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商路初探
初冬的第一场雪,细碎如盐,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朱墙。瑶光殿庭院里那株石榴树,嶙峋的枝干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更显萧瑟。殿内虽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寒意。
惠民小铺经费削减三成的圣旨,如同一道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瑶光殿上下。纵使吴星梦以御赐明珠、文房四宝打通了内务府大宗采买的关节,又以“以旧换新”开源,“更换货源”、“减少损耗”节流,暂时稳住了小铺的运转,但账面上的亏空,依旧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窟窿,吞噬着有限的资金。张管事每隔几日便愁眉苦脸地前来禀报,这个月炭火损耗虽减,但棉布因天寒需求大增,采买价涨了;那个月修补旧物的老工匠病倒了,需另请人手,工钱又是一笔开销……开源节流之法,只能勉强维持小铺不提高售价,却无法填补那三成经费的巨大缺口。长此以往,小铺终将难以为继。
这日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吴星梦坐在西暖阁的暖炕上,膝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拿着一本《货殖志异》,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庭院里那株顶着薄雪、沉默伫立的石榴树,心中思绪翻涌。
“娘娘,”春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声道,“张管事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吴星梦收回目光。
张管事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但眉宇间依旧难掩愁容:“娘娘!奴才……奴才方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香料,听到管库的刘公公抱怨,说库房里积压的陈年香料太多,好些都走了味,眼看就要过了年限,白白糟蹋了!”
“积压香料?”吴星梦心中一动。
“是啊!”张管事连忙道,“不止香料!奴才还听说,尚服局那边,每年淘汰下来的旧年贡品绣料、还有宫女们练习针线时绣的成品、半成品,堆积如山!好的还能赏人,次些的……大多都堆在库房里落灰,最后只能……只能焚毁处理!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积压香料……废弃绣品……
吴星梦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瞬间成形!
“张管事,”她放下书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设法打听清楚,内务府库房积压的香料,具体有哪些种类?数量大致多少?保存状况如何?第二,去尚服局,找相熟的管事姑姑,问问那些‘无用’的绣品、绣料,是否真的只能焚毁?有没有可能……处置掉?”
“处置掉?”张管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也爆发出精光,“娘娘的意思是……卖出去?”
“不错!”吴星梦斩钉截铁,“与其在库房里发霉腐烂,白白焚毁,不如……变成活钱!”
“可是……”张管事又有些犹豫,“娘娘,这……这宫里的东西,哪怕是积压废弃的,也是御用之物,私自外销……这可是大罪啊!”
“谁说私自外销?”吴星梦唇角微勾,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本宫说的是‘处置’。处置给谁?自然是……皇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你且去打听清楚。本宫自有计较。记住,此事……务必隐秘!”
张管事精神一振:“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日,张管事如同上紧了发条,利用多年积攒的人脉,四处打探。消息很快汇总到吴星梦案头:内务府香料库积压的各类香料,主要是胡椒、丁香、豆蔻、肉桂等常用香料,因采买过量或保存不当,约有数百斤临近变质。尚服局的废弃绣品更是数量惊人,除了一些因花样过时、略有瑕疵的整匹贡缎、绫罗外,更多的是宫女们练习用的绣片、荷包、帕子等小件,针脚虽略显稚嫩,但用料扎实,图案也多是吉祥花样。
“娘娘,”张管事低声道,“奴才打听到,负责采买宫中香料、绸缎的皇商,是京城‘瑞昌隆’商号的东家,姓沈,名万金。此人背景深厚,与内务府几位大太监关系匪浅,专做宫里的生意。若是……若是通过他……”
“沈万金……”吴星梦沉吟片刻,“此人风评如何?可靠吗?”
“回娘娘,此人精明至极,但……还算守信。在商言商,只要有利可图,且风险可控,他应该……愿意合作。”
“好!”吴星梦不再犹豫,“小禄子!”
“奴才在!”
“你持本宫手令,以……为小皇子祈福,需采买特殊供品为由,出宫一趟。设法秘密约见这位沈东家。地点……就定在城南的‘清心茶楼’雅间。告诉他,有一桩互利互惠的买卖,想与他面谈。记住,只谈买卖,莫提本宫身份!”
“奴才遵命!”小禄子领命而去,眼中带着兴奋与紧张。
三日后,清心茶楼,天字一号雅间。
吴星梦并未亲自出面。代替她坐在屏风后的,是经过乔装、扮作富商管家模样的张管事。而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团花锦缎长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正是皇商沈万金。
“沈东家,久仰。”张管事拱手,神态沉稳。
“不敢不敢,”沈万金笑眯眯地回礼,眼神却精光四射,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管家”,“不知贵府主人,有何生意要照顾沈某?”
张管事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敝主人手中有两批货,一批是上好的南洋香料,一批是苏杭式样的精致绣品。数量不小,但因……存放略久,品相略有瑕疵。主人不欲张扬,想寻个可靠的买家,尽快出手。不知沈东家……可有兴趣?”
沈万金眼中精光一闪!宫里的东西!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货源的来路!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笑容满面:“哦?不知这‘略有瑕疵’,是何等瑕疵?数量……又是多少?”
张管事报出了大致数量和品相描述,并强调:“价格嘛……好商量。只要沈东家能吃得下,且……守口如瓶。”
沈万金心中飞快盘算。宫里的积压货!香料虽临近变质,但只要处理得当,转手卖给次一等的酒楼、香铺,利润依旧可观!那些绣品更是宝贝!贡缎绫罗,哪怕有瑕疵,在民间也是抢手货!宫女们的绣活,花样喜庆,用料实在,最受小富之家和商贾女眷欢迎!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哈哈,好说好说!”沈万金抚掌笑道,“贵主人爽快!沈某也不是不识趣的人!这买卖,沈某接了!价格嘛……就按市价的……五成!如何?至于保密,沈某行走商海多年,最重的就是一个‘信’字!贵主人尽管放心!”
五成!张管事心中暗骂这沈胖子心黑,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沈东家,这……五成,未免太低了些。敝主人也是急用钱,但也不能太亏。您看……六成五,如何?”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市价六成成交。双方约定,货物由沈万金派人以“处理宫中废弃杂物”的名义,从内务府指定库房秘密运出,货款则分两次,通过钱庄银票,秘密送入瑶光殿。
数日后,第一批香料和绣品顺利出手。当小禄子将一叠厚厚的、盖着“通宝钱庄”红印的银票,悄悄呈到吴星梦面前时,瑶光殿内,张管事、春桃等人,无不激动得眼眶微红!
“娘娘!成了!成了!”张管事声音发颤,“整整一千二百两!抵得上小铺小半年的经费了!”
吴星梦看着那叠银票,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条在绝境中硬生生开辟出来的生路!她拿起银票,抽出其中两张百两面额的,分别递给张管事和小禄子:“这二百两,是你们此番奔走的辛苦钱。收着。”
“娘娘!这……这使不得!”两人吓了一跳,连忙推辞。
“拿着!”吴星梦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此事难成。”
她又看向春桃和殿内其他几个心腹宫女太监:“此次参与此事,负责联络、搬运、遮掩的,每人赏银二十两。其余瑶光殿宫人,各赏五两,算是本宫给大家添置冬衣。”
殿内瞬间响起压抑的欢呼和感激之声!二十两、五两,对于普通宫人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但这笔钱,并非长久之计。”吴星梦话锋一转,声音沉静下来,“积压的香料绣品终有尽时。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条商路……细水长流,成为小铺真正的‘活水’!”
她铺开纸笔,开始制定一份详细的章程。
“其一,成立‘采办处’。”她提笔写下,“由张管事总领,挑选可靠人手,专门负责与内务府、尚服局等衙门对接,定期清理、接收各类‘废弃’但仍有价值的物资。香料、绣品只是开始,日后还可包括陈年瓷器、淘汰的家具器皿、甚至……御膳房多余的干货食材等。务必做到账目清晰,来源合法,手续完备,不留把柄!”
“其二,建立‘分利制度’。”她继续书写,条理分明,“凡参与商路者,无论职位高低,皆按劳计酬,按贡献分利!采办处人员,每月有固定‘辛苦银’;负责联络、运输者,按次计酬;提供有价值信息者,按信息价值给予赏银!所获利润,除去成本及预留小铺运转资金外,其余三成,皆按此制度分发给所有参与者!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其三,”她笔尖一顿,眼中闪过精光,“鼓励‘生产’。告知尚服局宫女,凡绣工精良、花样新颖的绣品,无论大小,只要通过采办处审核,皆可按市价三成收购!所得银钱,归绣制者本人所有!同样,若有人能提供香料保存、药材炮制等改良之法,有效减少损耗者,亦重重有赏!”
章程写毕,吴星梦将其交给张管事:“将此章程誊抄分发下去。告诉所有人,这条商路,是瑶光殿和小铺的命脉,更是大家共同的财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务必谨慎,务必用心!”
“奴才(奴婢)遵命!”殿内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与希望!分利制度,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辛苦钱、按劳计酬、多劳多得!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当差领份例的奴才,而是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实实在在收益的“合伙人”!尤其是尚服局的宫女们,若能靠自己的绣活赚钱,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消息如同春风,悄然吹遍了瑶光殿以及与之相关的角落。尚服局的绣娘们,得知自己的绣活能换钱,个个精神抖擞,针线翻飞得更加用心。负责搬运的小太监,为了多跑一趟多赚一份钱,腿脚格外勤快。就连内务府管库的太监,因为“处置废弃杂物”也能分得一份“辛苦银”,态度也变得格外配合。
一条隐秘而高效的商路,在吴星梦的精心编织下,悄然运转起来。一箱箱“废弃”的香料、一包包“过时”的绣品、甚至一些淘汰的旧瓷器,被悄无声息地运出宫墙,换回一叠叠厚实的银票。这些银钱,如同源源不断的活水,注入惠民小铺,不仅填平了经费的亏空,更让小铺有了余力,在寒冬中增设了免费的热姜茶供应点,为当值的宫人驱寒。
瑶光殿内,吴星梦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石榴树。枝头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充满生命力的枝干。她手中摩挲着一枚宫女新绣的、图案精巧的“五谷丰登”荷包,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坚韧的笑意。
商路初探,已见曙光。这不仅仅是一条财路,更是一条凝聚人心、积蓄力量的路。赵家想用经费扼杀她?她便用这深宫之中的“废弃”之物,为自己,也为追随她的人,凿出一条生路!这深宫的寒冬,终将被这悄然涌动的暖流……所打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