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暗流交汇
碎玉轩的草药风波,在王济仁院判雷霆之怒的震慑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平静。孙得禄带着他那几个爪牙狼狈逃窜后,再未敢踏足这偏僻的角落。内务府和御膳房似乎也收到了某种无形的警告,送来的份例虽依旧简薄,却不再刻意刁难,炭火和米粮也勉强够用。那箱银霜炭的余温尚在,墙角那几株被踩踏过的紫苏和薄荷嫩芽,在王院判的指点下,竟也顽强地挺了过来,在春日的暖阳中舒展着新叶,绿意盎然。
吴星梦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平静。她依旧每日翻阅农书药典,照料草药,在账册上记录着春桃和小禄子暗中收集来的、关于各宫往来的零散信息。淑妃那边再无动静,赵飞燕也仿佛遗忘了她的存在。皇帝那场召见如同一个遥远的梦境,留下的只有箱底那几匹华而不实的锦缎。
然而,这平静的表象之下,吴星梦的心弦却始终紧绷着。她深知,深宫之中,暂时的沉寂往往意味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酝酿。赵飞燕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只是在等待一个更致命的机会。而小禄子遇险、林婉儿被诬、草药风波……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心中那条无形的线索上,一颗颗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愈发清晰的结论——赵飞燕,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目标绝不仅仅是她吴星梦这个微不足道的才人!
她的目光,时常不由自主地投向承晖殿的方向。那个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三皇子萧彻,他……还好吗?李德全那日看似轻描淡写的“敲打”,以及深夜送来的银霜炭,是否意味着萧彻的处境,也并非表面那般安稳?
这种预感,在春意渐浓、宫中开始筹备一年一度的皇家春狩时,变得愈发强烈。
春狩,是皇家重要的仪式和娱乐活动。皇帝将携后妃、皇子、宗室及重臣前往京郊的皇家猎苑,行围狩猎,既是彰显武力,亦是联络君臣感情。这本是热闹喜庆之事,但吴星梦却从春桃和小禄子带回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娘娘,奴婢听说,这次春狩,二皇子殿下也要去呢!他前些日子不是一直称病在府里静养吗?”春桃一边整理着刚收回来的、晒得干透的野菊花瓣,一边随口说道。
二皇子?萧彻那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吴星梦心中一动。她记得账册上曾记过一笔,赵飞燕宫里的管事太监,曾多次出入二皇子生母——德妃娘娘的永和宫。
“还有呢?”吴星梦不动声色地问。
“还有……就是翊坤宫那边,最近好像特别忙。”小禄子压低声音,凑近道,“奴才前几日去内务府领东西,看到翊坤宫的刘公公,带着好几个小太监,搬了好几口大箱子,说是……说是赵妃娘娘要带去猎苑的行李。奴才偷偷瞄了一眼,那箱子……沉得很!不像是寻常衣物首饰……”
沉得很?吴星梦眉头微蹙。猎苑行宫自有供给,赵飞燕何须携带如此沉重的行李?除非……里面装的不是寻常之物!
“还有……奴才还听说……”小禄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紧张,“赵妃娘娘宫里的侍卫统领,最近频繁出宫,好像……好像在秘密招募一些……身手特别好的……江湖人士?说是……说是要补充猎苑外围的护卫……”
江湖人士?补充护卫?皇家猎苑自有禁军严密把守,何须赵飞燕一个妃子去招募江湖人士补充护卫?这借口,未免太过牵强!
吴星梦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称病静养却突然要参加春狩的二皇子,一个忙着准备“沉重行李”和“招募江湖护卫”的赵飞燕……还有那个在猎苑中,必然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三皇子萧彻!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他们的目标……是萧彻?!在猎苑那看似热闹实则混乱、充满各种“意外”可能的狩猎场中?!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步。若真如此,那赵飞燕和德妃(或者说二皇子)的联盟,目标就不仅仅是打压她,而是要彻底铲除萧彻这个皇位的有力竞争者!而春狩,就是他们精心选择的舞台!
她必须做点什么!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幽居深宫、无人在意的才人!如何能阻止一场针对皇子的阴谋?去告发?证据呢?仅凭小禄子几句道听途说?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自己和碎玉轩彻底葬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走到窗边,看着墙角那几株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紫苏嫩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深夜悄然降临。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夜晚。雨丝细密,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碎玉轩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吴星梦屋内的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光。她正就着灯光,在账册上记录着今日收集到的零星信息,心中却依旧被春狩的阴影笼罩。
突然,院门传来三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特定节奏的叩击声——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吴星梦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叩门声……她记得!是李德全身边那个心腹小太监!
她迅速起身,示意同样被惊醒的春桃和小禄子噤声,自己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雨幕中,站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雨水顺着斗篷的褶皱流淌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正是李德全的心腹小太监——福安。
“吴才人,深夜打扰,万望恕罪。”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李总管有要事,命奴才务必亲自面禀才人。”
吴星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侧身让开:“快请进。”
福安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院门。他摘下湿漉漉的斗篷,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内侍服。他并未进屋,只是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地。
“福安公公,李总管有何吩咐?”吴星梦屏住呼吸,低声问道。
福安警惕地看了一眼屋内,确认只有吴星梦主仆三人,才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才人,李总管让奴才转告您:春狩在即,猎苑凶险,万事……务必小心!”
猎苑凶险!万事小心!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吴星梦耳边炸响!印证了她心中最坏的猜测!
“李总管……还说了什么?”吴星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福安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吴星梦:“总管说,才人聪慧,想必已看出些端倪。此次春狩,有人……欲借机生事,目标……直指三殿下!”
果然!吴星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他们……打算怎么做?”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具体手段,总管亦未完全探明。只知赵妃娘娘与二殿下那边,联络频繁,动作频频。猎苑广阔,林木茂密,马匹惊厥,流矢无眼,甚至……猛兽出没,皆可成‘意外’之由。”福安的声音冰冷而凝重,“总管还说……才人您……身处漩涡边缘,亦需万分警惕。赵妃……对您,从未放下戒心。此次猎苑之行,人多眼杂,难保不会借机……对您不利。”
吴星梦的心沉到了谷底。不仅萧彻危在旦夕,连她自己,也可能成为被顺手清除的目标!
“李总管……需要我做什么?”吴星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福安。李德全深夜派心腹前来示警,绝不仅仅是提醒这么简单!
福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他一层层揭开油纸,露出里面一枚温润通透、触手生凉的玉佩。
玉佩呈圆形,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极其简洁古朴,只在中心位置阴刻着一个繁复的、类似某种徽记的纹路,纹路深处似乎还嵌着极细的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暗芒。
“此乃‘玄麟佩’。”福安将玉佩郑重地双手奉到吴星梦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李总管言道:此佩紧要,才人务必贴身收好,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示人!若……若在猎苑之中,遭遇无法化解之危局,或……或察觉殿下有性命之虞,可持此佩,至猎苑西麓‘听松台’下,寻一棵刻有‘玄’字的古松,将玉佩按于树身凹槽处,自会……有人接应!”
调动暗卫的玉佩!吴星梦瞳孔骤然收缩!她看着那枚在油灯光晕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玉佩,只觉得重逾千斤!这不仅仅是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一份将萧彻生死托付于她的重担!也是……李德全(或者说萧彻)给予她的,最后一道保命符!
“李总管……他……”吴星梦的声音有些干涩。
“总管说,”福安打断她,眼神深邃,“才人于殿下有救命之恩,殿下……从未或忘。此佩……是殿下亲赐,亦是……一份心意。望才人……善自珍重,若有万一……此佩或可……护才人周全。”
萧彻亲赐?心意?
吴星梦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掀起滔天巨浪!那夜冷宫后巷的惊心动魄,那苍白却坚毅的少年面容,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子,竟会记得她的“救命之恩”,竟会在如此凶险的时刻,将这样一道护身符交到她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震惊、感动、沉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枚温凉的玉佩。玉佩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请转告李总管和……殿下,”吴星梦握紧玉佩,指尖感受着那繁复纹路的微凉触感,声音低沉而坚定,“吴星梦……定不负所托!此佩在身,人在佩在!”
福安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微微颔首:“才人的话,奴才一定带到。夜已深,奴才不便久留,告辞。”他重新披上斗篷,戴上兜帽,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拉开院门,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之中。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碎玉轩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吴星梦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摊开手掌,那枚“玄麟佩”静静地躺在掌心,温润的白玉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中心那繁复的玄麟纹路如同活物般,透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气息。
春桃和小禄子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着她。
吴星梦紧紧握住玉佩,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李德全的示警,萧彻的玉佩,如同两道惊雷,彻底撕碎了深宫表面的平静,将隐藏在最深处的汹涌暗流,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赵飞燕,二皇子,德妃……狩猎场……阴谋……暗杀……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枚象征着信任与托付的玉佩,又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墙角那几株紫苏嫩芽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深宫暗流,终将交汇于猎苑那血色的围场。而她,这个本应被遗忘在角落的棋子,却因一枚玉佩,被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前路,是九死一生。但她已无路可退。
她将玉佩紧紧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润的凉意渗入肌肤。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凛冽寒光。
风雨如晦,猎杀将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