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皇寻衅
瑶光殿的暮春,比碎玉轩多了几分开阔与清雅。殿宇虽不奢华,却胜在布局精巧,庭院里移栽了几株新开的石榴花,火红的花瓣在暖阳下灼灼生辉。西暖阁被吴星梦辟作了草药房,靠墙的博古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药材和农书,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吴星梦坐在正厅窗边的书案前,指尖蘸着朱砂,正专注地在一份《农桑要术》的初稿上批注。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晋封贵嫔,赐居瑶光殿,看似风光无限,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这荣耀如同悬在头顶的琉璃灯盏,华美却易碎。赵飞燕禁足翊坤宫,二皇子萧珏在朝堂受挫,这两股暗流,绝不会就此平息。
“娘娘,”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御花园那边……新移栽的几株西域奇花开了,听说……开得极好。您……要不要去散散心?”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自从搬来瑶光殿,主子除了去太仆寺典籍库,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埋首书卷,看得她心疼。
吴星梦放下笔,揉了揉微酸的眉心。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了御花园隐约的花香。她确实有些闷了。典籍库的书卷虽好,却也需要新鲜的空气和灵感。
“也好。”她微微颔首,“备些茶点,去园子里坐坐。”
御花园的暮春,姹紫嫣红,正是最盛之时。牡丹雍容,芍药娇艳,月季攀爬在藤架上,垂下一串串粉白的花朵。微风拂过,花香袭人,引来蜂蝶翩翩。吴星梦带着春桃,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刻意避开了那些嫔妃们常去的热闹花圃,只拣些偏僻幽静的小径漫步。
她在一处临水的紫藤花架下驻足。紫藤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穗如同瀑布般垂落,散发着清雅的甜香。水榭旁,几株新移栽的、形如火焰的红色异域花朵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闪烁着丝绒般的光泽,引来不少宫女驻足惊叹。
“娘娘,您看那花,真稀奇!”春桃指着那红花,小声说道。
吴星梦目光扫过那花,认出是西域传来的“火焰兰”,花瓣汁液微毒,沾上皮肤会红肿发痒。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只淡淡道:“花虽艳,却非善类,远观即可。”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春桃取出带来的茶点。微风拂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也暂时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略显轻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刻意拔高的谈笑。吴星梦心头微凛,抬眼望去。
只见小径尽头,二皇子萧珏一身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手持一把洒金折扇,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小太监,还有一个穿着粉色宫装、容貌娇媚的宫女,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金丝鸟笼。
萧珏显然也看到了水榭旁的吴星梦。他脚步一顿,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鸷和……一丝轻佻的玩味。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自己则摇着折扇,踱着方步,径直朝吴星梦走来。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吴贵嫔娘娘吗?”萧珏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拖腔,眼神放肆地在吴星梦身上扫视,如同打量一件货物,“几日不见,娘娘这气色……越发水灵了!看来这瑶光殿的风水,就是比那破败的碎玉轩养人啊!”
他话语中的轻佻与恶意毫不掩饰,如同毒蛇吐信。
春桃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挡在吴星梦身前。
吴星梦缓缓站起身,将春桃轻轻拉到身后。她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如同淬了寒冰的琉璃,清澈而冰冷。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臣妾参见二殿下。”
“免礼免礼!”萧珏用折扇虚扶了一下,目光却依旧黏在她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探究,“娘娘如今可是父皇面前的红人,连我那三弟都沾了娘娘的光,风头正劲呢!本王……可不敢受娘娘如此大礼。”
他走近一步,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浓郁熏香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轻蔑:“只是……本王有些好奇。娘娘一个农家女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是如何想出那‘分段接力’的妙计的?莫不是……在哪个野男人身上‘接力’得来的灵感?嗯?”
“放肆!”吴星梦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爆射!她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般锐利刺骨,带着不容侵犯的凛然威仪,“二殿下!请您自重!臣妾献策,乃为国为民,为解边关将士燃眉之急!殿下身为皇子,不思社稷,不恤将士,反而在此口出污言秽语,侮辱朝廷命妇!敢问殿下,置国法宫规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字字如刀,直指要害!那“朝廷命妇”四字,更是掷地有声!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才人,而是皇帝亲封的从四品贵嫔!
萧珏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和犀利的言辞噎得一滞!他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农家女,竟敢如此当众顶撞他!还搬出了国法宫规、陛下天威!他脸上的轻佻瞬间化为羞恼和暴怒!
“你……你大胆!”萧珏脸色铁青,指着吴星梦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一个贱婢出身的村妇!也敢在本王面前摆贵嫔的架子?!本王看你是不知死活!来人!给本王掌嘴!让她知道知道,这深宫之中,谁才是主子!”
他身后那两个小太监面露凶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春桃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护住吴星梦!
吴星梦却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挺直了脊梁!她目光如电,直视着萧珏,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二殿下!臣妾纵是村妇出身,也是陛下亲封的贵嫔!殿下今日若敢动臣妾一根手指,便是藐视圣意,践踏宫规!臣妾纵死,也要在陛下面前,讨一个公道!殿下……可要想清楚了!”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盾牌,牢牢护住了自己!那视死如归的气势,竟让那两个小太监一时被慑住,不敢上前!
萧珏气得浑身发抖!他贵为皇子,何曾受过如此顶撞?!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他眼中杀机毕露,猛地扬起手中的折扇,就要朝着吴星梦的脸狠狠扇下!
“住手!”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身后炸响!
萧珏的手僵在半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径尽头,萧彻一身玄色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正大步流星地走来!他面色沉冷如冰,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气,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李德全和两名带刀侍卫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如鹰!
“三……三弟?”萧珏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放下手,干笑道,“你怎么来了?”
萧彻没有理会他,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吴星梦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中那翻腾的怒意才稍稍平息,但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冰冷。他走到吴星梦身前,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如同最坚实的屏障。
“二哥,”萧彻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萧珏眼神闪烁,强笑道,“本王……本王不过是与吴贵嫔闲聊几句。谁知贵嫔娘娘脾气大得很,言语冲撞了本王,本王一时气急……”
“闲聊?”萧彻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刀般扫过萧珏和他身后那两个蠢蠢欲动的小太监,“本王方才,似乎听到有人要‘掌嘴’?还要让贵嫔娘娘知道‘谁才是主子’?二哥,这……也是闲聊?”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压迫感!
萧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萧彻!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王教训一个不知尊卑的妃嫔,难道还要向你请示不成?!”
“不知尊卑?”萧彻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如电,“吴贵嫔乃父皇亲封,位同四品!献策有功,深得父皇嘉许!二哥口中的‘不知尊卑’,是指父皇识人不明?还是指父皇亲封的贵嫔……不配得此尊位?!”
“你……!”萧珏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如猪肝!
“二哥,”萧彻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父皇圣明,洞察秋毫。前日粮草贪墨案,爪牙虽除,然……幕后之人,父皇心中未必无察。二哥身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谨言慎行,莫要……自误!”
他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萧珏心窝!粮草贪墨案!幕后之人!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珏心上!他瞬间想起父皇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赵崇山被罚俸思过的狼狈,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
萧珏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瞪着萧彻,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萧彻不再看他,转身,目光落在吴星梦身上,瞬间柔和了几分:“贵嫔娘娘受惊了。此处风大,不宜久留。本王送娘娘回宫。”
吴星梦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强大气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她轻轻颔首:“有劳殿下。”
萧彻不再理会僵立当场的萧珏,带着吴星梦和春桃,转身离去。李德全和侍卫紧随其后,警惕的目光扫过萧珏和他的人。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萧彻和吴星梦并肩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羞辱!前所未有的羞辱!他堂堂二皇子,竟被一个庶出的弟弟和一个农家女如此当众打脸!
“萧彻!吴星梦!你们……给我等着!”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袖子,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去,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小太监和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
走出御花园,宫道上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萧彻放缓了脚步,与吴星梦并肩而行。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方才……多谢殿下解围。”吴星梦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萧彻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方才在御花园中那凛然不屈、舌战皇子的气势已然收敛,只余下一种沉静如水的温婉。
“是本王该谢你。”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若非你临危不惧,据理力争,拖延了时间,本王……未必能及时赶到。”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总是能出乎本王的意料。”
吴星梦微微垂眸,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臣妾只是……不想任人欺凌罢了。”
“不想任人欺凌……”萧彻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在这深宫之中,能说出这句话,并真正做到的人,寥寥无几。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宫道漫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后,悄然滋生。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心意,已在那个挺身而出的瞬间,在那个坚定回护的背影里,清晰传递。
走到瑶光殿门口,萧彻停下脚步。
“殿下进去坐坐?”吴星梦轻声问。
萧彻看着殿门内透出的温暖灯火,目光微动,却摇了摇头:“不了。粮草虽至,后续调度仍需费心。你……好生歇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关切、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殿下也请保重。”吴星梦屈膝行礼。
萧彻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李德全和侍卫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吴星梦站在殿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暮色四合,晚风拂过她的裙裾。方才御花园中的惊险,萧彻挺身而出的身影,还有他最后那深邃的一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枚温凉的“玄麟佩”。深宫的棋局,步步惊心。但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