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赵妃设宴
淑景宫那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品茗论香”,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吴星梦心底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另一股更为汹涌的暗流已悄然逼近。
初春的寒意尚未褪尽,宫中却已提前弥漫起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翊坤宫赵妃娘娘要在御花园的“万芳圃”举办春日赏花宴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六宫。据说赵妃特意命人从暖房里催开了数十盆名贵的姚黄魏紫牡丹,更搜罗了各地进贡的奇花异草,排场之大,声势之盛,远超往年。
一时间,各宫嫔妃心思各异。有摩拳擦掌准备争奇斗艳的,有绞尽脑汁琢磨如何献媚讨好的,也有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的。请柬如同雪片般飞向各宫,位份稍高些的妃嫔,甚至一些颇得脸面的才人、美人,都收到了那烫金描花的精致帖子。
碎玉轩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冷清。
春桃每日出去打水领份例,总能听到宫女太监们兴奋地议论着赏花宴的筹备,哪位娘娘准备了新衣,哪位才人打了新首饰,连带着御花园那边也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可碎玉轩的门槛,却始终无人踏足。那象征着身份和脸面的请柬,仿佛遗忘了这偏僻的角落。
“娘娘……”这日午后,春桃提着水桶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和愤懑,“奴婢……奴婢刚才路过万芳圃那边,看到……看到好多人在搬花盆,布置场地……热闹得很……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可是……咱们碎玉轩……连个送信的小太监都没来过……”
吴星梦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依旧光秃秃的老槐树上。寒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
赵飞燕的赏花宴,怎会邀请她?那无异于自取其辱。不请,才是常态。她甚至能想象出赵飞燕在翊坤宫里,是如何轻蔑地提起“碎玉轩那个贱婢”,然后轻飘飘地将她的名字从宾客名单上划掉。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赏花宴如期举行。万芳圃内,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笑语喧阗。赵飞燕一身正红蹙金绣牡丹的宫装,艳光四射,如同众星捧月般被簇拥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之中,享受着众人的阿谀奉承。她眼波流转,目光扫过满座宾客,唯独在某个空位上略作停留,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盛宴过后,喧嚣散去。然而,一股新的流言,却如同初春带着寒意的风,悄然在宫闱深处刮起,迅速弥漫开来。
“听说了吗?翊坤宫赏花宴,连刘更衣都去了,偏偏碎玉轩那位没露面!”
“可不是嘛!架子可真大!仗着救过三殿下,得了才人的封号,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嗤!什么架子大?我看是心虚吧?赵妃娘娘设宴,遍请各宫姐妹,独独不请她?这不明摆着……”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是人家吴才人自己‘不屑’去呢!”
“不屑?她凭什么不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
“就是!赵妃娘娘何等尊贵?亲自下帖是给她脸面!她倒好,连个回话都没有,直接不来!这不是明摆着打赵妃娘娘的脸吗?”
“啧啧,真是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刚得了点恩宠,就敢如此目中无人!连赵妃娘娘的宴请都敢怠慢!”
流言越传越烈,越描越黑。从最初的“架子大”、“心虚”,迅速演变成“吴才人自恃救驾有功,目中无人,连赵妃娘娘的赏花宴都不屑参加”。仿佛吴星梦亲口拒绝了请柬,傲慢地拂了赵飞燕的面子。
这流言如同淬了毒的暗箭,精准地射向碎玉轩。它比之前“巫蛊”的谣言更恶毒,因为它巧妙地利用了“缺席”这一事实,将吴星梦置于一个“傲慢无礼”、“不识抬举”的道德洼地。无论她如何辩白,都无法改变“她没去”这个结果。而“不屑”二字,更是将她的“罪过”无限放大,直接触犯了宫中最忌讳的“以下犯上”、“藐视尊卑”!
春桃听到这些流言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他们胡说!我们根本没收到请柬!娘娘!他们这是污蔑!是赵妃娘娘故意……”
“住口!”吴星梦厉声打断她,眼神冰冷如霜。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色。寒风灌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赵飞燕!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缺席定罪”!她故意不送请柬,就是要制造“吴星梦拒绝赴宴”的假象,将她推上风口浪尖!这流言一旦坐实,她之前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一个“傲慢无礼”、“藐视高位妃嫔”的罪名,足以让她在宫中寸步难行,甚至可能引来皇后和皇帝的震怒!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恨不得立刻冲到翊坤宫,撕开赵飞燕那张虚伪的脸!但她知道,不能!愤怒只会让她落入赵飞燕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那股沸腾的杀意。她需要冷静!需要破局!
硬闯翊坤宫质问?那是自投罗网,正中赵飞燕下怀!她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可以拿出“请柬遗失”之类的借口,但谁会信?只会显得她欲盖弥彰,更加坐实了“心虚”和“狡辩”!
置之不理?任由流言发酵?那更不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顶“傲慢无礼”的帽子一旦扣实,她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怎么办?怎么办?!
吴星梦的目光在冰冷的房间里逡巡,最终落在了墙角那个半旧的木箱上——那里,放着她的账册,也放着淑妃赏赐的香料和器具。
淑妃……她脑中灵光一闪!淑妃的示好,赵飞燕的忌惮……或许……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但要换一种方式!一种……看似屈服,实则反击的方式!
她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看向依旧愤愤不平的春桃:“春桃,更衣!”
“娘娘?”春桃不明所以。
“换上那件最素净的宫装。”吴星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随我去翊坤宫!”
“翊坤宫?!”春桃吓得脸色煞白,“娘娘!您……您要去做什么?赵妃娘娘她……她正等着抓您的错处呢!”
“去请罪。”吴星梦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请……请罪?”春桃彻底懵了。
“对,请罪。”吴星梦走到木箱前,打开箱盖,没有去拿账册,而是取出了淑妃赏赐的那个装着“沉水香屑”的青玉小罐。她打开罐子,指尖捻起一小撮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香屑,眼神幽深,“就说……本宫自知身份卑微,言行无状,未能及时领会娘娘恩典,惶恐不安,特来向娘娘……负荆请罪!”
半个时辰后。
翊坤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赵飞燕正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两个宫女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染着蔻丹。她心情似乎极好,唇角含笑,听着贴身宫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外面关于吴星梦“不屑赴宴”的流言蜚语。
“哼,一个贱婢,也敢在本宫面前摆谱?”赵飞燕轻蔑地哼了一声,伸出染好蔻丹的纤纤玉指,欣赏着那鲜艳欲滴的红色,“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嚣张到几时!这‘傲慢无礼’的罪名,本宫看她如何洗脱!”
“娘娘英明!”宫女谄媚地笑着,“那吴氏不知天高地厚,合该有此一劫!如今满宫都在议论她的不是,看她还有什么脸面……”
话音未落,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启禀娘娘,碎玉轩吴才人……在外求见。”
“谁?”赵飞燕以为自己听错了,染着蔻丹的手指一顿。
“碎玉轩吴才人,吴星梦。”内侍重复道。
赵飞燕脸上的慵懒和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她?她怎么敢来?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求饶?
“她来做什么?”赵飞燕坐直了身子,语气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贱婢,总是不按常理出牌!
“回娘娘,吴才人说……”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古怪,“她说……她自知身份卑微,言行无状,未能及时领会娘娘恩典,惶恐不安,特来向娘娘……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赵飞燕彻底愣住了,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她设下这局,是要看吴星梦焦头烂额、百口莫辩!不是要看她来演什么“负荆请罪”的戏码!这贱婢,又想耍什么花样?!
“让她进来!”赵飞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本宫倒要看看,她能‘请’出什么罪来!”
片刻,吴星梦带着春桃,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宫装,是最低阶宫嫔的常服样式,朴素得近乎寒酸。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半点装饰。脸上未施脂粉,带着病后的苍白和憔悴。她垂着眼帘,步履缓慢而恭谨,走到距离赵飞燕榻前丈许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
“臣妾吴星梦,叩见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她的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十足的恭敬,听不出半分怨怼或不甘。
春桃也跟着跪在身后,吓得浑身发抖。
赵飞燕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吴星梦,看着她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这贱婢!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她凭什么不愤怒?!她凭什么不辩解?!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倒显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仗势欺人的恶人!
“负荆请罪?”赵飞燕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浓浓的讥讽,“吴才人何罪之有啊?本宫怎么不知道?”
吴星梦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自责:“回娘娘,臣妾有罪。臣妾听闻娘娘于万芳圃设下春日赏花宴,遍邀各宫姐妹,共赏春色。此乃娘娘恩典,亦是宫中盛事。然臣妾愚钝,未能及时领会娘娘深意,竟……竟未能前往赴宴,聆听娘娘教诲,瞻仰娘娘凤仪。此乃臣妾失礼不敬之罪!臣妾惶恐万分,特来向娘娘请罪!恳请娘娘责罚!”
她的话语清晰流畅,将“未能赴宴”的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身上!没有提一句“未收到请柬”,没有半点辩解,只有深深的“自责”和“惶恐”!
赵飞燕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刁难,在吴星梦这“主动认罪”的姿态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总不能说“我根本没请你,你何罪之有”?那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了是她故意刁难?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赵飞燕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吴星梦,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和那副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姿态,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未能领会深意?”赵飞燕强压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本宫下帖相邀,何须你‘领会深意’?你莫不是……对本宫的请柬,视而不见?”她试图将话题引回“请柬”上。
吴星梦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茫然:“娘娘明鉴!臣妾……臣妾身份卑微,居于碎玉轩偏僻之地,消息闭塞。娘娘宴请之事,臣妾……臣妾是今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臣妾……臣妾实在不知娘娘竟……竟也垂怜臣妾,赐下恩典……臣妾……臣妾罪该万死!”她说着,竟真的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磕,情真意切,带着十足的“悔恨”和“惶恐”。
赵飞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吴星梦这番话,看似认罪,实则暗藏机锋!她强调自己“身份卑微”、“消息闭塞”、“居于偏僻之地”,无形中就将“未收到请柬”的责任,巧妙地推给了“位置偏远”和“消息不通”,而非她赵飞燕“故意不请”!更可恨的是,她最后那句“竟也垂怜臣妾”,简直是在暗讽她赵飞燕心胸狭窄、刻意排挤!
“你!”赵飞燕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吴星梦,却一时找不到发作的理由!对方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认罪认得如此“诚恳”,她若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她气量狭小,不能容人!
暖阁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有地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赵飞燕身边的宫女太监们大气不敢出,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憋屈至极却又无处发泄的模样,心中也是惊疑不定。这吴才人……好厉害的手段!
“哼!”赵飞燕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冰冷,“罢了!念在你尚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前来请罪的份上,本宫便不与你计较这‘失礼’之过了!起来吧!”
“谢娘娘宽宏大量!娘娘恩德,臣妾没齿难忘!”吴星梦再次叩首,声音里充满了“感激”,这才在春桃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她依旧低垂着头,姿态恭谨,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言语交锋从未发生。
赵飞燕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比刺眼,心中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憋得她几乎内伤!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是,臣妾告退。”吴星梦再次屈膝行礼,然后才带着依旧战战兢兢的春桃,一步步退出了这金碧辉煌却充满恶意的翊坤宫。
走出翊坤宫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吴星梦挺直了背脊,方才在殿内那副卑微惶恐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知道,这一关,她暂时闯过了。赵飞燕找不到发作的由头,那“傲慢无礼”的流言,在她主动“请罪”的姿态面前,也会不攻自破,至少失去了继续发酵的土壤。
但这只是暂时的喘息。赵飞燕今日在她这里吃了瘪,以她的性子,报复只会来得更猛烈,更阴险。
吴星梦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宫之路,步步惊心。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带着春桃,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那偏僻破败的碎玉轩走去。那里,是她唯一的堡垒,也是她必须坚守的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