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张女供词
三司会审的旨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京城官场激起层层涟漪。暗流涌动,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瑶光殿依旧闭门谢客,殿内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吴星梦每日除了照顾小公主,便是枯坐窗前,望着庭院里积雪消融后裸露的枯枝,眼神沉静如古井,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内心的焦灼与杀意。
父亲在北郊山神庙由萧彻的心腹死士和大夫精心照料,伤势虽重,但高烧已退,性命无虞,只是身体元气大伤,精神也因狱中折磨而极度萎靡。阿风伤势好转,已能下地行走,与小石头、老赵头一同被严密保护起来,只待三司传唤。萧彻那边,派往江南的死士正日夜兼程,搜罗更多铁证。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吴星梦深知,赵家和二皇子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朝堂根基深厚,三司之中必有他们的人,定会千方百计阻挠、拖延,甚至……毁灭证据!
她需要更直接、更致命的证据!能一击毙命,让张县令和张百万无从抵赖的证据!
就在这山雨欲来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如同惊弓之鸟,撞入了瑶光殿紧闭的宫门。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空铅云低垂,寒风料峭。殿外守门的小太监小安子正缩着脖子跺脚取暖,忽见宫道尽头,一个裹着厚重灰鼠皮斗篷、身形纤细的身影,正低着头,脚步踉跄地朝这边跑来。她跑得极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尖削的下巴。
“站住!瑶光殿禁足,不得擅入!”小安子连忙上前阻拦。
那身影猛地顿住,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泪痕的年轻脸庞。杏眼红肿,眼神惊惶无助,如同受惊的幼鹿。竟是……张百万的女儿,张玉莹!
小安子吓了一跳!张百万的女儿?她怎么会来这里?!这可是仇家之女!
“我……我要见吴昭容娘娘!”张玉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宫砖上,“求求你……通报一声……求娘娘……救命啊!”
小安子惊疑不定,不敢擅专,连忙进殿禀报。
殿内,吴星梦正抱着萧玥轻轻摇晃,闻言,眉头瞬间蹙紧。张百万的女儿?她来做什么?求救?还是……陷阱?
“娘娘,此女来得蹊跷,恐有诈!”春桃警惕道。
吴星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是陷阱,还是……转机?她放下女儿,走到窗边,看着庭院外那个跪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影。那身影瑟瑟发抖,姿态卑微而绝望,不似作伪。
“让她进来。”吴星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带到西暖阁。殿内只留春桃一人伺候。其他人……退下,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小安子领命而去。
片刻后,西暖阁的门被推开。张玉莹几乎是跌撞着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吴星梦面前的地毯上。她浑身颤抖,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凌乱的发髻和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罪女张玉莹……叩见……昭容娘娘……”她声音哽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星梦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中,目光如冰,冷冷地审视着脚下这个仇人之女。她没有叫起,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形的威压如同寒潮般弥漫开来。
张玉莹被这冰冷的沉默压得几乎窒息,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声音凄厉而绝望:
“娘娘!求娘娘救命!求娘娘……救救我张家无辜之人啊!”
“我爹……我爹他……罪该万死!他……他和张县令……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啊!”她哭喊着,语无伦次,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吴星梦眼神微动,却依旧不动声色:“哦?张小姐此言何意?令尊与张县令,不是正得赵家与二皇子庇护,春风得意么?”
“庇护?”张玉莹惨笑一声,脸上满是绝望与嘲讽,“那是催命符!是……是拉我们全家下地狱的绳索啊!”
她猛地向前膝行两步,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娘娘!您不知道!我爹……他……他早就被赵家……被二皇子……绑死了!这次……这次江南的事……根本……根本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贪墨赈灾粮……倒卖河工物料……构陷吴老爷……桩桩件件……都是……都是上面授意的啊!”
“我爹……他……他只是个马前卒!是……是替死鬼啊!”张玉莹的声音充满了崩溃,“如今……如今事情败露……三司会审……赵家……二皇子……他们……他们怕了!他们……他们要……要灭口!要……要让我爹……还有……还有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永远闭嘴!”
她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我……我偷听到……偷听到我爹和心腹的谈话……他们……他们已经在安排后路了……要……要送我娘和我弟弟……去……去关外……然后……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很快红肿一片:“娘娘!求您!求您救救我娘!救救我弟弟!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啊!我爹该死!张县令该死!可……可张家其他人……不该……不该陪葬啊!”
吴星梦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赵家!二皇子!果然是他们!他们不仅要贪墨,要构陷,如今……还要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她看着脚下哭得几乎昏厥的张玉莹,眼中寒光闪烁。此女……是张百万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她能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背叛家族,前来求救,若非被逼到绝境,亲眼目睹了父亲和赵家的狠毒,绝不可能如此!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在等的……那把直插敌人心脏的匕首!
“无辜?”吴星梦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带着一丝讥讽,“你父亲构陷本宫之父,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可曾想过无辜?你张家锦衣玉食,挥霍着江南灾民的血泪时,可曾想过无辜?”
张玉莹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如纸,羞愧与绝望交织,让她几乎瘫倒在地。
“不过……”吴星梦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本宫……并非嗜杀之人。冤有头,债有主。”
张玉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娘娘!娘娘!”她膝行上前,死死抓住吴星梦的裙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罪女……罪女愿意赎罪!愿意……愿意指证我爹!指证张县令!指证……指证他们所有的罪行!”
她颤抖着,从贴身的衣襟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她一层层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精致的洒金笺小册子!
“娘娘!您看!这……这是我爹……和张县令……分赃的……原始清单!”张玉莹的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每一笔!每一石粮食!每一两银子!谁拿了多少!都……都记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有……还有他们私刻的……用于销赃的假印章印样!”
她将小册子高高举起,如同献上最珍贵的祭品:“还有……还有他们与州府某些官员……与……与京城某些人……往来的密信……的抄录!虽然……虽然原件已被我爹销毁……但……但内容……我都……我都偷偷记下来了!都……都在这里!”
吴星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压下心头的狂澜,示意春桃接过那本小册子。
春桃小心翼翼地将册子呈上。吴星梦翻开那洒金笺的封面,一行行蝇头小楷映入眼帘!时间、地点、人物、粮食数量、折合银两、分赃比例……条理清晰,记录详尽!甚至还有几处模糊的印鉴痕迹,显然是匆忙拓印下来的!后面几页,则是几封密信的内容抄录,虽然隐去了关键人名,但其中涉及的数额、手段、以及隐隐指向京城的线索,触目惊心!
这……就是铁证!足以将张百万、张县令,甚至他们背后的保护伞,彻底钉死的铁证!
吴星梦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张玉莹脸上:“你……可想清楚了?指证生父,形同叛逆。一旦踏上此路,再无回头之日。”
张玉莹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痛苦,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和决绝取代。她重重磕头,额头渗出血丝:“罪女……想清楚了!我爹……他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但我娘……我弟弟……他们是干净的!求娘娘……开恩!求娘娘……只惩首恶!给……给张家无辜之人……留一条活路!”她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身体因巨大的悲恸而剧烈起伏。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张玉莹压抑的哭泣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吴星梦看着脚下这个为了保全亲人,不惜背负弑父之名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恨吗?恨!她的父亲是害自己父亲入狱的元凶之一!但……看着她此刻的绝望与挣扎,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许久,吴星梦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宫答应你。”
“只惩首恶。”
“张百万、张明远,罪在不赦,当受国法制裁。”
“其家眷,若确系无辜,未曾参与作恶……本宫可保其性命,流放边陲,永不回京。”
“谢娘娘!谢娘娘天恩!”张玉莹如蒙大赦,再次重重磕头,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水,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起来吧。”吴星梦示意春桃将她扶起,“你既愿出首作证,便是戴罪立功。三司会审之时,你需当堂指认,将你所知一切,和盘托出!不得有半分隐瞒或退缩!否则……”她声音转冷,“本宫能保你家人,亦能……收回承诺!”
张玉莹浑身一凛,连忙道:“罪女明白!罪女……定当如实禀告!绝无虚言!”
“春桃,”吴星梦吩咐道,“带张小姐去偏殿梳洗,换身干净衣裳,上些伤药。然后……秘密送出宫去,交给三殿下的人。告诉他们,务必……保护好她!在开审之前,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春桃领命,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张玉莹退下。
暖阁内,只剩下吴星梦一人。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铅云依旧低垂,寒风呼啸。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本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洒金笺册子。冰冷的册子,仿佛还残留着张玉莹绝望的体温。
赵家,二皇子……
你们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掩盖一切?
你们以为,只手遮天,就能高枕无忧?
可惜……你们忘了,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最锋利的刀,往往……来自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她缓缓握紧手掌,将那本册子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敌人的咽喉!眼中,寒芒如星,杀意凛然!
张百万,张明远……你们的死期……到了!
赵家……二皇子……你们的末日……也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