的丫鬟仆妇,捧着铜盆、捧着妆匣、抱着锦被,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她们簇拥着送入各自简陋的房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惶恐。

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那些同样被驱赶入房间的少女。她们大多穿着半新不旧的棉布衣裙,颜色暗淡,样式简单,有些甚至也打着不甚显眼的补丁。她们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小小的、或许只是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包袱,在差役粗暴的呵斥和前面那些贵女的嫌弃目光下,瑟缩着肩膀,像一群误入华丽鸟笼的惊惶麻雀,脚步沉重地挪向分配给她们的、同样阴暗逼仄的房间。沉默,是她们唯一的保护色。

吴星梦的目光扫过她们,心头沉甸甸的。她看到了同样被命运驱赶至此的茫然和恐惧。她的位置,在这条走廊的等级链条中,显然属于后者,甚至更糟——她不仅衣衫褴褛,更是孤身一人,连一个包袱都没有,只有一个藏在床板下的粗布小包和里面母亲塞给她的干粮与银钗。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嗤笑声,在她斜对面的房门口响起。

“哟!快瞧呀!这是从哪个耗子洞里扒拉出来的宝贝?”一个穿着桃红撒花缎面夹袄、梳着双螺髻、圆脸薄唇的少女,正被丫鬟扶着,站在一间刚刚打开的房门口。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钉在了吴星梦从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上,以及她身上那无法遮掩的补丁。

她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瓜子脸的少女立刻掩口轻笑,声音尖细:“啧啧,看看那身衣裳,怕不是祖上传了三代的老古董吧?补丁打得比狗皮膏药还厚!也敢往这里站?真是晦气!”

“可不是嘛!”桃红衣裳的少女夸张地用手帕在鼻前扇了扇,仿佛真闻到了什么不堪的气味,“一股子穷酸味儿!熏得人头疼!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野路子混进来的,官差们眼睛都瞎了吗?跟这种人住一个屋檐下,想想都恶心!”

刻薄的嘲讽像冰冷的鞭子,毫无遮掩地抽打过来,带着周围贵女们或附和、或看戏的鄙夷目光。那些低阶秀女们则把头垂得更低,脚步更快,生怕被牵连,成为下一个靶子。

吴星梦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愤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放在门板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里,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推开门的冲动!

就在这时,斜对面房间的门被彻底推开,一个穿着藕荷色素面棉裙的少女走了出来。她的衣着比那些贵女朴素得多,但也干净整洁,没有补丁。她的身量不高,略显单薄,梳着简单的圆髻,只簪着一根普通的木簪,脸上未施粉黛,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五官清秀,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眼神怯生生的,像林间受惊的小鹿,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似乎也被那刺耳的嘲笑声惊动,目光有些惶然地看向桃红少女的方向,又飞快地扫过吴星梦所在的房门缝隙。当看到吴星梦紧握门板、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时,她的眼神微微一顿。

“周姐姐,李姐姐,”藕荷色衣裳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水,暂时打断了那刺耳的喧哗,“官差官差们催得急,还是还是先进屋安置吧?”她微微垂着头,姿态放得很低。

桃红衣裳的少女(周小姐)斜睨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林婉儿,要你多嘴?管好你自己吧!你爹那芝麻绿豆大的小吏,也就能给你置办这么身行头了!”

林婉儿脸色更白了一分,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却没有再出声辩解。

周小姐似乎觉得骂林婉儿不够解气,又把矛头转回吴星梦的方向:“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穷酸下贱胚子!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她身边的李小姐也跟着帮腔,污言秽语更加不堪入耳。

羞辱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吴星梦的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死死盯着那两个衣着光鲜、面目可憎的少女,指尖抠挖窗棂留下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珠渗出,沿着掌心的纹路蜿蜒。

母亲隔着门缝泣血的叮嘱“收起你那犟脾气!莫要顶撞!莫要强出头!”在耳边轰响,与此刻滔天的屈辱激烈冲撞。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反驳狠狠咽下,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她不能!不能在这里爆发!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门缝,也避开了那些恶毒的目光。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粗糙的门板,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走廊里的喧嚣在差役更严厉的呵斥声中渐渐平息,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房门关闭的声音此起彼伏。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和掌心伤口的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走廊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人语。

就在这时,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门外。接着,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叩门声,很轻,很柔。

“笃笃笃”。

吴星梦猛地绷紧身体,警惕地贴在门板上,透过缝隙向外看。

门外站着的,竟是那个穿藕荷色衣裳、名叫林婉儿的少女。她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黄铜脸盆,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正微微冒着热气。她微微低着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怯懦躲闪,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飞快地扫视了一下空寂的走廊,然后再次看向门缝。

“姑...姑娘?”林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打了点热水,你...你要不要?”

吴星梦愣住了。热水?在这种时候?一个刚刚被当众羞辱过的、穿着补丁衣裳的“下贱胚子”?她看着门外那个同样处境尴尬、自身难保的少女,眼中充满了戒备和不解。她想做什么?是同情?还是试探?抑或是另有所图?

林婉儿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急切的真诚:“我...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只是觉得你需要洗洗会舒服些”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吴星梦身上那显眼的补丁,声音几不可闻地补充道,“还有,你你头上的簪子要藏好莫要再露出来了”

簪子?!

吴星梦心头猛地一凛!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发髻。母亲塞给她的那支朴素的银钗,被她藏在挽起的发髻深处,只有一点点不起眼的钗尾可能因为方才的混乱和激动,微微露出来了一丁点!若非极其细心观察,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个林婉儿,她看见了!而且,她特意来提醒!

吴星梦的戒备瞬间达到了顶点,她死死盯着林婉儿,试图从她那双看似怯懦的眼睛里读出更多信息。

林婉儿抱着铜盆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水波轻晃。她似乎承受不住吴星梦锐利的审视,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自己盆中微微荡漾的水面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地方眼杂手也杂,一点值钱的东西都可能招祸,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这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同病相怜的苦涩。

吴星梦心头一震。她看着林婉儿身上那身虽然干净却明显料子普通、毫无装饰的棉布衣裙,看着她苍白瘦弱的模样,再联想到刚才她被周小姐毫不留情地奚落“你爹那芝麻绿豆大的小吏”瞬间明白了。这个林婉儿,恐怕和自己一样,并非自愿前来,家中也并无显赫背景,甚至可能也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到了这风口浪尖。

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此刻在吴星梦眼中,不再仅仅是一盆水。它像一根试探的橄榄枝,也像一块投向深潭的石子。是善意?还是陷阱?她无法完全确定。但林婉儿那句关于“簪子”的提醒,那份对“我们这样的人”处境的清晰认知,以及她眼中那份深藏的痛苦和清醒,都让吴星梦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铜盆里热水袅袅升起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扭曲。

最终,吴星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拉开了门栓。她没有完全打开门,只开了一条足以让铜盆递进来的缝隙。

林婉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又混杂着更深的忧虑。她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盆温热的水,从门缝里稳稳地递了进来。

“谢谢。”吴星梦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接过沉甸甸的铜盆时,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林婉儿冰凉的手指。两人都是一颤,飞快地分开。

“我叫吴星梦。”吴星梦看着门外低着头的少女,低声说。

林婉儿飞快地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怯生生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林婉儿。”她同样低声回应。

“刚才谢谢你提醒。”吴星梦的目光落在林婉儿依旧苍白的脸上,“还有那周小姐”

林婉儿身体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爹是邻县的县丞,惯会钻营,这次也是想攀高枝”她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住了口,眼神慌乱地看向走廊尽头,生怕被人听见。

县丞之女?吴星梦心中了然。难怪如此跋扈。这张乡绅的“采选”,果然鱼龙混杂,各怀心思。

“你呢?”吴星梦看着她,“也是被选上的?”她刻意模糊了“选”这个字眼。

林婉儿闻言,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痛苦、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这绝望,吴星梦太熟悉了,那是和她自己眼中一模一样的、被逼到悬崖边的眼神!

“我”林婉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我爹只是个小小的文书,在府衙管管些旧档”她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前些日子府衙失火烧毁了一批紧要的旧档,上头震怒要追责我爹他...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袖和胸前的衣襟。那盆热水带来的微弱暖意,似乎在她身上消失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吴星梦的心,狠狠沉了下去。府衙失火?烧毁紧要旧档?追责?顶替“采选”?

一个模糊却惊心动魄的轮廓在她脑中瞬间清晰!张乡绅用她顶替自己女儿逃脱火坑,而林婉儿她爹那个小小的文书,恐怕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罪羊!而她林婉儿,就是被用来胁迫她爹乖乖认罪、或者封口的“贡品”!

难怪她如此恐惧!如此绝望!她爹的命,她自己的命,都悬在这“采选”之上了!这哪里是什么“福气”,分明是两条人命被攥在别人手里的催命符!

“他们用你爹逼你来的?”吴星梦的声音也带上了寒意,她紧紧盯着林婉儿。

林婉儿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充满了震惊!她没想到吴星梦竟然瞬间就猜中了这血淋淋的真相!她看着吴星梦那双同样燃烧着愤怒和了然的眼睛,一种强烈的、同病相怜的悲愤瞬间冲垮了她竭力维持的堤防。她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们...他们说...只要我乖乖听话去那地方就放过我爹”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可...可..那地方我爹说过去..去了的都没回来都都死了”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尖叫着用气音嘶喊出来,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死了!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吴星梦的心脏!差役们讳莫如深的“那地方”,张家小姐宁死不从的真相,此刻在林婉儿泣血的哭诉中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这不是什么锦绣前程,而是一个吞噬人命、有去无回的无底深渊!她们所有人,都是被献祭的羔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吴星梦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被巨大恐惧吞噬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也看到了更可怕的未来。愤怒、恐惧、悲凉种种情绪在她胸中激烈翻腾,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走廊尽头传来差役不耐烦的吆喝声:“都安顿好了没有?磨蹭什么!快点!”

这声吆喝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林婉儿。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又慌乱地看向吴星梦,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快回去!”吴星梦低喝一声,眼神锐利,“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里!”

林婉儿如梦初醒,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残留的绝望被一种求生的本能迅速覆盖。她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吴星梦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同病相怜的痛苦,还有一丝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弱星火的希冀。她不再犹豫,抱着空了的双手,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无声地转身,溜回了斜对面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吴星梦也迅速关上了自己的房门,重新落上门栓。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那盆热水放在脚边,袅袅的热气升腾着,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内心的冰冷。

她缓缓走到桌边,坐下。铜盆里的水微微晃动着,映出她苍白而扭曲的倒影。她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发髻深处那支冰冷的银钗。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钗子贴身藏好,紧要关头或许或许能换点钱买条生路”

买条生路?

吴星梦的指尖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钗身,感受着它尾部那并不算特别尖锐、但在黑暗中打磨过无数次后,已带上一丝隐蔽锋芒的触感。林婉儿绝望的哭诉,那“去了的都死了”的恐怖预言,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的目光从水面倒影移开,投向那扇高高的小窗。窗棂的根部,那根被她彻夜抠挖的木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腐朽的痕迹似乎更深了一些。

生路,不是买来的。

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那盆热水带来的短暂暖意早已消失,只剩下指尖残留的、属于林婉儿的冰凉触感,和那支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银钗所带来的、沉甸甸的质感。

她将那支银钗从发髻中缓缓抽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思绪异常清晰。她没有将它藏进怀里,而是紧紧攥在了手中,钗尖抵着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楚让她清醒。

然后,她站起身,再次走向那扇窗。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抠挖,而是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审视和计算。她踮起脚,手指细细地摸索着每一根窗棂的连接处,每一处腐朽的纹理,寻找着最薄弱、最有可能被破坏的点。目光锐利如鹰隼,在窗棂、墙壁、以及狭窄窗洞与外面墙壁的距离之间反复丈量。脑海中,攀爬、借力、落地翻滚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在生与死的巨大压力下,被一遍遍推演、修正、强化。

寂静的囚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手指在粗糙木头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那盆热水孤零零地放在地上,热气散尽,水面渐渐归于平静,倒映着屋顶横梁模糊的影子,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时间在无声的谋划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楼下大堂,官差们粗声大气的呼喝声、名册翻动的哗啦声、以及秀女们被点到名字时或清脆或颤抖的应答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沉重的脚步声踏上了二楼吱呀作响的楼梯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粗暴的拍门声和呵斥:

“开门!验身!名册点卯!快点!”

“里面的人!出来!”

“磨蹭什么!找死啊!”

拍门声在隔壁响起,伴随着少女惊恐的低呼和官差不耐烦的催促。

吴星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恐惧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冰封般的决绝。她迅速地将那支银钗重新藏回发髻深处,确保一丝痕迹不露,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门口站着两个官差,正是昨日押送她的那一矮壮一瘦高两人。矮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瘦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皮鞭,眼神像秃鹫般扫视着屋内。孙婆子也跟在后面,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刻薄。

矮壮官差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吴星梦身上扫过,重点在她那身刺眼的补丁衣裳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撇了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吴星梦?”他瓮声瓮气地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吴星梦垂着眼,声音低哑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是刻意摆出的顺从,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上,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籍贯?年岁?”官差对照着名册。

“临川县吴家村人,年十六。”吴星梦机械地回答。她能感觉到瘦高官差那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评估意味,仿佛在打量一件货物。

“嗯。”矮壮官差在名册上划了一下,头也没抬,“站好!验身!”

验身!这两个字像鞭子抽在吴星梦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燃起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她看到瘦高官差嘴角勾起一丝下流的笑意,拿着皮鞭的手微微抬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呵斥声!

“干什么的?!站住!”

“谁让你闯进来的?!滚出去!”

“官爷!官爷行行好!我是前面街张记杂货铺的伙计!我们掌柜的让我送点东西给给林婉儿姑娘!说是说是她娘托人捎来的!”

林婉儿?吴星梦心头一动。楼下那伙计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吓坏了,但喊得很大声,足以传到二楼。

“林婉儿?”矮壮官差被打断,不耐烦地皱起眉,看向名册,“哪个房的?”

“回...回差爷,”孙婆子连忙谄媚地接口,指着斜对面,“就是那间!藕荷色衣裳那个!”

瘦高官差显然被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骂骂咧咧地探头往楼梯口看:“妈的,哪个不开眼的敢这时候捣乱?活腻了!”他挥舞了一下皮鞭,似乎想下去查看。

矮壮官差也被搅得心烦,看了看眼前低眉顺眼的吴星梦,又看了看名册,再想到张乡绅的“特别关照”,他显然不想为了一个乡下丫头耽误时间,更不想节外生枝。

“行了行了!”矮壮官差烦躁地挥挥手,对着吴星梦,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厌恶,“算你走运!滚进去!待着别动!等会儿一起走!”他又狠狠瞪了孙婆子一眼,“看紧点!”

说完,他不再理会吴星梦,转身和瘦高官差一起,骂咧咧地走向斜对面林婉儿的房间,拍门声更加粗暴:“林婉儿!开门!验身!快点!”

吴星梦在他们转身的瞬间,迅速后退一步,猛地关上了房门,落栓!动作一气呵成。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危机,被楼下那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张记伙计”暂时化解了。林婉儿她娘托人捎东西?在这个节骨眼上?

来不及细想,门外官差对林婉儿的盘问和粗暴的验身声已经传来,伴随着少女压抑的、破碎的哭泣。那哭声像针一样扎在吴星梦心上,也让她更加清醒。

危险并未解除,只是暂缓。集结的时间就在眼前!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扑向那扇小窗!时间紧迫,她必须抓住这官差被楼下骚动和验身林婉儿暂时牵制的最后机会!

她搬过那张唯一的凳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窗下。凳子腿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踩上凳子,身体瞬间拔高,视线终于与那扇小窗平齐。窗外的景象清晰起来:狭窄幽深的巷弄,对面斑驳的山墙,远处屋脊连绵的灰色轮廓。自由,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坚固的牢笼。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被她彻夜抠挖、根部已然显出明显凹痕的腐朽窗棂上。就是它了!

她伸出双手,十指张开,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那根窗棂上方和下方两根相对完好的木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臂的肌肉贲张起来。然后,她将右脚抬起,狠狠蹬在窗台内侧粗糙的砖墙上,身体向后弓起,如同拉满的强弓!所有的力量,从脚底,经过绷紧的腰腹,传递到紧抓窗棂的双臂!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她调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分意志,将所有的愤怒、屈辱、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都灌注在这孤注一掷的爆发之中!

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那根早已被虫蛀腐朽的窗棂!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窗棂剧烈地晃动起来!连接处的榫卯发出濒临崩溃的摩擦声!被吴星梦重点破坏的根部,那腐朽的木质纤维在巨大的拉力下,开始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断裂声!

有希望!

吴星梦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咬紧牙关,不顾掌心伤口撕裂的剧痛,不顾手臂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将身体的力量压榨到极限,再次向后猛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那根腐朽的窗棂根部,终于彻底断裂!整根窗棂被吴星梦硬生生从窗框上掰了下来!

断裂的木头茬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朽木。一股浓烈的、陈腐的木头气味弥漫开来。

成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她自己的房门被粗暴地砸响!

“里面干什么呢?!什么声音?!”是那个瘦高官差警觉的厉喝!显然,刚才窗棂断裂的声响惊动了他!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糟了!

章节目录 20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0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